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洛阳驿(三)

武嗔从豫州府带兵往西,越走越不对劲。

这一路太顺了——刚从豫州府出来一两日遇到的都是不成气候的山匪不奇怪,但走到第四日,洛阳城门已经遥遥在望,武嗔这一路竟然没有遭遇任何正规军。

闻慈根本没有派兵阻拦她西进?

那再等三日,北境军南下来援,占着长安的闻慈和庄志清还有什么胜算?

武嗔的戒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她不能慌。

洛阳城头换上武嗔的战旗,禁军歇都没歇,立即接手城防,一**巡逻队开始城内开始巡防。封柱国与武嗔匆匆碰了一面,布置好武嗔身边的暗卫,当夜就奉命带着悬枢令的高手散出城当斥候去了。

段云暮和悠悠是次日凌晨到的洛阳。

上阳宫里议事议了通宵,悠悠揽着段云暮踏着翠绿的灵光从空中落下时,看见清砚蹲在上阳宫门口的台阶上歇脚,面前摆着一盘点心、一壶茶水。

段云暮诧异地探头:“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清砚显然认出她了,显然也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板起脸说:“殿下在议事,现在闲杂人等免进。”

悠悠在旁边冷笑:“是吗?”

话音未落,悠悠广袖一挥,上阳宫前飓风平地而起,劈头盖脸地砸穿了厚重的红木门板,不堪重负的插销发出吱嘎一声哀鸣,摔断在地上四分五裂。

插销飞溅出的木屑被灵气卷成一道漩涡,直袭武嗔的面庞。早有准备的悬枢令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抽出缠绕腰间的软剑水蛇似的袭向悠悠。

这是一个用狐妖妖血洗过血脉的人修,在遇到劲敌的瞬间,他就已经准备好吸食凡人的血肉激发妖血,与悠悠一战。

只见悠悠掌心向下一拍,灵力柱把地面的石砖砸开了星罗棋布的裂痕,石砖上的承重柱瑟瑟发抖。

“住手!”

“住手!”

段云暮和武嗔几乎同时出声。

悬枢令的动作在半空中一滞,已经隐隐浮现出的狐妖妖尾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段云暮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悠悠的防御灵气屏障,一把拽住了她持剑的手。

悠悠顺着她的力道放下手,目光与殿内群臣拥簇中的武嗔遥遥一碰,转过头对还蹲在地上的清砚,嘲笑道:“那看来我不是闲杂人等。”

清砚:“……”

唯一围观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段云暮:“……”

武嗔算是看出来了:悠悠对她的火气很大,但当着段云暮的面又不方便对她直接发,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转嫁到了清砚头上。

武嗔从到洛阳起开会没停过,此刻脑袋因为持续的睡眠不足而嗡嗡作响,她拇指用力地在额角一按,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就这么片刻,段云暮就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走到了她面前。

武嗔:“你……”

段云暮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低下头就看摊在桌面上的沙盘。

“洛阳、开封、豫州府。”

“扬州。”

段云暮在沙盘上推出一条路线,指给武嗔看:“悠悠用护送我从扬州到洛阳,她仗着法力高,这一路只用了一天多点时间。我们从扬州出发后出发五六个时辰,在昨日凌晨走到东海海州港,见到西北驻军正在往豫州府的方向去。”

武嗔瞳孔一缩:“西北驻军?”

“当时,我和悠悠都以为殿下的选择是固守豫州府,西北驻军是在受你调令。……现在看来那是叛军吧,殿下?”

“你说什么?”

“我说西北驻军无口谕无调令无兵符擅自离开驻地向西进军,现在恐怕已经能看到豫州府的大门了。若是当日殿下的选择是固守豫州府,恐怕此刻已经是他人的瓮中之鳖。”

群臣被悠悠吓出的冷汗刚平息下去又冒了出来。

武嗔脸色微白,伸出一只手撑住桌沿,目光死死盯在沙盘上。

闻慈背叛和长安失守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长安在她的手上易主是奇耻大辱,以至于她忽视了一件事。

来杀她的叛军未必会从长安来,也可以从她的背后来——

反正不管是哪个方向来的军队杀掉她武嗔,只要确保她没法活着回到长安,就算闻慈事成了。

从豫州府再往北……翼州骤然跳入武嗔的眼眶。

等等!

翼州河间,那是武祷的封地。

而西北军的驻军地就在河间以北不远。

夜里封柱国临走前将悬枢令近期的线报汇总给她,有一份卷宗上说派去河间调查武祷的悬枢令集体断联,当时武嗔还以为是悬枢令的复信被战局耽搁在了路上。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武祷……武祷跟她装了几百年的兄妹友爱,可算是到了装不下去的一天了?

武嗔一言不发,段云暮却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接话:“二殿下未必是真的要反,庄相在长安为了他跟殿下闹成那个样子,他是觉得自己就算不反也洗不脱这盆脏水了。”

庄志清在长安向武嗔力荐将武祷召回长安监国触怒了武嗔,半朝座师就这么被贬成了白衣。这个消息传到河间,武祷得有多惶恐。

而闻慈和庄志清早就等着挑拨他了,他们只需要跟武祷说:殿下已经不相信你了,长安来处决你的人已经在路上,现在你干等着就是一个死,不如跟我们放手一搏,干脆造反算了。

武祷微微一犹疑,来调查的悬枢令紧接着来到河间,被庄志清的人抓起来送到他面前:看到了吗,杀你的刀都已经放在你面前了。

武嗔差点怒极反笑:“武祷——武祷他蠢啊?他就看不出来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庄志清做的局?看不出庄志清是走投无路,拼着半辈子在朝中积累的势力也要拉他下水?他才是孤唯一一个的兄弟,相信庄志清都不相信孤?”

