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霞光漫洒,天边流云随清风浮移,晕染了粉色烟霞淡淡秋光,在天际铺陈出绮丽的景致。
却让城东郊,奚国最宽广的江流兰溪江,自西向东缓缓流淌,江畔两岸红叶瑟瑟,芦花漫天,正是一派旖旎静谧的秋日景象。
一缕笛音自江心一座画舫上传来,声音清越悠扬,丝丝缕缕,缠绵不绝。画舫上云色轻纱静悬,晚风轻柔,掀起纱帘一角,女子清丽柔雅的玉容倒映在江波烟色中。
“平常见你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样子,今日怎么突然就动怒了?这可不像你哦……师兄!”萧青音左手托腮,右手春葱玉指轻捻一枚晶石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中心的天元上。
笛音戛然而止,吹笛之人回首,看着青音无声浅笑,一袭蓝衫迎着秋风轻轻飞扬。粼粼波光下,百里逍遥垂眸扫过棋盘,暖玉般的容色微微一滞,温和淡然的眸中突现精光一倏。
“有意思……商梓修将白子落在此处,的确精妙!”百里逍遥缓步走至棋桌边,在青音对面坐下,一枝通透莹润的玉笛随意放在身侧。
“唉,师兄,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青音看他兴致勃勃的盯着棋局,却并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话,不由轻嗔道。
百里逍遥抬眸看她,笑了笑道,“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念头,这只是小惩为戒。若还有下次,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好过了。”
青音挑眉,浓密羽睫轻垂,晶亮的眸心深处,点点柔光轻轻漾开,融于这水光山色间。
“只是今日这一闹,你与定安侯府必成水火。韩恕谨与俪夫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人,得罪了他们,可是一点都讨不到好的。而且,自从俪夫人诞下百里逍远,你的太子之位就岌岌可危,朝中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就盼着你一朝行差步错,落下把柄授人口实。”
她顿了顿,白瓷般细密的皓齿轻咬下唇,再抬眼时,眸中已显忧色。
“你错过了约定时间,我本以为你是来不了了,正想着直接去太子府寻你,哪想到有人在酒楼闹事,我看不过就出手救了那伙计……师兄你也是,干嘛要出面呢,我一个人也能把他们都收拾了!”
青音叹了口气,几分气恼几分懊悔随她轻嗔薄怒的神色落入百里逍遥眼中。百里逍遥深深看了她半晌,忽而一笑道,“青儿,你真以为,太子之位对我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青音闻言,美目一凛,她看着对面座上清逸出尘的男子,只觉这秋水长天,浩渺云光在他背后是如此相协,如此浑然天成,似乎他生来便该属于这旷逸山水,而非那险恶朝堂。
烟波云影下,青音垂眸轻道,“就算你不在意,喻相爷、岑将军他们会不在意吗?你生于王族,命格天定,又岂是你能左右的?”
百里逍遥看她一脸忧色,但笑不语,抬手取过几案上摆放的玲珑玉壶,手腕一扬,清碧色的美酒缓缓注入杯中,甘醇酒香随风四溢。纱帘飘拂间,男子眉峰微扬,修长五指轻执酒盏,一晃,又一晃。
“青儿,不论生在王族,抑或生于乡野,人活于世,总是烦恼多过快乐的。登上太子之位,虽非我本意,亦非我愿,但就如你所说,我命定如此,避无可避,倒不如尽心力做些利国利民之事。定安侯与俪夫人,为了将十四弟推上太子之位,明的暗的,做了什么做了多少,我都一清二楚。我如今之所以还守着这太子之位没有离去,却不是因为我舅父和岑廉,而是因为我奚国的百姓。我想,倘若将来有一天,奚国王位落入韩家之手,那我奚国百姓便真正要陷入水深火热之境了。”
青音静静听他说完,眼梢微抬,遥望暮色渐浓的天际。此时,皎月初斜,江风渐急,层层薄云掠过月影飘逸飞散。青音一袭水碧色纱衣随江风肆意飞扬,如曳云烟。清浅的月光洒落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映照着她水墨绝俗的容颜益发不近凡尘。
“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师兄,这些年来,你倒是将师父的话铭记于心啊!”
