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穗浓的技能“狂欢”开启后,燕纾看见梁穗浓的脸和嘴唇在猩红中变黑一些,想来是她正在逐渐恢复。等恢复到和没有受伤时相同的水平,梁穗浓利落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伸手拔掉肩上的短箭。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梁穗浓面不改色,熟稔的用自己的牛仔外套包扎住伤口。
梁穗浓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走吧。”
“这就是‘狂欢’吗?”燕纾看着身轻如燕的梁穗浓,不由自主地嘀咕出内心想法,“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嗯,一点感觉都没有哦。”梁穗浓扬起唇角,笑容灿烂,“很神奇吧?我第一次用这个技能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但浑身的疼痛消失,而且做什么都很有干劲,力量也比平时要大了很多。”
说到这儿,梁穗浓顿一顿:“毕竟是‘狂欢’嘛,一定是不留余力的才叫狂欢。”
梁穗浓走的大步流星,燕纾跟在她身后加快两小步:“梁穗浓。我好像知道这个副本要怎么过了。”
“嗯?你已经想到了?好聪明呀。那要怎么过?”梁穗浓停下脚步。她的脸上是左一道右一道的黑痕,分不出是泥、是灰还是血,唯独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格外干净。梁穗浓的技能开启后,整个人变得比平时亢奋非常多,像是打了过多的肾上腺素。不但话多,她的脾气也异常的好,看燕纾慈爱的目光就像幼儿园老师看着自己班级里最可爱的小朋友。
燕纾已经有些年头没有被人当成孩子来看待。她有点不习惯,不过也没有当回事儿:“我们在这个副本里这么久,除了那幅圣母画像和你手上的瓶子之外没有得到过更多的线索。既然如此,我认为只要得到这两个线索就能找到通关副本的方法。我不太了解西方神话,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圣母形象通常代表孕育生命。”
“圣母怀里的瓶子是‘生命之瓶’。”梁穗浓显然已经跟上燕纾的思路,替她把话说下去,“这两条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方向:新生。”
“出生。”
燕纾和梁穗浓异口同声出近义词。
她们相视一笑后,燕纾说:“胎儿在羊水中孕育,我猜测我们上岸的地方就是羊水。”
“既然胎儿在羊水中孕育,那么我们也需要回到羊水中才能出生。”梁穗浓呵笑一声,“原来是游反了。要是早点知道,我们还能搞个一分钟速通。”
“嗯。如果我的推论没有错,我们确实是游反了。”
梁穗浓的长卷发顺着她的摇头轻笑一起晃动:“行。那我们现在回去找竹简她们,然后一起离开这里吧。”
燕纾回过头。
她们刚离开的小屋还在视线可见的范围内,是一个不大的圆点。
“这样我们会绕很远的路。”燕纾说,“我不确定半个小时内能不能往返。”而且她们还不知道竹简她们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梁穗浓顺着燕纾的视线回看那间小屋。她知道打开另一扇门就能看到她们上岸时的“湖泊”,她们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大概只需要十五分钟,不需要特意绕路去找人。
但留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是竹简,她的朋友、队友、生死之交。梁穗浓看向燕纾:“那也要回去。我不能把任何人丢下。”
燕纾耸耸肩,衣料摩挲,擦过她身上被树枝刮出来的细碎伤口。要回去再过来不是不可以,只是时间和她的体力都不太足以支撑。性价比太低,很容易出意外。
尤其是燕纾还不知道梁穗浓所谓的“精神衰弱”会衰弱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梁穗浓看出燕纾的犹豫,不强求她:“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或者你自己先去。”
燕纾确实不想和梁穗浓一起回去找竹简她们。
现在的情形,不但天上有个毫无规律的圆头钳,地上还有拿着武器杀红眼的玩家,系统一开始也说过,这个副本的存活概率是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竹简她们是老玩家,可是老玩家不代表能百战百胜。
燕纾的腿肚子跑到发软,嗓子冒烟。她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答应的话到了嘴边。视线对上梁穗浓义无反顾的目光,燕纾在心里叹息:“算了。”
从一开始梁穗浓就在帮她,虽然期间抽了她一巴掌让她的脸到现在还在痛,但那也只是为了让她清醒。
她好几次把我从圆头钳下面救走,教我怎么在这个副本里保命,我现在丢下她太不人道。
燕纾摸了摸已经肿起来的半张脸,说:“时间紧,我们一起吧。”
【系统提示】
【游戏人数:10/50】
受伤的小鸟被杭知夏找来草药敷过伤口,翅膀的白色羽毛上一层厚厚的青绿。它窝在竹简温热的掌心中,透过竹简的指缝看向外面。
这座岛屿有很大很茂密的森林,大树一棵接一棵,长得一模一样,令人分辨不清方向。
竹简她们正走在和梁穗浓她们分开的狭窄小路上,一根根树枝挡住她们前进的方向。领头的竹简把小鸟放到左手掌心,腾出右手去掰断碍事的树枝。
她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之前都要清理树枝,试探脚下越来越红的路上有没有树枝或者蛇。
红色越来越浓。竹简走两步就需要停下来合眼休息一下。杭知夏试探着问要不要由她来领头。话才说完,两个大人异口同声地拒绝。
“你还是在中间吧,如果我出事你就给我治疗。”竹简不敢揉眼睛。这些红色像是液体,越揉越往眼睛里钻。
苏越然担心地问:“你的眼睛是不是也很不舒服?”
