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尽染松枝,清光如莹、如雾、如霜雪,在偌大一片幽深的松林间层层弥漫,不时随夜风吹拂而轻晃荡漾。松林间一道蜿蜒曲径,直通向深处一座玉石白塔。白塔四周月色萦绕,烟雾迷离,于这寂静深林中透出一股凝重而又神秘的气息。
云燕姬一身素白,踏着满地细碎的莹光来到白塔前。她抬头仰望眼前半隐于月色中的高塔,潋滟的眸色透出几分哀伤的情绪,在朦胧清幽的月光下更显娇媚。她将手中的绛纱宫灯举高,照亮塔前匾额上镌刻的字迹,深深地看了一眼后,推开塔门走了进去。
深旷寂静的石塔内烟尘飞浮,云燕姬将手中宫灯置于地上,取出火折子将塔内正中央的一排白烛一一点亮。她的动作轻缓,神色庄重肃穆,较之平日里飞扬娇恣的模样判若两人。
烛光摇曳中,她抬头环顾四周,目光绕着内壁一圈凹龛,一一扫过里面摆放着的一座座松木灵牌。
“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叔父、姑姑……”她在那些灵牌前慢慢走过,轻颤的手指抚过牌位上镌刻的名字,口中喃喃低唤。
待得走至两处相邻的牌位前,她停下了脚步,脸上浮现出极为温顺乖巧的小女儿姿态。她看着那两座牌位侧首轻笑,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将那牌位搂进怀中,呢喃道,“阿爹、阿娘……”
晃动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一点清光划过媚艳迫人的眸心,沿着她绝美无暇的脸庞缓缓滑落。她垂首将牌位搂得更紧,颤抖着身子在凹龛前缓缓跪了下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渐渐地,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便跪在地上大声呜咽起来。
“呵……”一声极轻的冷哼突然在云燕姬身后响起。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只见烛影摇曳间,一个黑衣蒙面人轻纱般自她身前飘过,好似惊鸿幻影,转瞬间已在她面前站定。
“是谁装神弄鬼!”云燕姬见这人竟然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石塔,当下黛眉微剔,水色轻漾的眸底闪过一丝冷然的光芒,欺身上前一手虚探,欲扣那人的左肩,脚下却是莲步轻移,倏忽间绕至那人身前,当胸一掌拍去。
那人见状又是一声冷哼,拂袖前扫与她掌中真气相撞,“噗”地一声散开漫天幽蓝色荧光,同时身形向左横移,飘旋着落在烛台之上。
云燕姬紧随其后,纤手拂过发间桃花簪,利芒倏闪间已向来人刺出十一道清光。那人眼见云燕姬袭来,却是不慌不忙飞身后退,半空中数度旋身,眼看着桃花簪就要刺中她身上要害,却总是在触及她身体时被堪堪避过。
一时间,石塔内衣袂破风声急响,烛火受二人真气侵袭一一熄灭。一白一黑两道人影飘忽无踪,迅如幻影纠缠难分。
“退!”一声娇叱随着阴柔冰寒的真气袭向云燕姬面门。二人之间顿时蓝光暴涨,一道法印迫人的气势如泰山压顶,将云燕姬撞出十几步后依然攻势未减,法印结界中一点幽蓝冰晶急电般闪出,直取云燕姬眉心。
“啊!”云燕姬一见,心下大骇,急欲稳住身形避开那点蓝芒。然而,那蓝芒来势虽快,却有一道身影比它更快。但见朦胧月影之下雪色云衣一闪而至,一根细如发丝的琴弦掠过飞浮的烟尘,破开法印结界后,缠向那人的手腕。
“散!”那黑衣人收了掌中法印,看着来人携了云燕姬飞身后退,飘然落在烛台后面。
云燕姬被来人搂在身前,一时惊魂未定抬头看去,却见来人清寒的脸上如蒙霜雪,一双寒潭冷月般的眼眸看着前方的黑衣人,一瞬不瞬。
云燕姬心头一颤,伸手覆住他搂在纤腰处的左臂,指尖轻触间,那股清冷而沉稳的力度,令她所有的惊慌与不安消退无踪。
“君上!”她低低轻唤,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抿了抿唇道,“今日是云氏一族的忌日,我……我来祭拜先人!”
月色深处,丰逸俊眸微微一挑,冷暖交织的情绪在他脸上倏忽闪现。他看着云燕姬半晌,不疾不徐道,“所以你便将我灌醉,独自一人来这石塔祭拜……为何?”
云燕姬玉雪般的容色微微一滞,一抹轻红飞染香腮,她低了头靠近丰逸身前,细若蚊吟般地说道,“我一定会哭……怕君上看了不喜。”
丰逸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唇际一缕轻笑隐约泛起,“从小到大,你哭鼻子的模样,我还见得少吗?”
他说完,手臂一松放开云燕姬,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同时转身面对那黑衣人道,“你是何人?为何会用霄光灵虚印?”
黑衣人闻言却不答话,面纱下一双美目艳光流转,将丰逸深深打量。末了,黑衣人轻叹了口气,踏过月影清烟走至他面前,“你可是逸儿……我王兄唯一的儿子,丰逸?”
