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这是托孤。
她将平日里在茶楼里听的才子佳人,都从脑子里扔出去。见常安似乎想说什么,就凑了上去。
抄书匠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被贺长离暗中按下了。
他随即去看她。
漆黑如墨的眼睛没有半点神情,只那么直直地看着抄书匠。
像个无情无爱的女鬼。
抄书匠就那样一瞬间被摄去了心神,好久没有缓过来。
常安基本已经丧失自己的意识了,只凭着本能在说话。
“带他去......”
雨声实在太大,贺长离没有听清,又往前凑了凑,耳朵都要塞到常安嘴里了,才勉强听见。
“带他......去......桓陈......”
贺长离刚想问桓陈在哪里,常安眼睛就不动了。
可他的手还紧紧地将贺长离和抄书匠合在一起。
贺长离颓丧地叹了口气,将常安的手放下,但是自己还握着抄书匠的手。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只记得贺长离嘴巴一张一合。
“跟我走吧。”
小半个时辰之后,贺长离牵着从村东头买来的一头老牛,回到了常安家中。
“见钱眼开的家伙,怎么不去抢呢?!要不是我急用,谁能用一两银子买一头吃都嫌硌牙的老黄牛?”
身上那股子索命的阴气被她不满的埋怨散去了大半,她就像没买到自己喜欢的面人的小姑娘,老大不情愿地回来了。
老黄牛似有所感地“哞”了一声,似乎在给自己辩解。
贺长离气不过给了老牛一巴掌,就见抄书匠裹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站在屋檐下,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家中唯一一把破伞,罩着常安早已没有知觉的身体。
贺长离这会才有时间仔细去看这个常安的活遗物。
看个头也就十岁,看胳膊腿细的怕只有八岁。
想起自己手下,那些曾经龇牙咧嘴捧着大碗,恨不得将桌子也吞了的矮冬瓜,贺长离就觉得同龄不同命。
模样倒是蛮齐整,若是不长坏了,看着像是看一辈子也不会厌倦。
贺长离将从农户那里拿来的斗笠戴在他头上,抄书匠就那样垂着头任她摆布。
趁着贺长离去买牛车,他早已经将所有尸体都翻了一遍。
所有人都是一招致命,干净利落地像是神仙杀的。
抄书匠看着身边凝固了的常安,心思难明。
他一直以为是常安在外面犯了事遭仇人追杀,可是看今日的情形,怕根源在于自己。
要告诉她吗?
他们要杀的是我,要找的是母亲的钗,要割我的头回去交差。
她还会护着自己吗?
一句没有任何人见证的托付,她真的可以做到以身相护吗?
但是他又想,父亲不过是多年前给了她一块饼,她就苦苦追寻至此。不顾是非曲直青红皂白,先把威胁父亲的人杀了。
而如今,带自己走是父亲对她唯一的要求。那么按照她的性格来说,要死也是她死在自己前头。
虽然他完全不懂功夫,也不知道这个大雨夜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到底从哪里来的。但是他也能隐隐明白,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杀了她。
哪怕知道自己被宰了,还是可以并且愿意花一两银买一头老黄牛,想来家资必定不差。
如此想来,跟她走,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贺长离可不知道他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他是被大雨夜一场杀戮夺去了神志,还没缓过来。
失误了,应该先捂住他的眼睛再杀人的。
她前所未有地耐心给他解释:“我不知道你爹得罪了什么人,是否还会有第二波人来这里。所以为了避免后面的麻烦,我需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处理掉。”
抄书匠抬头,“一切?也包括我爹吗?”
贺长离嘴角一抽表示默认,刚想安慰他可以做个记号,以后来祭拜啥的,就见人乖顺地点了头。
“好,听你的。”
那可是你爹,就这么任我处理了?
“可是会尸骨无存的哦。”
“嗯,尸骨无存。”
贺长离觉得这小孩有些古怪,但是说不上来。虽说是父子,虽然刚刚也算父亲对儿子的托付,但是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合常理。
贺长离这人,该糊涂的时候一点也不强迫自己。管他父子俩什么猫腻,带他去到桓陈就算完成常安的遗愿了。
那样她就可以安心消失了。
眼看着雨有减小的趋势,再磨蹭村子里的人或许就会听见动静,不好走掉,贺长离便也不再纠结。
三下两下将黑衣人的尸体堆成小山,然后郑重地将常安的尸体放在了最上面。
死之前受尽屈辱,死了踩在他们头上也算解气。她总会有些不合时宜的孩子气,像是童年时期那些小心思被她安放多年,此刻才显露出些许苗头。
她从腰包里掏出好几个小罐子,看了半天才找出来赭红色那个,围着尸体堆撒了一圈。
抄书匠不哭不闹也不问,发现她在堆尸体的时候早就留好了一圈连续的空隙,将药粉撒了上去,以免被雨淋到。
看动作很是娴熟和轻巧,像是干了很多杀人焚尸的活计。
她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扔在药粉上。
“轰!”
