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悠悠重新站在了结界的边缘。
她手掌覆在结界上,无形的屏障荡出一圈波纹。悠悠一步踏进屏障内,再往后退半步,后背就仿佛抵住了一堵墙。
进来时容易出时难。
结界内,被吹倒的巨树与地面被灵气击打留下的痕迹犹在,而先前张牙舞爪的雷劫缩回了乌云之后,不知道在酝酿一阵什么新的阴谋。
悠悠沿着一路留下的痕迹,重新回到了画着阵法的山洞前。
山谷外草皮被成片卷起,悠悠他们走后这里又下了一场小雨,地面变得泥泞潮湿,而山洞内的阵法之上,灵气线依然隐隐闪动,显然仍在运作。
兔子精的骸骨七零八落地堆在山洞外,悠悠扫了一眼,想起柏衡说的话。
入此阵法,有修为的妖修死,无修为的生灵活。
悠悠低眉笑了一下,没有犹豫地一步踏入了阵法。
阵法被悠悠一碰,立即以她的脚尖为中心,激荡起一道山呼海啸般剧烈灵光,兜头把悠悠吞了下去。
悠悠不闪不避,连背都没弯一下,就被灵光卷了进去。
与此同时,山洞外电闪雷鸣起来,天劫终于慢半拍地发掘了入侵者。
悠悠感到自己的灵气开始被抽离。
兔子精的道行太浅,体内的灵气还不够阵法抽一口,于是瞬息之间就成了一具焦黑的骸骨,而悠悠八百年大妖的道行摆在那里,阵法一时抽不干她。
悠悠似乎对摆在面前的死路并不在意,她合上双目,在一片混乱中坐定凝神,把神识覆在不断流失的灵气上,想找到阵法再把这些灵气运往哪里。
在乌沉沉的天色下,灵气充裕至极的阵法把山洞照得亮如白昼,天劫顿在山洞外,一时不知该往哪劈。
悠悠乌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打上一片阴影,不知过了多久,这片阴影一颤,悠悠骤然睁开眼。
找到了。
悠悠长袖一卷,一道灵气被打入阵法之下。
阵法都愣了一下——
居然有妖修不等着它抽,自己上赶着把灵气往里送。
灵气掀起的狂风把悠悠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她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灵气被吸入的方向……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悠悠面无表情,第二次卷起袖摆。
又一道灵气被打了进去。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阵法已经在蚕食悠悠的灵气,她不断主动打出的灵气加快了内府消耗的速度,悠悠微微颤抖的嘴唇是与侧脸一样毫无血色的苍白。
就在她即将力竭之前,阵法的中心终于浮现出一条黑洞洞的通道。
悠悠眼睫上还凝着虚脱的汗水,看见通道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弯起眉眼笑了一下,纵身一跃,跳进了通道里。
另一边,
武嗔差点破音:“她说她去哪儿了?”
“殿下您润喉。”听霜端上一杯银耳莲子茶放在她手边,“说是回去了,回我们出来的那个结界。”
武嗔的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脑子里,显然不是一杯银耳压得住的:“你这么也不拦一拦……算了,她也不是你拦得住的……算了,她临走前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是去救凤凰去了。”
武嗔目光微微一沉。
回结界……救凤凰?
凤凰不是远在长安宫城吗?
悠悠落地时,遥遥听见远处传来的晓鼓。
宝雨寺藏经楼的塔尖在不远处,她到了长安,还是一个离宫城极近的地方。
五更天。
悠悠低下头,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座莲花宝台之上,宝台是石基,一夜风雨过后,石面正泛着微凉的潮湿。
宝台边立着一块碑文,上书“慈恩台”三个大字,左侧又附一行小字写着“十年生死两茫茫”。
没文化的悠悠皱着眉心想:佛门禁地,这谁跟谁生死两茫茫呢?
意思看不懂,字迹倒是依稀有些熟悉。
悠悠没细想,迅速地提气往房顶上一跃,俯身掩在飞拱之后,将地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我还以为一落地先有一场硬仗要打呢。”悠悠轻声嘟囔,指尖点过每一进寺院手持僧棍的武僧,“拢共才十二个人,闻慈大后方的防卫这么疏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悠悠在山洞时体内的灵气几乎被抽干,刚落地时成年妖修的形态难以维续,模样掉回了在丰乐镇时小少女的模样。她缓过一口气后,发现这副娇小少女的皮相异常好用,在屋脊间行走跳跃轻盈极了,索性没换回去。
悠悠一路摸到宝雨寺山门下,大剌剌地往那一蹲。
早上端着水盆出来洗漱的僧人看见她,口中念了一声佛号,还问:“小施主,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悠悠双手合掌放在胸前,笑眯眯回答:“跟家人走散了,约定今天在这儿碰头,师父不必搭理我,阿弥陀佛。”
中午好心的师父给悠悠送来两个白馒头,悠悠接过来啃了,继续蹲在山门外等。
到太阳快落山时,闻慈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悠悠一纵声跃上了房梁,正从窗户里面探头的僧人师父只觉眼前一花,蹲在窗下的小女孩就不见了,他还没来得及回神,闻慈已经走到了近前。
僧人忙收敛神思,向闻慈躬身:“住持。”
闻慈冲他一点头:“去大雄宝殿。”
悠悠扒在大雄宝殿的梁柱上听闻慈讲了两个时辰的经,几度险些睡着,寺里的晚课才算结束。两个脖子上挂着大檀木珠的武僧将闻慈送出门口——
宝雨寺隶属宫禁之内,这个点理应已经落锁,但闻慈竟然要走!
