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王都洛珨，景棠宫。

永陵君丰逸端坐于棋盘前，身旁一盏绛纱宫灯光影清幽，淡淡洒落于棋盘之上。他修长的指间捻了一颗白子，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着面前变幻莫测的棋局，俊雅清冷的侧颜隐于明暗不定的光影深处，看不出任何情绪。

坐在他对面的罗謇身着卫王华服，正聚精会神地与他对弈。此时见他执棋在手，良久都未落子，不免疑惑地道，“君上，您……可是在担心什么？”

丰逸眸光低垂，头也不抬淡然道，“十一王姑在梁国，可还有故人？”

罗謇闻言，一时怔然，“故人？君上所言……属下不知。”

丰逸微微侧身，将手中白子放入棋盒内，看着罗謇道，“前些日子，王姑独自一人前往梁国，流云堂的人跟至渎山境内便失去了她的踪影。五日后，她又现身于汨江下游的一个小镇，神情萎顿不似离宫时那般欢喜。”

罗謇对面前这位凌霄阁真正的主人向来极为敬重，此时听他突然提起大长公主，心下细细思忖，便道，“君上可是担心……大长公主会成为您棋局中最不可控的那颗棋子？”

丰逸闻言，目中光芒微敛，俊冷的容色有一瞬凝滞。他看着面前棋局，右手食指轻扣桌案，一言不发。

罗謇见状，不再多话，默然坐在他对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少顷，丰逸站起身来，走至轩窗前站定，抬头仰望邈远浩瀚的星空，语音冷冷地道，“棋局万变，本就在瞬息之间；入手之子，若非我用，逢危必弃。”

他说完，回首看向罗謇道，“这些时日岚清堂的动作太过明显，你即刻传令下去，暂时停止一切行动，听我号令。”

罗謇颔首，站起来走至丰逸身后道，“君上，有些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丰逸眉峰轻挑，淡笑了道，“说吧。”

罗謇沉声道，“上个月涪泱线人来报，苏媚儿未能撤回望瑀分舵，已死于茂衍之手。申卫结盟合围祁军，涪泱水战更是因了君上妙计，才能最终定军，将祁国精锐尽数歼灭于泱水之畔。君上与那申王约定之事，已一一践诺，就连祁国公主亦是苏媚儿亲自出手，毫发无损地送至申王手上。君上如此诚意，怎料申王竟翻脸无情，背信弃义，实在令人心寒！”

丰逸闻言，一时无语。窗外夜风浩荡，皎月临空独照，清寒静寂的月华透过层云洒落在中庭，亦敛入他深邃幽暗的眼眸。

“纵横之世，亦敌亦友，彼时联盟，此时分崩，无甚稀奇！如今天下运势，一如棋局，五国皆已入局，只不过强国务攻，弱国备守。祁国欲合纵梁、卫，征讨申国，此初心并无不妥，只是不论梁国还是卫国，征讨申国均是弊大于利，这才有了梁国弃祁，卫国倒戈。”

丰逸顿了顿，暗叹了口气继续道，“经涪泱一役，祁军尽灭，北域富国亦被一分为三，申、卫、梁各有所占。时至今日，棋局布子已变，各国重新审时度势亦是自然。”

罗謇听他说完，低头沉思了半晌,却仍是心有不甘地道，“君上之意，难道那申王杀死苏媚儿，藐视我卫国,藐视君上之举……便一笔勾销,不再计较了吗？”

丰逸闻言转身，扫了一眼罗謇，冷声道，“国将不国，君王亦将成为刀下魂，你说，还要计较些什么呢？”

此言一出，罗謇抬头看向面前风姿卓然的男子，只觉这一瞬间，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凛然霸气，使得他即便只是身穿雪色常服，比之金銮殿上的国君却更像一国之主。

不对！若非多年前的那场宫变，他本就该是卫国之主啊！

罗謇黯然回想过往，一时思绪涌动，心潮难平，就连云燕姬走进内殿也未察觉。

“大王在想何事，如此出神？”一把清媚娇柔的声音，略带了揶揄的意味悄然响起在罗謇耳畔。他立刻回神，转身向着来人拱手一礼道，“罗謇参见云阁主！”

云燕姬水眸清光滟滟，在二人脸上流连片刻，不由得掩唇轻笑道，“罗謇，你为何每次与君上对弈都是这副吃了苦药的面孔？你的棋艺好歹也是经我祖父指点过的……怎么，今夜又是一败涂地吗？”

罗謇一时愧然，若非脸上覆了人皮面具，此时必然已经满脸通红了，“云阁主，属下不才！这些年即便下了功夫苦练棋艺，但于君上面前，还是赢不了一局。”

云燕姬闻言，笑吟吟地道，“君上，罗謇打小就脸皮薄，他若是输了棋，您可不要责怪他哦！”