“嗯。”竹简掌心里的小鸟叽喳鸣叫一声,她用指腹摸了摸小鸟的脑袋以示安抚,“这个红色有点怪。”
杭知夏认同地用力点头:“是啊是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它是雾,但现在感觉不是。它有点像小泥鳅,往我的身体里钻来钻去的。”
她这话一出口,苏越然和竹简不由自主地都开始感觉浑身发痒。
竹简摸一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再张开五指摸了摸空气。这红色真的很怪,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它是雾,谁也没有当回事,并且大家都很认同燕纾说的那句:死的人越多,这里越红。
但这个红色到底是什么?
竹简再次摸了摸空中,掌心潮乎乎的,很像南方梅雨季潮湿的天。她把食指和拇指捻一捻,一团薄薄的水汽。愣了片刻后,竹简脱口而出:“这是血雾吧。”
“血雾”两个字甫一出来,杭知夏和苏越然都眨巴着眼睛看着竹简。
两秒之后,苏越然先“嗷”一嗓子叫了一声。他用手捂住嘴巴,闷声闷气:“血血血血雾?!”
杭知夏跟着反应过来:“我们现在看见的红色,闻到的腥味,是,是……”
一道如山似的阴影从小鸟的头顶落下,竹简用手做成一个“安全屋”,将小鸟关在其中,挡住自己即将要说的话。然而小鸟依旧听到话语从竹简的指缝里朦朦胧胧地传来:“是那些死去的玩家的血。”
“哇”的一声,是苏越然吐了一地。
“越然哥哥,你还好吗?”杭知夏一边为苏越然顺气,一边担忧地看向地上。
血雾越来越浓,苏越然的呕吐物也是红色,在草地上落成一滩红色的泥。
苏越然的喉头哽了一下。他摇摇头:“没事没事,一下子有点恶心到了,现在缓过来了。”
“没事,你再缓缓。”竹简松手,她掌心里的小鸟重见红光,“反正我们现在也走不快,你稍微休息一下。”
“呃。”其实苏越然还是有点想吐。可身边的两位都没有那么剧烈的反应,他不好意思拖后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事了。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很正常。”竹简摸着小鸟的脑袋,“没有人能习惯这种事情,尤其你还是第一次进副本。”
苏越然低头看向身边杭知夏红红的头顶,话里不自觉带上淡淡的心疼:“那你们都是怎么习惯的啊?”
杭知夏抬起头对他灿烂一笑:“你玩多了就习惯啦。哥哥别怕。这个副本是奇怪和血腥了一点,但是也还好啦。”
“玩多了……也还好……”苏越然深吸一口气,“你都经历了什么啊。”
杭知夏用力把脸颊上为数不多的肉挤起来,眼睛变得更弯:“我十一岁就进游戏了,现在是第四年。虽然这个游戏总是在死人,但是我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我,我妈妈,我和妈妈在一起很开心。”
“十一……你都十五岁啦?可你看起来很小啊。那你妈妈怎么没和你一起进这个副本啊?”苏越然眨巴眨巴眼睛。杭知夏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他很难一下子消化。
杭知夏摸了摸耳垂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冲苏越然“嘿嘿”笑了两声。
“我们继续走吧。”
竹简在她们说话时把前面的树枝折断一些,清出一点前行的路来。苏越然和杭知夏没有再多聊,跟着竹简继续向前。
小径深幽,尽头的红光随着她们接近越来越大,前方似乎是一片宽阔的草原。竹简掌心里的小鸟忽然开始尝试扇动翅膀,在她的掌心中东倒西歪,四处乱撞。
竹简摸一摸小鸟的脑袋试图安抚,但小鸟在掌心里越来越激动,张开嘴巴唧啾鸣叫起来。
“姐姐,怎么了?”杭知夏的小脑袋从竹简身后探出来。
竹简停下脚步,转身弯腰把手掌的小鸟给杭知夏和苏越然看:“它好像是想要飞走?”
杭知夏:“是不是伤口不疼了?”
小鸟的翅膀越扇越用力,它挣扎着扑腾了很多次后,真的飞起来。
原本围在小鸟上方的竹简、杭知夏和苏越然的脑袋齐齐抬起,为小鸟让出一点空间。小鸟飞得歪七扭八,可义无反顾。
“它要去哪儿?”杭知夏小小声地问,“它要走了吗?”
竹简压低声音:“可能是。”
小鸟跌跌撞撞地沿着小径往前,飞到尽头。在身后三双六只眼睛的注视下,它发出一声哀鸣,而后坠落。
竹简盯着小鸟落下的方向小跑过去。没有折断的树枝划破她的脸、长裙和脚踝,她毫不在意,感知不到疼痛般笔直地冲过去。
小鸟本来是白色,如今因为过多的血雾被染成猩红。它躺在小径尽头的地上,半边身子和地面融为一体,只剩下黑黑的尖嘴一张一合,痛出无声的哀鸣。它察觉到竹简的到来,红色的小豆豆眼努力看向竹简。
小鸟躺着的那块地像是沼泽或者熔炉,一点一点腐蚀小鸟的身体。竹简伸出的手不知该往哪里落下。小鸟使劲挥动着剩下一点的翅膀,白色的羽毛擦过竹简的指尖,而后很快被地面吞噬。
“没,没有了……”杭知夏呆呆的声音从竹简身后传来。
“小鸟救了我们……”苏越然似是在呓语。
竹简蹲在小径的尽头,只要再多走半步,她的下场就会和小鸟相同。
“是。”竹简看着光秃秃的鲜红大地,“小鸟救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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