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刚揭完秦妈妈的底细,并没有得到回答,只感觉到脖子一凉,一根极细的绣花针正抵在自己的命脉处,“梅花针法在绣品上的造诣从不示人,即认得出我的梅花针法,又知晓当年往事,你到底是谁?”
周衍丝毫不惧,只反问道,“你的梅花针法当真无人见过吗?”
武静轻蔑一笑,刚想反驳,却突然顿住了,有人见过梅花针法的。当年她刚钻研出这个针法的时候,曾经向一个人展示过,还用这个针法绣了一块梅花丝帕,赠予那个与她两小无猜,却在婚礼前被自己丢在京城颜面扫地的未婚夫,而自己已经一十七年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了,自当年事后,这个人的消息就慢慢消失了,不仅消息,就仿佛这个人也慢慢消失了一般。
她拿针的手不由一松,“你.....他......”,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来。
周衍转头看她,像报复一般地说道,“我曾在山水游玩间,遇到一人,当时雨夜,无柴火可取暖,那人心善,焚烧自己的丝帕给我们取暖,说是一负心人的旧物,留也无用,想来,你就是那负心人吧?”
武静只觉得心头一梗,生生将翻涌的气血压了回去,重又将绣花针抵在了他的脖子,“他在哪里?”
周衍根本不怕这根针,语气幸灾乐祸,“当年狠心负人,又何必今日惺惺作态,他在哪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想见他,他就一定愿意见你吗?”
武静一听,反到平静了下来,“你说的对,这么多年了,我确实不急”,她悠哉悠哉地收回了针,“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跟你同来的那位朋友知道的没你这么多吧?他武功虽高,但是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地方多的是下九流的药,你说呢?”
周衍眼睛一瞪,急忙就要开门出去,然而武静却坐在原地,一挥袖,用内力直接将屏风扔过去挡在了他面前,徒留周衍被气得吹鼻子瞪眼。这下幸灾乐祸的换成了武静,“所以我就说了,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门在外千万不要逞强了。”
她的无心之语却让周衍一愣,他深吸了口气说道,“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但是你得先帮我查清楚这里的事。”
武静皱眉。
周衍没接着说,只问到,“我那个朋友?”
武静,“他没事,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刚刚唬你的。”
周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深吸一口气将近来的事解释了一遍。
武静听完一挥手,果断地说道,“绝对不可能,在这里的姑娘都是一些苦命人,我从来不逼迫她们任何事,别说那什么莫名其妙的育灵汤了,我连红花都不曾逼她们喝下,都是自愿的,其中利害,她们比我更清楚。”
虽然武静现在沦落到当老鸨,但周衍是信她的,大抵他心里仍然对世家子弟所谓的风骨存有幻想,“那三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两个,”武静竖起两个手指,“春红嫁给郭府,是姓郭的再三保证,又花重金,八抬大轿娶回去的,春红自己也愿意,并不是怀孕的缘故,还有另外一个......”,武静揉了揉眉头,“你猜那个老包为什么就盯着我这秦腔小阁?”
“死的那个人原名叫包小淑,是老包家从小收养的,大抵是童养媳吧,后来家穷,她养父母就将她卖到我这来了,可恨的是,刚来我就发现她已经有身孕了,这姑娘当时万念俱灰,什么都不肯说,我花了好大一顿功夫,才让她振作起来,振作起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打掉孩子,毫不犹豫地喝下了红花,不出几个月,就成为了我阁里最受欢迎的姑娘。”
周衍,“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自尽,那又是为何......”
武静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只是有一天老包来了,非要带走她,起初她不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同意了,她这几年赚的钱足够为自己赎身了,况且我这里来去自由,再然后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细算也有好几年了。她走了以后,那个老包就一口咬定是我们害死了昭瑷,一直在门口盯着。”
周衍皱紧了眉头,"老包?"
武静不甚在乎地说道,“我本志不在此,这些年大部分时间也在外跑动,留着这个地方只是为这些苦命人留个去处罢,管事的是刚刚那个蓝月,我随你找她问问吧。”
“那个小姑娘?”周衍震惊,一个茶差点把自己烫出泡。
“那个小姑娘?”武静竖起双眉看向他。
周衍连忙摆手致歉,“抱歉,我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只是她的年岁与外貌似乎与管事不大相符。”
武静白了他一眼,不欲多加辩驳,只抬腿往外走去,“走吧。”
蓝月的房间里,冷怀青拘谨地坐在一旁,蓝月虽然红着脸,但却一蹭一蹭地往冷怀青旁边移动。冷怀青一会拿起杯子,一会又放下,在蓝月即将贴上他的时候,猛然站了起来,说道,“姑娘,我来是有事问你的,你....你在那里坐着就好.....”
