听到这话,鱼临溪也不再迟疑和犹豫,她眼前只想要救人,就算那人日后有不满,那便留在日后解决罢了。
鱼临溪带着药铺的掌柜回到客栈。店掌柜的目光落在药铺掌柜背着的木箱上,连招呼都没同她们打,任由她们上去。
黑衣的剑客换了一身白色的里衣,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两套黑色的成衣,和他原本的风格相差不大。
黑衣人,不现在该称他为白衣人了,他的脸色几乎要和他身上穿着的那套衣服一样白了。
鱼临溪望着直挺挺躺在床上的他。
现在他就像是一张被打湿后重新变干的纸,又皱又脆,看起来越加易碎。
药铺的掌柜替他诊脉,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按理说,这样的脉象,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要立刻准备后事了,可是,她指腹下方的脉总在幽微的时候出现一股气,强撑着令它不至于断绝。
她的目光移向桌上的剑。
武林中人。
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她在武道上没有半点天赋,连门都入不了,只不过学会了几招锻炼身体的本事。
“他的,该说是内功心法或是其他的东西?在护着他的性命,一时片刻……”药铺的掌柜停顿一下,看着年轻的姑娘骤变的脸色,避开那个字眼,“还能好好活着。”
“你拟的方子没有问题。”
这样的人,除了用各种补药吊着命,还能怎样呢?
鱼临溪掰着自己的手指,追问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痊愈的办法?”
药铺的掌柜神色更加柔软:“我不知道,也不能保证有,可是,这并非是外物或外伤造成的。笼统的说,可以归为他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执念,以至于成了他的心病,阻碍了气机的运行,所以即使大补,也无法吸收,尽是无用之功。”
“而且,这心病或执念,也许连本人都不知道。”
旁人,更是无发替他解惑了。
“药我一会儿送过来,这里有煎药的砂锅。”药铺的掌柜说罢,径自离开。
她开解人的功夫并不到位。
鱼临溪望着昏迷神色也不安稳的剑客,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她注视着窗外的雨,娘亲总是这样,望着窗户,望着窗外,眉眼中是一抹化不去的忧伤。
心病这一次对鱼临溪来说并不陌生,她的姑祖母在在说,她的姨姨们再说,她的师叔们再说,甚至连阿曲姐她们都在说。
当然,她们谈论的对象不一,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个心病。
但是,娘亲,您的心病是什么呢?
鱼临溪摸摸了这一路走来,她从不离身的包袱。
答案会在这里吗?还是我要见到那个人,才知道答案呢?
客栈的店掌柜见药铺的掌柜独自一人下来,便朝她招招手。
等她靠近,客栈的店掌柜就轻声笑道:“看来你的心病已经痊愈了?现在还能给人看诊。”
她和她自由一起长大,早就知道这人跟着有名的神医学了多年医术,高明得不得了。
但她最终离开师门却只开了一家药铺,除了抓药时发现药不对症的情况,才出言提醒外,几乎从不替人看诊。
“大概愈合了一点点?”药店掌柜的手比划着,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小的,首尾相接的圆。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贵人。”
倘若没有那人没有走进她的药铺,只有她一个人为那稚童施针的话,今日恐怕会多出三个伤心的人,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也许是四具冰冷的尸体。药铺的掌柜因这糟糕的想象叹息一声,随后又笑起来。
因为事实与她刚刚的想象截然相仿。
客栈的店掌柜轻轻在算盘上波动:“确实是贵人。”
货真价实的“贵”人。
还有事务在身,药铺的掌柜就不再耽误时间,告辞,回到药铺,拿药,再来。
鱼临溪亲自煎药,她浸润在自己熟悉的味道里,自觉也得到了某种治愈,心境和思绪渐渐平和。
她要尽早将剑送到那人的手中,再尽早赶回去。
最晚要在冬天来临前赶回去。
药铺的掌柜第二天开的很早,或者说她一整晚就没离开过药铺,守着这几钱能救命的羚羊角。
她已经差人去外地买了,不仅是这个,别的药也要备齐才是,不能因为自己过去遇到的挫折,将自己困住,不能因为是小本生意,就不做好打算。
她心中盘算着要买多少药,平日里又要制作写什么药以备不时之需。若是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她定然有应对之力。
不至于苦闷如此。
第二日,昨日的瓢泼大雨结束的和它来临时一样突然。
那高热的稚童便已经苏醒过来,虽然神色病恹恹,没有完全痊愈,可她仍是尽力地扯出笑,让大家开心。
鱼临溪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的心不禁软上三分。
那对夫妻又一次朝她道谢,女童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声音细小地说着谢谢救命恩人的话语。
可鱼临溪自觉她并没有救下这孩子的命,是她自己救下了她自己。
可这种事情一旦辩驳起来就没完没了,接受是最快结束对话的办法。这是她自小到大,随着大人们在外游历总结出的经验。
虽然她以前从未走到现在这么远,但她无端地觉得哪里都是一样的。
鱼临溪在那一家三口走口,对药店的掌柜到:“我想和你做一笔生意。”
“生意?”