段云暮说:“他怎么相信你?殿下,您原来可不止二殿下一个兄弟。”

大殿下、三殿下,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几位小殿下……他们的尸骨都埋在你的脚下啦。

段云暮的目光很平静,却让武嗔感到仿佛有一盆凉水从她头顶盖下来。

她……她武嗔是个天下皆知的恶人、小人、心狠手辣之人。

“殿下……”

这些特质是她夺权的利器,却不是治国的良方。

段云暮说到这,下意识地想劝武嗔一句,但又觉得武嗔此人实在孺子不可教也,劝也没用,于是眼角向下一折,干脆把嘴闭上了。

没想到武嗔听懂了她的沉默,手心往下一按,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孤知道了。”

段云暮反倒诧异了:“……哦?”

下一个怀疑的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她眼前猝不及防地一黑。

……这副油尽灯枯的身体从扬州熬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

段云暮临将失去意识前还在想:该跟武嗔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她自己还挺会挑时机。

武嗔立刻一把接住了晕倒的段云暮。紧接着,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泥鳅一样连踩两步闪开一大段距离,躲开悠悠浩浩汤汤拍过来的一掌,身形当空一拧,又回过身对上了悠悠的拍过来的第二掌。

武嗔春风化雨地把悠悠这一掌的力道揉散了,借力往后飘出去一大截。

这一来一回的工夫,悬枢令已经挡到了悠悠刀前。

刀尖化成一个小小的点倒映悠悠的瞳孔里,悠悠眯起眼睛看向被挡在悬枢令身后的武嗔:“把人还给我。”

武嗔:“不。”

下一刻,武嗔将段云暮交到悬枢令手中,自己抽出悬枢令腰间的软剑,剑锋一展,凌厉地向悠悠刺了过去。

刚刚砸门那一下显然不够悠悠消气,正恨不得跟武嗔打一架,武嗔自己送上来了她哪有后退的道理,手中的灵光当即暴涨,飞身迎上。

两个人从殿内打到门口,又在门外清砚惊恐的目光一下一前一后飞身上了房顶。草木道的妖修和人修过招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半空中的灵光一阵青一阵白。

听霜手脚冰凉地从殿内追出来,看到上阳宫门口一左一右两棵柏树还安然地在微风中摇曳,才舒了口气。

悠悠没使她草木道的神通,联合上阳宫里里外外的草木追杀武嗔,那就是没准备把武嗔往死里打。

屋檐上,只见悠悠一脚踢飞武嗔的软剑,紧跟着把自己的短刀一丢又冲着武嗔扑了上去——这两位拼灵气完拼兵器,现在已经进化到贴身肉搏了。

屋檐下的听霜活动了一下脚踝,才发现刚刚紧张的她腿抽筋了。

小内阁的老大人们跟着听霜追出来,齐刷刷仰起脖子尝试往屋顶上看,不知所措。

这些人不知道听霜腿抽筋了动不了,但看站姿,认为听霜看上去高深莫测八风不动,肯定是洞悉“殿下与人互殴”这件事的深度隐情。

既然听霜都不急,那他们也不急。

于是齐刷刷继续围观。

屋顶上,武嗔矮身想扫悠悠的下盘,被悠悠抓住破绽,手刀一横,停在了武嗔大动脉前三寸。

武嗔动作一滞,听见悠悠冷冰冰地在她耳边说:“要不是你这堆烂摊子只有你自己能收,信不信我把你打晕从这里丢下去。”

武嗔完全没被她威胁到,仰面一倒躺在了屋顶上干脆地认输:“你赢了。”

悠悠踹了她一脚示意她给自己让个地儿,在武嗔旁边躺下了。

悠悠翻了个白眼:“我留手了,你不会这都看不出来吧。”

武嗔用袖子抹了一把汗:“看得出来,但我又没留手。”

武嗔太郁闷了——过去这几天比她前两百年加起来还要郁闷。先是庄志清造反、闻慈背叛,现在武祷竟然带着西北驻军叛乱,准备先杀她,然后去长安称王。

称王……呵,她两百年还没做成的事情,怎么能让这些人坐收渔翁之利?

武嗔没时间搭理这些情绪,她要做的事太多了:把洛阳的城防布置成一个铁桶、把悬枢令散到四处去查探消息、小内阁一茬接着一茬昼夜颠倒地议事……

段云暮晕倒,悠悠找她要段云暮的那一刻,武嗔原本是打算把段云暮马上还回去的——留在她手里能干什么,她现在又没空管段云暮。

但跟悠悠的目光一对,看到悠悠压着火气的那双眼睛时,她自己心里的火也被点着了。

武嗔几乎没有犹豫,就抽出悬枢令的软剑迎了上去。

房顶上,武嗔说:“这一架打得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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