蓝月抬头对着他甜甜一笑,“公子,大家来这里都是有事的,公子清澈,我一见公子就喜欢得不得了,不如我们先把该办的事办了,不收钱哩。”
蓝月大胆炙热,冷怀青被吓得一哆嗦,连忙伸手接入她飞扑过来的身子,飞速点了她的穴道,僵着将她放在了一边。
冷怀青虚擦了擦汗,连忙弯腰拱手道,“感谢姑娘抬爱,我与姑娘无意,辜负姑娘美意,罪该万死。”
他的话虔诚而庄重,蓝月一下愣住了,又微笑道,“公子一表人才,不是我能相配,是我冒昧了。”
冷怀青终于长吁一口气,“君子所爱各不相同,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蓝月没有再与他纠缠,而是开口问道,“公子刚才所说事是什么?”
冷怀青将育灵汤的事跟她说了一遍,蓝月听完眉头紧锁,正要开口,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周衍一进来就瞪大了眼睛,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确定地开口,“李兄看着斯文,原来玩得这么花么?”
冷怀青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连忙略带歉意地上前为蓝月解开穴道。
看着冷怀青一脸嘘寒问暖,周衍凌厉地看了一眼蓝月,对方混迹秦腔小阁,自然有所察觉,反倒将手搭上了冷怀青的手,借着他扶自己的架势,坐到一边休息了起来,只留周衍的眸色越来越沉。
武静无语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开口将刚才的事说了一边,“我前几个月外出,也是刚回来不久,小月你若知道什么,就向他们说说吧。”
一听这话,几个人将视线转向了蓝月。这育灵汤到底何方圣物,果真出自秦腔小阁么?
“育灵汤确实出自秦腔小阁”,蓝月看向几个人,“但我们追查了半天,也查不到这个东西最初出自谁手。”
秦腔小阁的姑娘各有过往,堕落红尘的大多不再希望有孩子,所有大多数人会喝下红花以防万一,昭瑷就是如此。但是浪迹欢场的男人多的是甜言蜜语,总有傻姑娘会上当,男欢女爱,孩子是谎言最简单的开始。
蓝月,“有一天昭瑷姐姐突然和蓝姐姐大吵一架,我躲在旁边听到了,昭瑷姐姐说那个男人就是骗他的,这个药喝下去一定会死人,蓝姐姐不信,说她一定要为他生一个儿子,两个人一直吵一直吵,然后过了不久蓝姐姐就生了很大的一场病,昭瑷姐姐也走了,昭瑷姐姐走后,我们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治好,最后蓝姐姐就.....幸好秦妈妈回来了,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个家。”
周衍,“蓝姐姐?”
蓝月,“上一任的管事姐姐,很小的时候,蓝姐姐将我捡回来的,不然我就冻死在街头了。”
武静没理周衍的话,“他们说的这个男人是什么人?蓝绮的病又是怎么回事?”
蓝月,“不认识,他每次来都直接去蓝姐姐的房间,不跟我们接触,两个人亲密得很,后来那个男人消失以后,蓝姐姐就生病了,一开始是......月事的时候,浑身发冷,我们都没当回事,但是渐渐地半个月,一个月都不见好,并且越来越怕冷,到了晚上,浑身就跟冰块似的,我们才发现不对劲,请了好多大夫,也只说身体虚弱。”
冷怀青突然问道,“等等,你说到了晚上浑身冰冷?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
蓝月回忆了一下,“一开始只是手脚冰冷,我们就加棉被,后来炭盆都加上了,再后来,每当半夜的时候,蓝姐姐浑身就冻的感受不到温度,我摸着的时候,就仿佛摸在了冰块上。”
周衍和冷怀青对视一眼,把身体往后一靠,舒了一口气,“这下没跑了。”
冷怀青,“听这前因后果和症状,蓝绮姑娘为了生子喝下了育灵汤,却不想因此断送了性命。”
周衍,“那为何李家人喝下育灵汤后却无事。”
冷怀青,“你别忘了,大人虽然无事,但是那个小孩却也和蓝绮一样的症状,而且若非遇上我们,现在估计也已经没命了。”
武静,“这育灵汤到底是什么东西,即孕育生命,却又夺人生机。”说罢又转头向蓝月,“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阁里的。”
蓝月,“是......我不确定,我只记得那次昭瑷姐姐和蓝姐姐吵了很久,昭瑷姐姐后面才不情不愿地给了蓝姐姐一袋东西,我想那个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育灵汤。”
武静,“昭瑷的育灵汤又是从哪来的?”