此言一出,不吝于平地惊雷,不仅是云燕姬大吃一惊,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丰逸亦是神色一震。
那黑衣人伸手拂落脸上面纱,看着丰逸幽幽道,“逸儿,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十一王姑,丰云浠!”
丰逸一见到她面纱下的容颜,眼底愕然的神色愈发明显。他看着黑衣人向他走来,竟下意识的连退了两步,语音冰冷地道,“若玉公主,我十一王姑早已仙逝多年……你若是觉得,能祭出霄光灵虚印,便能在本君面前假冒十一王姑,那可真是太可笑了!”
“若玉公主……若……呵呵呵呵,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竟是祁国的王族公主。我家龙儿真是好眼力,替我挑了这么一具躯壳!”黑衣人挑了挑眉,伸手抚着自己半边面容道。
丰逸闻言,心念一动,抬头细看面前女子的面容。却见朦胧月光下,这女子容色淡淡清妍幽秘,一抹嫣红丹唇轻点,隐隐含笑的唇弧勾勒出柔美娇艳的韵味。
他眉头微微一蹙,深冷的目光看向女子流波婉转的一双妙目,只觉这女子一颦一顾间,蕴含了倾倒众生的纤侬风情,与若玉公主清丽冷淡的气质全然不同。
“的确,你不是祁国公主……”丰逸眼中一点冷芒闪过,他看着这女子淡淡地道,“但你也绝非是我十一王姑。”
黑衣女子看着他浅笑晏晏,突然柔声轻道,“那飞过宫墙的纸鸢,逸儿可还找到了?桃花酿比之寒潭香,是不是更清甜可口?威武大将军的糖人儿,逸儿到底是吃了吗?”
丰逸闻言,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直视面前女子幽光下温柔的容色。少顷,他垂首,向着这女子拱手一拜,“逸……参见十一王姑!”
云燕姬见他举动,一时间僵立在地上,她凝眸看着这黑衣女子,张了张口似要说话,却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丰云浠看着云燕姬的神情淡淡一笑,也不理会她,只伸手将丰逸扶起。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及丰逸的手臂,脸上笑容便突然凝固。丰逸觉察到她动作的凝滞,抬眸快速掠过她的面容,同时不着痕迹地想从她手中脱出来。
但是丰云浠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掌中一股阴寒真气透出,直侵入丰逸的腕脉。猝不及防下,丰逸列缺穴、内关穴两处真气涌动,牵扯得他一阵剧痛难忍。他下意识地一挣,但丰云浠用力地按住他的手腕,不给他躲避的机会。
“王姑!”丰逸闷闷地低唤,抬头看向丰云浠,眸光平静一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丰云浠一双艳眸狠狠瞪着他,咬了咬牙哑声道,“你双手经脉为何会断?还有你体内的寒毒从何而来……竟敢用狼毒花强行压制!你可知狼毒亦是世间奇毒?”
丰逸垂下眸光,若无其事的一笑道,“我知……但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云燕姬看了一眼丰逸,突然泪流满面地跪倒在丰云浠面前道,“师父!云儿一直不相信您已故去……这么多年了,就算连君上也以为您已死于梁灵公之手,云儿还是不信。宫变那个夜晚,云氏被灭门那日……云儿一直盼着师父会来,一定会来救我,救君上!可是师父,您为何要让云儿等这么久啊!”
云燕姬说着,一下子扑进丰云浠怀里,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埋首于她胸前哀声痛哭起来。
丰云浠将她拥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幽幽道,“傻丫头!你以为师父不想吗?师父……被软禁于深宫,自身难保,哪里还救得了你们啊!”
她说着,回首看向丰逸道,“你不恨吗?就这么轻易地让那畜生死去,岂不是便宜了他?”
丰逸闭了闭眼,冷冷道,“血债血偿,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宇文氏欠我丰氏、云氏的血债,本君自会慢慢清算,一个一个都不会错过!”
丰云浠与他目光对视,定定地看了好半晌,突然展眉轻笑道,“不错!血债血偿,一个都不会错过!卫国宇文氏如此,梁国商氏亦如此!”
云燕姬含泪抬头看着丰云浠,眼中满是疑惑不解的神色,她抱着丰云浠柔软的腰肢,低声问道,“师父,您当年是如何逃出梁国的?这些年到底在哪里?还有……若玉公主的身体,您是用了什么法子?”
丰云浠轻缓一笑,慢慢将她拉起,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去,转眸对着旁边的丰逸道,“逸儿,姑姑回来了,你不请我喝一杯桃花酿吗?”
丰逸微一抬头,淡声道,“小团月庐今夜月色可人,还请王姑移步,赏月饮酒,共叙旧事!”
丰云浠侧首,看着面前二人微微一笑,媚冶的眸心闪过一丝冰蓝色的晶芒,澄澈一如月夜清辉。墨色衣袂飘然浮动,人影一闪间已向石塔门口掠去。
丰逸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悠悠拂了衣袖缓步向前。云燕姬半垂了眼帘跟在他身后,唇际含一抹娴静柔和的浅笑,一前一后走出了石塔,直往当年大长公主丰云浠的居所小团月庐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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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石塔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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