丰逸淡淡扫了一眼云燕姬俏皮灵动的双眸，只觉她今夜娇颜流媚，暗香袭人，一身杏色云萝衫上的缀珠映了月色露华，漫夺星光，几乎令人移不开眼。

“云儿，你似乎看上去很高兴啊！”丰逸微微侧首，含笑道。

云燕姬莞尔一笑，黛眉轻轻一挑，“那是自然……师父已经答应了，三日后茂衍赴卫王昙花宴，她必会按照君上的安排，给茂衍一个天大的惊喜。”

丰逸注视着云燕姬娇俏的容颜，墨如点漆般的眸心里幽暗丛生，随他无声轻笑缓缓漾开。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比起侄儿，十一王姑还是更疼徒儿啊。”

云燕姬一怔，心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看着丰逸正色道，“师父并非是因了我的劝说才答应的。前些时日，君上向师父提及此事，她气恼得几欲同君上翻脸。然而今日，她却主动来凌霄阁寻我，让我转告君上，您所提之事，她已应允。君上,前后不过短短数日，师父的态度却变化如此之大，莫非真是她在梁国遇到了什么吗？”

丰逸注视着云燕姬清澈的眸心，沉声道，“不论十一王姑的梁国之行遇到了什么，她回国后改变了心意却是千真万确的。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尽快安排下去，让东祁境内的守军做好准备,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得有误。”

云燕姬敛容肃身，对着丰逸略一颔首道，“云儿明白！”

罗謇听他二人对话一直未敢多言，此时突然出声道，“君上，您怎会如此肯定，茂衍必会答应您的要求？如果他不答应，那该如何处置？”

丰逸眸光侧掠，斜睨了他一眼道，“中原有鹿，强者逐之；天下有黍，胜者食之。不优则劣，不醒则亡，本就是常理。茂衍身为一国之君，自即位起便有试剑天下的野心，区区一个西祁，怎可能让他止步？更何况……”

他话到一半突然停下，回头看向中庭遍植的兰草，悠悠道，“秋兰青青，绿叶紫茎。美人如玉，顾盼倾城！”

罗謇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心念一动，轻笑了说道，“原来如此，君上已有十足的把握，是属下多虑了！”

丰逸轻轻摇了摇头，将双目微合，深吸了口气道，“非也......我并无十足的把握。”

云燕姬闻言，诧异抬眸看向丰逸，迟疑片刻后道，“君上这局棋，布子极为精妙。云儿实在想不出还有何漏算之处。”

丰逸目光熠熠注视着她，突然低声问道，“这局棋的旁观之人，除了我，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

云燕姬与罗謇双双一愣，一个人影在二人脑海中闪过。

“奚端王......百里逍遥！”

“奚王殿下！”

二人几乎同时喊出那个名字，丰逸看着他们清冷一笑，微微点了头道，“不错，百里逍遥看似置身局外，实则却是棋局走向极为关键的一人。他若不插手，我就有九成的胜算。他若插手......胜负难料！”

罗謇细细思量，不禁摇了头道，“不会！若我是奚王，就不会去淌这趟浑水。”

丰逸淡然回首，眼底泛起颇有兴味的趣色，“为何？说来听听。”

罗謇恭敬地道，“属下以为，奚王即位仅仅数月有余，定安侯一派虽已被清剿，但也因此造成奚国政局动荡，百废待兴。况且，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百里逍远失踪至今一直没有消息。百里逍遥面前一堆烂摊子，明的暗的多少事要处置，哪里还有闲情去管别国事务？”

丰逸默然不语，锦灯暗影下，丝缕微光投射入他幽深的眸底，映衬得他冷月般的面容愈发清寒。

“但愿如此吧......云儿！”

他转身，看向云燕姬道，“十一王姑为我调配的汤药，记得每晚派人送至君府......切记！”

云燕姬安然与他对视，四目相顾间，一点精光倏闪，掠过云燕姬水色盈盈的妙目。她优雅垂首，眉眼含笑地道，“遵命！”

罗謇在旁听了，却是一脸疑色地道，“汤药？大长公主给君上服用的，是何种汤药？”

丰逸微微一笑，伸手推开轩窗，迎着清凉的夜风仰首淡看天边皓月。月影西沉，脉脉清辉流转浮照，照见尘世间所有的欲念与挣扎，算计与提防。

“此药名‘安心’，以亲情为剂，慈爱为引，佐以‘醉梦’迷药，可控人心。”

他一字一句轻缓地说出，却令罗謇心下大惊。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劝说，却见丰逸抬手，淡声道，“我乏了，不想再多言。昙花夜宴你们好好安排吧，这一步先手棋，绝不容有失！”

说完，他轻拂了袍袖，转身向着殿门走去。云燕姬与罗謇对视一眼，均不再多话，对着丰逸的背影恭敬施礼。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