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席卷着暴雨,漫染大邺郊野。烽火自申军连绵营寨腾起,黑烟卷着碎甲血沫扶摇而上,将整个天穹染作沉沉墨紫。金鼓震地,哀号与杀伐之声绞作一片,漫过营垒沟壑,撞在点将台青石基座之上,回荡不息。
高台孤峙于万军之中,石面上早已浸满暗红血渍,如诡谲图卷一路铺陈。百里逍遥立在台下,蓝袍广袖被罡风猎猎扬起,衣袂翻涌若流云。他手中云澜剑静垂身侧,剑身澄澈似凝一泓寒潭秋水,唯有剑锋流转淡淡清辉,如云烟缭绕敛尽锋芒,却自有千钧慑人之气。
对面茂衍一身重铠,甲片崩裂多处,血污浸透内衬战袍,他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猩红,手中星沉剑寒芒吞吐,如坠夜幕碎星,此刻在他手中震颤不休,隐隐鸣啸。
“百里逍遥!” 茂衍声如裂帛,裹挟着怒意与不甘,“你连破我军数道防线,斩我麾下骁将,何其狂傲!今日我便以星沉剑,与你分个生死!”
百里逍遥眸光清泠,不起半分波澜,云澜剑微微斜抬,“师出无名又负隅顽抗,徒增白骨。”
他话音刚落,茂衍已然发难。星沉剑挟雷霆之势破空直刺,剑光曳出一道幽冷弧光,寒芒锁死百里逍遥周身大穴,招招狠绝,不留余地。百里逍遥足下青石微裂,身形如流云乍转,侧身避过致命一击,云澜剑顺势贴向星沉剑刃,“铮——” 金石交击之声振聋发聩,漫天星辉迸溅,四散纷飞。
两股剑气轰然对冲,台边碎石簌簌滚落。茂衍只觉一股沉劲顺着剑脊直贯手臂,虎口剧痛,臂骨几欲震折,不由踉跄后退两步。他心中惊凛,百里逍遥剑道造诣远超自己预料,实为极难缠的对手。
不等他调息稳身,云澜剑清光再盛,百里逍遥旋身欺近,剑光如云浪翻涌,直削茂衍咽喉。茂衍仓促横剑格挡,两剑再度相撞,劲气横溢,逼得他连连退避,重铠之上接连被剑气划开数道深痕。
茂衍心中发寒,他征战多年,见过的高手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百里逍遥这样的对手。此人剑势不快,甚至可说慢得极稳,可偏偏每一剑都像是算准了他所有退路,后发先至,封死所有回招的可能。云澜剑的剑光并不灼热,也不狂猛,却像一张缓缓收拢的云网,冰冷、细密,让人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你我交手不过数合,”百里逍遥剑随身走,声音淡得像在论剑,“你已退七步。茂衍,申军气数,便在这七步之间。”
茂衍咬牙,星沉剑振出一串剑花,强振精神反冲而前:“奚王大言!胜负未分,你焉敢断定!”
他这一剑已将全身功力催至极处,剑刃银光熠熠,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可百里逍遥只是微微侧首,似乎将他剑势看得明明白白,云澜剑轻巧灵动地一挑,正撞在星沉剑剑脊最吃力之处。
这一次,茂衍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胸口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窜。他猛然意识到,百里逍遥方才一直未出全力。此人并非只是与他缠斗,而是从一开始便稳稳压着他,一步步将他逼入死地。
“星沉剑乃申国名器,”百里逍遥目光掠过那柄震颤的长剑,语气平静,“可惜,持剑之人心智已乱,不配拥有此剑。”
话音未落,云澜剑清光大炽,剑势陡然一变,如雪域横空,凌厉无匹。茂衍咬紧牙关,将星沉剑舞到密不透风,试图护住周身要害。可两剑再撞的一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星沉剑剑脊竟被云澜剑一剑劈裂!
碎片激射四散,擦着茂衍面颊飞过,划出数道血痕。
茂衍心神骤裂——名剑已损,他再无胜算。
云澜剑余势未消,斜斩而下,重重劈在茂衍肩甲之上。铁甲碎裂,剑锋深入皮肉。茂衍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磅礴剑气掀飞,重重摔落在高台之下的泥地中,剧痛席卷全身,一时动弹不得。
朱雀卫众人亲眼见茂衍败落,面色均霎时死灰,浑身颤栗着连连后退。百里逍遥足尖轻点高台石沿,身形如孤隼掠空,云澜剑寒芒直取茂衍。那朱雀卫首领飞身上前扑在茂衍身边,替他当下这致命的一剑。百里逍遥见状手下一顿,剑锋没能洞穿心口,却依旧在他脊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瞬间浸透身下的泥地。
“护驾!速护大王突围!” 那首领咬牙忍着剧痛嘶声狂呼。
百里逍遥收剑而立,血珠顺着云澜剑锋缓缓坠落在青石台上,一滴,又一滴。他垂眸俯视狼狈倒地的申王,声音清寂,不带半分温度:“茂衍,你兴兵黩武,屠戮生民,今日这一剑,是偿还大邺百姓所受之苦。”
点将台之下,战局已然倾覆。奚国大军如决堤洪涛,顺着攻破的营门汹涌冲入申军阵营。老将岑廉银须染尘,一身银甲浴血,手持长枪一马当先,麾下奚国将士紧随其后,呐喊震天,与申军短兵相接,刀枪撞击之声连绵不绝。申军本就因高台之上申王遭重创而军心浮动,骤然遭此猛攻,阵脚顷刻崩乱,节节向后溃退。
“老贼岑廉!休要逞凶!”