有情况。
悠悠眼睛一亮,缀了上去。
小宫娥手里提着宫灯,已经在宣德门外等着闻慈。
两人一见面一句话也没有,小宫娥引着闻慈,跟往常一样穿过重重宫禁,向东宫的方向走去。
“等等。”
闻慈忽然叫住宫娥。
“闻住持?”
闻慈凝神,将灵感集中在听觉上,四周,风吹树叶的声音与宫墙后对话的声音卷入他的耳中……一切如常。
闻慈刚刚跟在宫娥身后,莫名感到后心一凉。
就像是被当成猎物,被隐蔽着的高手远远盯住了一样。
闻慈摇摇头——此地是长安宫禁之中,不说宫城的守卫,长安城外囤着十几万的兵马,城外那些人哪有这么容易进来。
“是我多疑了。”闻慈有些疲惫地冲小宫娥一拱手,“我们接着走吧。”
在闻慈疑神疑鬼时,悠悠已经无声地翻进了东宫的宫墙。
她一进宣德门,灵感接上宫城内的一草一木,就在第一时间听见了东宫里的诵经声。
东宫里怎么会有人诵经?
除非闻慈是恨武嗔已经恨到失去理智,武嗔人都不在此地,还非要让诵经声日日徘徊在她的寝宫……不然这个安排一定是别有深意。
悠悠从房梁间掠过,挑了一根她满意的柱子掠下地面,柱子替她挡住了群僧的视线,悠悠一眼就看见了仰面睡在大殿中央的人。
凤凰。
准确来说,凤凰不是睡在地上,而是睡在一张宝台之上,宝台的制式和她今天在宝雨寺后山见到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台十分相似,只不过这方台边没有立碑,而是远近环绕着手持木鱼僧人。
悠悠凝神想去听凤凰的呼吸。
然而嗡嗡的诵经声填满了宫室,灌进她耳朵的不是诵经就是诵经声的回音,悠悠听不见凤凰的呼吸。
悠悠那张临时换上的少女面孔扭曲了一下,指尖灵光跳跃,差点就出手把这群烦人的僧人掀到外面去了。
千钧一发,她想起长安外陈列着的大军,又被迫冷静了。
……现在还不是跟闻慈硬碰硬的时候。
悠悠从东宫撤出去时,刚好跟进门的闻慈擦肩而过。
闻慈又一次如有所觉,抬起头,却只见到寂寞的枝影横斜。
闻慈按了按眉心,心想:都怪武祷事太多,弄的他总是心神不宁。
武祷那个废物治国理政一样不行,政务和军务一半摊给了庄志清,另一半摊给了他。闻慈长到这个年纪,才第一次有给人做爹妈的感觉——武嗔在长安主政时可没有这么多破事要他一样一样管过来,他只要做一把趁手的杀人刀就足够了。
但心中纵使有一万个不耐烦,如今武祷是主君,是名义上坐拥长安宫城的人,他也不能忤逆太过,只能每日分出一大半心神敷衍,拖得他都没什么时间关照凤凰这一头。
悠悠蹲在宫道边扒拉出一把草籽,她的指尖在草籽上一点,草籽立刻在盈盈的光晕中生根发芽,抽条出巴掌长的草秆。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她背后经过,一个传令的小太监在宫道上飞奔,一不留神踩了一脚悠悠的裙摆,脚下一滑,仰面朝天扑倒在地上。
小太监看都没看悠悠一眼,蹬着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快地冲进了东宫。
悠悠:“哎你……”
匆匆一错身,她好像看见那小太监怀里抱着一捆明黄的卷轴。
圣旨……是武祷的旨意?
这一晚的热闹比悠悠想象地还要多。
她挂在东宫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先是看到那个跑得四脚朝天的小太监对着闻慈宣读了一道武祷召见的旨意,闻慈回复说“臣没空”,而后小太监灰溜溜地跑了,不多时,庄志清带着武祷亲自来了。
闻慈脸色青白交错,不得已,把这两位请去了武嗔从前的会客室,自己过去作陪了。
月上中天,念经的和尚们散开了。
悠悠确保最后一个人已经走远,才从树梢上跃下来,将一把草籽树种放在凤凰身边。在她的催动下,绿色的枝条迅速长大,勾着凤凰的手腕,向经脉中缓缓注入修复灵气。
良久,凤凰微微动了动,她没有睁眼,指尖颤抖却精准地勾住了一根从手腕下环出来的枝条。
“悠悠,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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