蓝月摇摇头,“不清楚,我从来没有在阁里听说过这个东西,后来我私下问了很多姐姐,也没人知道,出事之后,我一直在等您回来,并不敢乱说,即使是现在,阁里的人也并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周衍皱眉,“那春红呢?她也喝了育灵汤?”
蓝月,“没有,春红一开始就没有喝红花,她怀孕是自然之事,阁里好多姐姐都羡慕她呢。”
听出她话里羡慕的意思,武静叹了口气,“蓝绮带你回来的时候,你不过我膝盖高,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这些日子为难你了。”
到底还是小姑娘,蓝月瞬间红了眼眶,“姑姑,那这事怎么办?到底是谁要害我们。”
“到底是谁要害我们?”武静沉声道,“昭瑷消失了,现在就只能揪出把育灵汤卖给李家夫妇的人了。”
周衍突然说道,“李家是托亲戚买的,那位亲戚前不久过世了,他是你们这儿的常客。”说着他掏出了一张纸,“这儿有他的画像,找到他的老相好就知道了。”
武静,“那好办,叫阁里的姑娘来辨认就知道了。”
画是周衍亲自画的,经过李家夫妇确认,不说一模一样,但是辨认绝对没有问题。问题是,经过辨认以后,秦腔小阁里的姑娘居然没人见过这个人。
二人脸色难看,眼看事情就要水落石出,却又扑搜迷离起来。
“咦?”蓝月看着画像突然出声,“这个人我见过。”
“嗯?”武静脸色也难看了起来,蓝月自小长在秦腔小阁,众人多把她当作妹妹看待,也没人把她往那条路上引,所以即使她年岁尚小,但是让她做掌事姑娘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在这个地方是她生不由己,做个掌事的,好歹让她自己未来有的选。现在蓝月说见过这人,难不成......
“我在门口的混沌摊子见过他吃混沌。”蓝月不好意思地说道,因为自己年纪小,所以总会偷偷溜出去偷吃零嘴,正好见过这人。
武静呼了一口气,拧起眉头来,“又是这个老包,他在我这秦腔小阁搞了这么多事,真当我软柿子么?”说着便一甩袖子往外走去,身后的几人连忙跟上。
武静气冲冲地带着一行人到混沌铺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什么老包,桌椅也七歪八道地躺在地上,看得出人走得很匆忙。
“这个老包,跑得倒快,”武静看着凌乱的铺子说道,“以为我就这点手段吗?”
武家武将出生,祖上几代征战沙场,开疆扩土,有战场拼杀的血性,也有得是对待敌人的手段,虽说这一辈的女孩子取了个静字,意在培养成大家闺秀,但底子里流的始终是将军的血。武静冷笑一声,“蓝月,你放出声去,就说秦腔小阁上届花魁昭瑷归隐后重现,要在三天后重演成名技,花落满天,并挑选一位入幕之宾,以身家性命相待。”
蓝月,“花落满天?据说是昭瑷姐姐的成名绝技,当年出演,满城惊动,可是昭瑷姐姐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武静,“那个老包当时突然出现要带走昭瑷,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能做假。育灵汤现在目前可知的就是昭瑷手里有,而我们一开始调查育灵汤,老包就消失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这两个姓包的绝对有问题,找到其中一个事情就清楚了。”
蓝月,“那他们之间的矛盾那么大,我们还能把老包引出来吗?”
武静,“他们之间的矛盾虽然大,但是......”
蓝月,“但是什么?”
但是老包眼里的情谊她也看得清楚。这句话武静并没有说出来,“有些事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需要一个昭瑷。”
看着武静突然转过来的视线,周衍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看着我干什么?”
武静笑了起来,温婉大方,“老包不知是何居心,我阁里的姑娘都不会武功太过危险,而这位冷公子看着不如周公子懂风情,这件事就麻烦周公子了。”
武静言笑晏晏,却丝毫没有令人拒绝的余地,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女人的报复心果然可怕。”周衍看着她不容拒绝的背影,无语地在内心想到,她是为了刚刚揭穿她的事在报复自己吧?
一旁的冷怀青也憋不住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周兄打扮起来肯定别有韵味,我看今天天色也黑了,我就先休息,明天一早在上街帮周兄买打扮的东西去。”说着便哈哈大笑地走了,留下周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随即又轻笑,“罢了,看他这么高兴也值了,总好过刚见面时一副心事重重老气横秋的样子,只是这扮女人,自己也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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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凤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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