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秋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暮秋的天色灰紫,余晖落在窗台那一盆早就蜿蜒着爬满墙的爬山虎上面,干枯的枝叶与这个内里装修奢华的房间相处起来十分不和谐。
房间里的布料多是丝织,工艺精细。处处显得奢华又低调。不过李沐秋没注意过这些,从穿着婚纱被丈夫娶进门后,她回首再看就只剩一扇扇紧闭住的大门。在尘封的记忆中,这里似乎一直都是这幅样子。
不过今天的黄昏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李沐秋起身,长到脚底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稍有起伏。房间的衣柜里只有裙子,各种款式的拖地长裙挤满了她的生活。
她从来没想过换一条合适的裤子,不知道是想不起来还是没有选择。
房间的窗台几乎到她的胸口,李沐秋微微踮脚才能勉强看到后院的园林。平时会有一个模样温和的管家放一个实木台阶在窗台下,方便她去照料她的那盆爬山虎。不过每个夜晚,管家就会在她下楼吃晚餐的时候把台阶收起来。
台阶被漆成白色,踩上去会发出木头的咚咚声。李沐秋喜欢这个台阶,精神好的时候总是走上去再走下来。她的生活算不上多彩庄园里是她为数不多的天地。佣人们平时也不会发出动静,没有人跟李沐秋说话。安静的世界里总是需要些嘈杂声音点缀。
站上台阶,窗台就到了腰旁。李沐秋往远处眺望,远处的城市影影绰绰的有不少灯光。近处是庄园里正在准备晚上工作的佣人,她的窗台下面是玻璃温室,温室里开了很多花,颜色繁多,看着像春天一样。
李沐秋不能看到花,一看到花头就疼了起来。为了转移注意她垂着眼睛去观察窗台上的花盆。于是在新旧交替的枝叶中,她看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真神奇。
把爬山虎扒开,李沐秋拿起了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角落里贴了一张看不清的邮票。邮票上应该是花,破损的边角有出乎意料的颜色,不过已经看不清邮戳时间了。李沐秋思忖着,正要拆开看。
隐约间,她听到一楼大门打开的声音。佣人平时都是走小门进出,这个声音应该是她的丈夫回来了。
李沐秋不想被人发现她找到的这个信封,于是她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把信封塞回了那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里。突然出现的信封像是一个平静生活的变数,李沐秋站在台阶上又一次放空大脑,似乎刚才藏匿信封的动作令她枯竭。
她的大脑像一片干涸的土地,任何一颗有关思考的种子都不会在这里生长。
“咚咚咚。”门被人敲响,李沐秋逐渐聚集起注意力。她要说些什么吗?
不过门口的人似乎也不需要李沐秋的准许,敲完门只顿了下,接着就推门而入。刚才只是他所谓的教养,现在站在门前的才是来人的模样。
来人眉眼清淡,穿着深色大衣,身型挺拔。看到站在台阶上的李沐秋他似乎皱了眉。房间里没开灯,男人又站在阴影处,李沐秋摸不准来人的意思,于是她先开口:“你好。”
她的声音并不像她秀气的长相一样,李沐秋的声音沙哑,甚至不能高声说话。音调再高一点就会发不出声音。
李沐秋觉得,她的喉咙应该受过伤,只不过自己不记得了。
对方似乎喊了她的名字。李沐秋一下子没听清,正欲侧耳再听一遍,只听到男人说:“连哥哥都不记得了吗,我今天正好有空来这里看看你。快跟我下去吧,云岭在下边做饭。”他站在门口等着,眼睛一直在打量她。
李沐秋这下子思绪才有些明朗。
哦,原来是哥哥。
她走下台阶,走近男人细细观察。其实她观察的动作也不大,只是抬了抬眼皮打量男人的样貌。
李沐秋很抗拒陌生人,每一个不存在在她脑海中的脸她都会下意识避开。不过她从来不会通过表情表现出来。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所认为的一切的表情只发生在她的想象中。真正的李沐秋早就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木偶,外在没有一点情绪。看向每个人的眼神都直愣愣的,也不会对别人的情绪作出反应。
不过李沐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演戏的天才。
她发现哥哥藏在镜片下的眼睛看上去很眼熟,李沐秋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李沐秋又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很眼熟。
她不停的在混沌的脑海中寻找,不过可惜,她现在的脑袋里空空荡荡,无论怎么想都是一片空白。
哥哥走在前面,李沐秋跟在后面。
她害怕一个人下楼梯,平时都有管家陪着,管家平稳的背影永远出现在她视线左前方,她觉得心安。这会是哥哥在前面,李沐秋就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从楼梯上摔下去。