什么生意?药铺的掌柜挑眉,她和不少药农,药商,以及其他的生意人打过交道,眼前的人并没有做生意的那种气质。
鱼临溪拿出一个足足二十两的元宝。
“昨天的大雨过后,定然会有许多人生病,尤其是临近的道路不便的村子。”
“那里路本就难行,也没有什么医馆。若是生了病,便很难及时得到治疗。我希望您能多买些治疗伤寒之类的药材,在秋冬二季派人送往那些村子,好让他们有药可用。”
药材铺的学徒想说些什么,却被掌柜制止。
鱼临溪说罢,又拿出10两银子:“刚才那是买药钱,现在的这是给掌柜的报酬。”
药铺的掌柜望着这堆银子,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好友谈起的贵人。
这些钱,足够她这间小铺子经营一年都不一定能有这么多钱。
“你为什么要帮助那些不相干的人?”药铺的掌柜收下银子问。
“因为他们存在。”鱼临溪回答。
她的姑祖母,她的母亲,一直是这样做的。
“因为他们有恩于我。”鱼临溪回答。
有恩?药铺的掌柜觉得这话没错但对象是不是反了?
这家伙是个面生的人,恐怕是第一次来这里,那些村子里的人怎么会有恩于她呢?
“你为什么不交给县衙?”药铺的掌柜好奇问。
“我已经捐过了。”鱼临溪回答,她昨日在钱庄还钱的时候,便已经换了一千两捐给这座城里的官府。
可官府要顾及的人太多,而且那笔钱有一部分大概率也不会落到百姓手中。
拜托药铺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尤其是,当这家药铺的掌柜是一个具有医者仁心的人。
“我今日就要离开,麻烦您继续给客栈送药,如果那人走了,就不用再送了。”
鱼临溪又往桌上放上一个元宝,但它这次的体积要更小一些,只有一两。
她今早摸了那人的脉象,一夜过去有所好转,想来最迟不过两日就能醒来。
“没问题。”药铺的掌柜应下。
直到这位客人走后,学徒才开口:“这个人和先生您一样。”
她刚刚就像说,她们本来就会做这些,马车已经租好,药材也已经打包好了,先生正准备带着她去义诊呢。
“今年或许能救下更多的人。”药铺的掌柜将这些银子扫入柜中。
这年岁,过得一年比一年好。
鱼临溪辞别药铺,又来到了镖局。她找到随着女儿恢复康健,精气神也重新充盈,神采奕奕的夫妻。
“我想雇你们帮我一个忙,不过这个忙或许会有杀身之祸。”鱼临溪严肃道。
两人心中俱是一惊,却没有一丝惧意和推脱,齐齐抱拳行礼道:“万死不辞!”
这可是救了他们女儿性命的恩人,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我希望你们每天帮我去看顾一下客栈里,三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房里的客人。直到他离开客栈。”
夫妻两人心中俱是困惑,这和危险也并无干系?
“不用做些什么,就住在他旁边,注意有没有人潜入他的房间就好。等他离开客栈这份任务就结束。”
鱼临溪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报酬,一次结清。”
夫妻二人连连摆手:“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不值得这些钱,恩人之前给的羚羊角便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
他们尝试过给钱,可眼前的人身手却在他们之上,给出去的前,在他们离开后总会回到他们身上,两人便作罢。
“这个任务可能很危险。”鱼临溪再次强调,当然,她并不是打算拿这一百两银子去买下这对夫妻的命。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见她神色严肃,两人也正色起来,接下这笔钱,接下这一镖,问:“危险之处在?”
鱼临溪隐去黑衣人的信息,只说他有对手,一伙人俱是武功高强,拿的兵器也很出色,为首的那位善使匕首,先前她和那位一起将他们困住,但他们说不定很快会追上来。
“不过,若是他们追来,也视作任务结束。届时请保全自己。”
接了这特殊一镖的夫妻在鱼临溪走后立刻前往客栈,一人住在那间房的隔壁,一人在客栈堂内盯着那间房的门口。
可比这人苏醒离开,更早抵达的,是江湖协斗,五十里外的荒山上找到数具尸体的小道消息。
两人在客栈等了两天,并没有见到任何一个追来的人,反倒这小道消息已经更新了几个版本。
有说是精怪食人,穿心而死,有说是被匕首一击毙命,各种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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