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第几个大夫了?还能......”
叶家廊下,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一个个神情肃穆,大气不敢喘一个。好像他们多说一句话,屋里的人就会少一分生气。
新来的圆脸小丫头不过九岁,原本揽的是传话的差事,但是此刻府中这般忙碌,也被揪来洗帕子了。
源源不断被送来的血帕子。
同她一起洗帕子的丫鬟长她一岁,却比她早来府中两年,颇有些领头丫鬟的做派。可一听小丫头这般口无遮拦,连忙低声喝止了她。
“低声些!你想被赶出府去吗?!”
圆脸小丫头虽不懂缘由,却也连忙住了嘴,却小心觑着对方的神情,生怕惹恼了她,到主人跟前告状去。
叶府是丫鬟小厮最好的去处,全临阳城都知道。
主人宽宥从不苛责下人,月钱也比外面高一成,说出去也有脸面。若是说定了亲事,主家还会给厚厚的赏银,因此小丫头很是珍惜这个差事。
大的那个见自己似乎吓着她了,便左右瞧了瞧,见无人注意她们,便小声解释道:“夫人自小产后,一直断断续续血流不止,全靠汤药吊着命。老爷同夫人感情好得很,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头发都长出来了。这当口,要是叫老爷听见,别说差事没了,就是打杀了你,也没人拦得住!”
小丫头被训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又明白她说的没错,知道是自己失言了,只好垂下头去安安静静地洗帕子。
寒冬腊月的,今年又比往常年冷了些,血帕子又碰不得热水,一双小手泡在冷水里涨得发白。
大的见她蔫蔫的,刚想开口缓和两句,却听见屋门处厚厚的帘子一动,鼓出了一阵味道不明的热风,然后走出一前一后两个人来。
前头那个半头白发,拿着医箱,连连摆手摇头,叹息着走了。
后面那人,平日里的温和全被焦躁替代,鬓边生出了几缕不合年龄的银丝。他几次挽留大夫留不住,踉跄了几步,愣在庭院中央,不知所措。
平日里颇重视衣冠整洁的人,已经一连十日没有盥面了,更不要说沐浴。
此人正是叶府主人,叶笙。
他不过二十有七,因为样貌俊朗平日里都戏称一句叶玉郎,如今却好似进了不惑之年。
周管家正交代下人事情,见叶笙失魂落魄的,忙将下人撇下,急急走了下来,堪堪撑住叶笙颤抖的身子。
“第九个了......”他许久未曾喝水,声音喑哑,魂魄全无地看着身侧的周管家,“城中的大夫,还有谁没请?”
周管家看着叶笙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心有不忍,却也只好回答道:“老爷......临阳城里的大夫都瞧过了......我们该准备了......”
叶笙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准备......什么?”
周管家偷偷咽了口水,没敢吱声。叶笙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太知道叶笙的性子了。
叶夫人就是他的命。
叶夫人要是没了,他怕是也要跟着去了。
临阳叶笙叶玉郎,天生的情种。
叶夫人郑希娆,原是被人称做克父克母克亲友的命格,临阳城中无人敢娶敢亲近。
叶笙刚出了三年丧礼就请了姑母到郑家提亲,将被舅舅舅母磋磨的郑希娆从郑家救了出来。
“我已无父母,最珍贵的不过是这条命。”
“如今只求与你相守,生死自负。”
周管家知道,这事拖不得了,一连几个大夫都说左不过三天的事情,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看叶笙的样子,怕是什么都吩咐不下去,满心满眼都是陪着叶夫人,寻找新大夫。
可是不仅临阳城的大夫,连着周边几城有头有脸的大夫都被请了个遍,这短短三天里还哪里去寻妙手回春的医仙呢?
周管家打算暗中准备后事,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叶夫人走得不安生不体面。
这叶家虽然姓叶,可是叶家下人都明白,其实都是叶夫人撑起来的。
叶笙缓缓转过身去,正欲回房去看看夫人,却忽听得一声哀嚎。三个人高马大的护卫被人从院门处扔了进来,砸进了地里。
青石砖发出轻叹,裂了细缝。
这下院中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瞧向院门处。
当下走进来一个姑娘,衣着素净,并未施粉,却叫人挪不开眼睛。
三分月色并四分雪色,融到百花丛中,也抵不过她一分妍色。
她微微咧了咧嘴,心中有些后悔下手有些重了,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普普通通的三脚猫护院而已。
叶笙并未将她的美貌放在心上,呆呆的仿若木头人。小厮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着,似乎渐渐把他丢了多日的魂喊回来了。
叶笙木然道:“你是何人?为何打我家护卫?”