“你别总呆在洋楼里摆弄你那盆花,云岭这么费心给你弄了这个庄园,你平时多逛逛不仅不辜负他的心意,还能多点精气神。”哥哥在前面说着,李沐秋跟在后面。
一边数着脚下台阶下去,李沐秋一边盯着天花板上复杂的古董灯出了神。结果脚下不注意,一个踩空差点摔倒。听见动静的哥哥转过头看着刚稳住身型的李沐秋,李沐秋的脚崴了一下,她感觉麻木,甩了甩自己的脚。
察觉到哥哥转头了,李沐秋眨了眨眼,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哥哥张嘴似乎又想说点什么,最终呼出一口气,又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看向李沐秋的眼神里满是愧疚,这份愧疚从他刚开始敲门就一直缠绕在李沐秋身上。李沐秋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安心的吐出一口气。她狐疑的打量着哥哥的表情,妄图在他脸上得知愧疚的缘由。
只不过哥哥又恢复了表情,开始跟正在端菜的赵云岭搭话。李沐秋也就走两步路把这件事忘了。
饭桌并不大。
毕竟能在庄园里吃饭的人少,平时也就丈夫做好饭菜两个人吃,最多也就多个哥哥妹妹的,三个人也用不到那么大的饭桌。
两个男人一起进了厨房拿东西,李沐秋就坐在了自己平时经常坐的位置上,嘴唇紧抿,盯着面前的碗筷。
厨房里一直忙碌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丈夫平时除了工作就是陪在她身边。即使不互动交流,但是李沐秋的视线里一直都有这个沉默寡言的丈夫的身影。
李沐秋本来准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着吃饭,结果哥哥走到她身边敲了敲桌子,示意让她去跟丈夫说两句话。于是她干巴巴的起身过去站在了丈夫的身后。
丈夫正在洗东西,发现她主动过来了有些欣喜,语气微微上扬“怎么过来了,饿了的话你先吃,我马上就去饭桌。锅里是你喜欢的粥,过一会就可以喝了。”
和丈夫的高兴不同,李沐秋仍旧直直的看着对方,情绪上没有一点反馈,只是麻木的说
“你好。”
她似乎只会说这一句。李沐秋本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听到她说的话,丈夫有些失望的浅浅笑了一下,随后用微微潮湿的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快去洗手吧。”
李沐秋点头。
丈夫的模样倒是很不错。起码李沐秋是这么觉得的。
像那些她曾经在杂志上看过的几大全球公认的帅气脸庞一样。不过李沐秋还是猜想丈夫应该不是明星一类的公众人物。如果是明星,平时哪来那么多空闲时间来陪自己。早就在进组拍戏和商业活动里焦头烂额了。
所以丈夫只是一个模样不错的普通人。
李沐秋得出结论,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中是认识什么明星的。
餐桌上很安静,李沐秋没吃什么东西。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东西了。所有东西在她嘴里都是一种味道,一样的东西吃起来让她难以下咽。
李沐秋放下了碗筷,她不愿意继续这个让她难受的行为,她想离开这里。
两个男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李沐秋收拾了一下就准备起身,丈夫立即放下手里的筷子伸手想要拉住她。李沐秋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丈夫的触碰,她微微侧身避开了丈夫伸出来的手,丈夫的手悬在半空,在她眼里十分恐怖。
哥哥忽然这时候开口了,他声音中似乎有责怪的意味“云岭今天做了这么多菜,你才吃了几口,对得起他......”
“钱铭!”丈夫立马开口阻止哥哥的话。他呵斥的声音让哥哥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这句话多么不合时宜,于是钱铭噤声去看李沐秋的反应。
丈夫又转头,眼里是关心与担忧,落在李沐秋的身上。
不过李沐秋没空注意丈夫的眼神。这句话进到李沐秋的耳朵里,像一根棍子用力的打在她的脑子里。疼痛蔓延开,她想尖叫,枯朽的喉咙如同生锈的铁门只能发出难听的声音。
李沐秋有些喘不过气,她的胸口依旧有什么东西在叫嚣。这些东西想冲出来,她想说点什么,鼓鼓囊囊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直到身体的混乱停了下来。
她刚才所认为表达出的一切全是想象。李沐秋只是呆愣在原地,没一会就开始用力的扣拽自己的喉咙。等她开口讲话时,自己的两只手全部被钱铭紧紧抓住。李沐秋说:“对不起,我会改的。”
如同一场无人知晓的宣泄,李沐秋有些脱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