百里逍遥淡淡轻笑,修眸静垂,看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复又一晃。琉璃般晶亮的酒色揉碎了清润月光,迷蒙了一江秋水,也熏染了他俊朗儒雅的面容。
“争亦为不争,不争亦为争,循道而行,无为而治。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治国之道驭人之本,盖莫如此。”
青音听着,秀眸微细,向着百里逍遥看去。如水月光下,面前男子神色从容,目光清澈,唇际浅笑如春风拂柳般柔和温暖。
想想在那阴暗龌龊的奚国深宫里,自幼失去母亲照拂的他,无时无刻都得提防着周围数不清的明枪暗箭。那些面具下狰狞的面孔,皮囊里阴毒的灵魂,如同密林深处毒蛇无声游行,会在他不经意间窜出,狠狠咬上一口,将他置于死地。而他,始终微笑以对,淡然视之,漠然处之,以不变应万变,游走于相侯之争两股暗流间,十八年来竟也能毫发无损。但如今,她在酒楼与定安侯府之人大打出手,他出面相助,与定安侯府结怨,这两相制衡的平和局面算是彻底打破了。
百里逍遥饮尽杯中美酒,看到青音仍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得话锋一转,轻笑道,“那商梓修倒也厉害,竟能得师父垂青,将他老人家苦心栽培的幽罗草赠送于他!”
青音听他提起商梓修,淡淡抬眸,纤长睫毛下轻光一闪,颇有几分不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有紫影剑,武功还不错,通奇门遁甲之术,于棋艺之上也颇有见地。师父那日正在研习‘天授之局’,可巧他竟也看过,这才能与师父从容对弈。依我看啊,若是他没见过奚夏所著棋谱,是绝无可能赢得了师父的。当今世上能赢过师父的,就只有师兄一人而已。”
“呵呵呵……原来我在青儿心中这么厉害啊?平日倒是不知你如此看重我。”百里逍遥看着青音,不禁笑着揶揄道。
“咦?我以前没对你说过吗……可见你有多不在乎我,我说什么你都记不住!”
青音黛眉一扬,月光下轻颦浅笑风华出尘,眉底眼间掩不住小女儿家的娇俏姿态。百里逍遥轻执玉盏,漆黑的眸子映了夜色,笑意深长。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本薄薄书册,递至青音面前。
青音一眼看到书册封面题字,突然惊喜轻唤,“呀,是叶渝世的‘望山杂论’……师兄,你真的帮我找到了!”
百里看着青音手捧书册,嫣然轻笑,熠熠生辉的眸光似是敛尽了月夜清辉。他微微点头,举手将她杯中美酒斟满,笑说道,“好歹见着你笑了……我就知道,上次遣人将‘秋露白’送去给师父,而你要我寻的医书却是没寻到。我估摸着你一准要失望生气,所以啊,前段时间多派了人手四处搜寻,总算在你来却让之前找到了。”
青音听了,柔媚一笑,放下书册起身来到百里逍遥身边坐下,一双玉白柔荑将他左臂环住,螓首依靠着他的肩膀,轻轻叹道,“我就知道,除了师父,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就是师兄啦!”
百里逍遥弹指轻扣她洁白额角,笑着说道,“是啊,那就开心点……你难得下山一回,这次来了就住久一点再回去,反正师父要闭关,你回了云泷山也是一个人。”
青音听他提起师父闭关一事,神色略显端凝道,“说起师父闭关……师兄,你可知师父闭关前对我说了什么?”
百里逍遥放下酒盏,略一思忖道,“师父闭关是常事,有时为参悟棋道,有时为钻研医术……或者就是为了推演天象。这一次闭关,依我猜想,应为天象异变,紫微星落。”
青音闻言,水色清眸闪过一丝错愕,她侧首看向百里逍遥,却见他正抬头注视着无尽苍穹。那深邃浩瀚如浓墨晕染的秋夜长空,无数星子如碎银晶芒璀璨闪耀。而在极高极远的正北天际,紫微星明亮异常,在群星拱围下,兀自发出耀眼的明光。
“紫微星属土,乃中天星之尊,为帝。主造化枢机,人生主宰。紫微星落西土,天地动,乾坤变,天下运数系于梁国。”百里逍遥收回目光,低头俯视身旁的青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青音与他眸光对视片刻,忽而轻柔一笑道,“原来师兄也已发现啦!师父闭关前说的话,与你刚才所言分毫不差。师父说了,神州九域群雄割据,动荡多年,乾坤未定,民心不齐。天下苍生如蝼蚁浮沉,飘萍逐流。如今紫微星落西土之时,恰逢梁国新主继位,如此看来,苍生运命似是要系于梁国新主了。”
百里逍遥听她说完,垂眸静默,含笑的唇弧勾勒出似水柔光。他并不说话,只探手取过身侧玉笛,横卧于唇畔。笛音清流,星辉遥转,徐徐江风拂面,带来丝丝润润濡湿的潮气。
明月如霜,好风似水,兰溪江上一轮秋月静悬中天,婆娑月影随风动云逸飘忽变幻,折射出忽明忽暗的柔美光芒,衬着那悠扬笛音愈发空灵清妙,如梵宫天籁,仙境瑶曲,似要将人引入无边的迷梦中。
青音轻叹了口气,以手支颐靠在百里逍遥身侧,轻阖了双目,抛却心中一切忧思杂想,将自己的身心融于这清绝天地,宁静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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