冲天的火焰骤然爆升,灼热的火光险些撩到他的衣角,却见贺长离安然地将他护在身后,好像很习惯保护别人。
但更像是对自己功夫的自信。
她得意洋洋地冲他炫耀:“下再大的雨也能烧的干干净净,厉害吧!”
就好像她在烤地瓜。
饶是冷心冷清的抄书匠,也忍不住思考,她到底哪里来的。
真的是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吗?
女鬼将他拉上吱呀吱呀的牛车,一把破伞撑在他头顶。多次拒绝了抄书匠给她撑伞之后,她语气变得十分不耐烦,等抄书匠老实之后,便十分不熟练地赶起牛车来。
“你还是给自己打吧,要是给这大雨淹死了,就算是坏了我的事,连你的尸体也要烧掉!”
抄书匠有点想笑,父亲也曾对自己恶语相向,可是这个姑娘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关心,说的要想要人命一样凶狠。
老牛耕地不大行,但是很喜欢给人抽鞭子,“哞哞”地走得飞快,就是东一下西一下快要把人摇下去。
他们渐走渐远,慢慢地看不见瓢泼大雨中的牛头村。再然后,连雨也停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等到雨完全停了,贺长离身上的衣服开始不舒服起来。她十分不见外地脱掉了自己的鞋子,挂在牛车边上滴水。
因为动作迅速还带着些许满不在意,所以袜子都被带的褪去了一半,露出她白皙的脚踝,以及脚踝上绑着的一条红绳。
贺长离不经意间看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自己脚踝上,便说道:“我娘给我的,我们老家的习俗。不管男女,成婚前要有爹娘绑的红绳,成婚后要有丈夫或者妻子绑的红绳,可保一辈子顺遂。”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问她:“管用吗?”
贺长离想了想,“我还活着,算是顺遂吧。”
活着就算顺遂吗?这要求也太低了吧?可是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怕是也大差不差,没有笑话别人的资格。
抄书匠抱着自己的双臂,紧咬着牙关,努力将自己的眼睛从那一抹红上移开。
“我们为什么要坐牛车?”
贺长离正在驯服老黄牛,头也不回地回复他:“我来的时候跑死了两匹马,又轻功了大半天,我可没气力背你下山!”
话语简单,但是仔细听起来,对她而言,杀了那十个人还没有这路程来得要人命。
抄书匠梗直了脖子,“我不用你背我,我自己能走。”
他不想做累赘,他知道累赘有多讨人厌。
贺长离这才侧眸低下头来,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现在觉得没什么事,但如果走的多了,等你发现要看郎中的时候就晚了!我见过这样的!信我的准没错!”
抄书匠垂眸去看自己的脚踝,忍不住缩了回来。见过这样的?在哪里见的?那人也同我这般,连请大夫的银钱也没有吗?
“我姓贺,名长离,长别离的长离。小子,你叫什么?”贺长离一边同老黄牛斗争,一边问寡言的抄书匠。
长别离?庆贺长别离?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休言。”
“什么?”
“霓休言。”
“吁!!!!”贺长离瞪大了眼睛转过身来,“你不是常安的儿子?还是说常安叫霓常安?”
霓休言注意到,贺长离从来没有问过父亲的名字,但是却知道的很清楚。
贺长离刚想骂蛛网如今做事这么拖沓不靠谱的吗,就听他说:“我不是他儿子,我娘是带着我嫁给他的。”
霓休言显然不想再多说,贺长离难得有脸色地闭了嘴。
不过她自觉踩到了他的痛处,为了缓和关系又说道:“羞颜?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害羞个什么劲啊?”
霓休言自有记忆以来就和常安朝夕相处,贺长离是他除了母亲之外说话最多的人,冷不防被没心没肺的贺长离调戏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忍不住恶毒地想到,怪不得要给你取名字叫长别离。
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怕不是天生艳丽毒蛇来的。
“休言,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哦~~~”贺长离点了点头。
正当霓休言以为她要消停一会的时候,就见她忽闪着大眼睛真诚地问他:“什么意思啊?”
霓休言被噎了一下,但还是顺从答道:“世人都道万事万物,回首皆是梦幻。但其实,不回首,也皆是泡影。”
贺长离这次听懂了,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说的倒有那么点禅机。”
你懂什么叫禅机吗,霓休言腹诽。
“不过空也好,梦也好,还有一口气就好好活!这是我娘说的!”
原本沉寂的湖水被一颗渺小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旁人瞧着湖面慢慢归于沉寂。可是那小石子再奇形怪状再微不足道,终究还是落在了湖底,成为了湖的一部分。
霓休言不是不知道自己回来就是找死,不是不知道自己完全有可能压根赶不上,可是他抄了山上的小路跑回来了。
肺里呼哧呼哧像是拉了风箱,手脚都被枯树枝划出了道道血痕,他却只觉得畅快。
就在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就在他觉得有父亲陪着不算孤单而觉得此生终于结束的时候,贺长离从天而降。
萤火微弱,也是暗夜中唯一的方向。
更不用说,贺长离简直是拿着八盏十盏花灯砸进来的。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苏轼《西江月平山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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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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