那姑娘面有歉色,拱手道:“实在对不住,你家护卫拦着不让进。敢问郑希娆何在?”
叶笙见她言行并非无礼之人,也知晓这两个护卫平时拿鼻子瞧人的做派,于是缓和了语气,“夫人病重,若有事......”
“要是想要她活命,就带我去见她。”
院门处又风风火火走来一个书生模样的蓝衣男子,样貌虽然普通,不过让人看着很有亲近的**,与先前那位姑娘看似随和实际隐隐透出阴冷的感觉截然相反。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他一边扶着墙一边大口喘气:“你当我是你啊,跑的比马都快,我差点没跟上!”
叶笙立马注意到那男子身上挎着的是一个小医箱,眼睛忽地瞪圆了:“在屋里!我夫人就在屋中!”
那姑娘同书生也不废话,跟着叶笙径直进入了屋。
屋中门窗紧闭,缝隙处都塞了厚厚的棉絮。腐朽凝滞加上血腥气,饶是那姑娘也不免皱了皱眉头。
旁边的丫鬟从紗帐中将叶夫人的手拿了出来,垫了脉枕。书生微微点头致谢,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细细诊脉。
屋中主人管家丫鬟并那个不知名的美貌姑娘,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生怕耽误书生诊断病情。
叶笙眼巴巴地瞧着书生诊脉,只见他按了又按,却迟迟没有说话。叶笙急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大夫,我夫人......”
书生面色凝重,叶笙下意识收了声。
管家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的姑娘,知道自家老爷是担忧夫人病情,丝毫没有想到询问来者身份。
于是他轻声道:“多谢姑娘仗义援手带来神医,只是不知道姑娘姓名,我家夫人与姑娘有何渊源。”
那姑娘忖度了一下他的意思,大概这管家模样的人多少有些不放心,并没有恶意。
“我姓贺,多年前叶夫人曾经帮过我。我辗转得知叶夫人近况,所以带了大夫来瞧一瞧。”
“姑娘真是仁慈心肠。”
贺姑娘并没回应他的话,转而去看窗前的书生。
书生回头道:“可否让我看一眼尊夫人?”
叶笙亲自撩开紗帐,叶夫人面色苍白却不见痛苦,只见一片安详之意。
书生不禁咬了咬牙,示意叶笙可以了。
紗帐放下,脉枕收了,书生站起身来,叶笙随之走到房屋的另一端,以免打扰叶夫人。
书生其实已经明白夫人的情况,可是为防万一还是问他:“夫人此前可曾生育?”
叶笙心中暗叹神医,忙不迭道:“是,是。五年前,我和夫人有一个女儿。只是两年前上元灯会,夫人带着女儿去看灯。女儿....着了凉起了高热,没有再醒过来。为此,希娆伤神许久。此次怀上孩子,她原本很欢喜的。可是......还是小产了。”
贺姑娘闻言回首,看向摇曳紗帐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今,神医可有法子医治我夫人?只要有法子,我叶府上下所有人,唯神医是从!”说着就要跪下,书生连忙止住了他。
“不是我不想救,是夫人不想醒。”
叶笙紧紧扒着书生的手骤然一松,魂魄如遭雷击,颓在地上如同烂麻布。
郑希娆自出生起,就被一个路过的秃头道士批了命格,克父克母克亲友。郑家除了父母,都巴不得郑希娆喝水被呛死,下楼被摔死。
可是郑希娆的父母不忍心看着孩子遭受别人的白眼,又遭大旱,便带着郑希娆从老家迁居到了临阳。
在父母的百般呵护下,郑希娆无忧无虑地长大,还有了一个可爱貌美的妹妹。
可是没过几年,妹妹走失至今没有下落,父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她幼年的批语。
怀疑、思念与珍爱将老两口折磨得死去活来,一年之后就离世了。
郑希娆舅舅惹了赌债,千里迢迢找了来,正逢郑家只剩一个孤弱的女儿,便堂而皇之做起了主人,千方百计要从郑希娆那里挖出郑家所有的家产。
就在她不堪折磨即将赴死的时候,叶笙与姑母登门拜访,以天价聘礼求娶郑希娆。
“我并无什么嫁妆可傍身,叶公子此举,百害而无一利。”
“姑娘在,一人可抵百害。”
求娶郑希娆,是温和顺从唯唯诺诺的叶笙一辈子最最叛逆也最最庆幸的事情。
婚后恩爱自不必说,叶笙还将家里的生意交给郑希娆打理。但凡有人以女子抛头露面为由对郑希娆苛责的时候,叶笙都会一反常态站出来给郑希娆撑腰。
在他看来,夫人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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