方且策马自阵中杀出,长刀横拦,硬生生截住岑廉去路。马蹄踏碎地上血泥,溅起点点猩红。岑廉勒马驻足,银枪一挺,须发贲张,声震旷野:“方且!你主子已落败,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莫要再口出狂言!”
一语落定,两骑交锋。枪影纵横,起落之间尽是杀招。方且刀法诡猛,招招奔袭岑廉要害;岑廉久历战阵,枪势沉凝如山,守御稳若磐石,见招拆招,伺机反击。刀枪盘旋交击,疾风呼啸,战马嘶鸣,二人于尸山血海之间死战不休,周遭士卒不敢近身,自发让出一片厮杀之地。
然而,方且越打越惊,岑廉这一杆银枪,竟似比传闻中更稳。无论他如何变招,始终破不开那层枪影。而岑廉每一次回枪,都不急着争功,只一步一步将他逼得离申军越来越远。方且渐渐明白,这位奚国老将是在稳扎稳打,耗尽他的气力。
“老贼!快快与我决一死战,不要这般拖拖拉拉!” 方且厉声喝道。
岑廉枪尖一挑,格开他的攻势,冷然笑道:“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老夫何必与你逞什么英雄!”
话音未落,银枪突然加速,枪锋贴着方且刀刃滑入,正中他左肩。方且惨叫一声,几乎从马上栽落。岑廉得势不饶人,第二枪已至,直取他胸前。方且拼命拧身,虽避过心口,却被枪锋扫过腰侧,鲜血喷涌,当场倒栽马下。
岑廉勒马立于尸山之上,银枪斜指,看着血泊之中的方且,目中并无半分怜意。
“这一枪,替大邺城下那些冤死的儿郎。”
战场南侧尘烟滚滚,一彪铁骑破阵而来。秦默披甲执枪,率骁骑营直插申军后阵。他目光穿透漫天烽烟,一眼瞥见乱军之中挣扎起身的身影,心头骤紧,猛夹马腹,枪尖挑翻两名拦路申军,策马疾奔至梓修身前,探臂一把将人拉上马背。
梓修面色惨白如纸,唇际鲜血绵延,顺着脖颈不断淌落浸透了衣衫,亦将身下鞍鞯染成暗红。他身躯微微晃动,目光却执拗地望向点将台下方,声音嘶哑破碎:“秦默,放我下去。”
秦默按住他肩头,眉头紧锁,语气急切:“主上您身负重伤,岂可久留险地!梁国大军主力转瞬便至,此战必胜!属下先带您撤出战场,寻叶医师诊治!”
“我不能走。” 梓修猛地挣开秦默手掌,气力虽虚,意志却坚如铁石。他抬眼望去,只见数名申国兵士正押着青音向后营拖拽,而百里逍遥被八名朱雀卫缠住无法脱身相救。青音发丝散乱,满身泥泞,身上穴道似是被人压制无法动弹,只呜呜低咽着挣扎,那呜咽穿透喧嚣厮杀,直直扎进商梓修心底。
秦默心中一沉。他太了解梓修,亦明白青音对他意味着什么。当下再不多劝,只将鞍侧硬弓解下,递到他手中,沉声道:“属下率骁骑营断后......您快去快回。”
梓修接过弓,没有回头。
他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一并扣在弦上,迎着流矢与飞石,踉跄却坚定地朝着青音的方向奔去。每一步落下,心口便撕裂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声不止,可他脚下没有半分停顿。
他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他便会听见自己心底的恐惧——怕来不及,怕救不到,怕从此天人永隔。
立定、挺身、拉弓,弓身弯如满月。
“嗖嗖嗖!”
刺耳的锐响接踵而起,三支羽箭贯风而出,珠联一线穿透烟尘,先后扎入押解青音的三名申军军士后心。三人闷哼连声,相继仆倒在地。
桎梏一散,青音踉跄而立,惊魂未定,茫然前顾。
梓修弃弓于地,拼尽体内残存气力纵身向前,在她即将瘫软之际,伸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温热的血,自他唇际不断渗出,濡湿青音的衣襟。
青音僵了一瞬,挣扎着缓缓抬手扶住他的后背,指尖很轻、很轻地触碰他背后的伤处,隔着湿透的衣料,摸到一片黏腻的血。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梓修,” 她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你怎能以身犯险......你是梁国之主,你不能有事啊!”
梓修抱着她,手臂颤抖的厉害,像是要将这乱世里唯一剩下的一点温暖,死死嵌进自己骨血里。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别怕......青音......没事了。”
青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侧,眼泪无声地渗进他染血的衣襟上。那泪意极深,但她却哭不出声,仿佛连悲恸都怕惊动了这片刻的安宁。
梓修想抬眼看她,可眼前的烽烟已经开始旋转。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便又极轻地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以后……莫要再这般吓人。”
青音浑身一颤,将他抱得更紧,可这一次,梓修没有再回应。他手臂缓缓失力,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间那点尚未舒展的紧张,终于痛哭出声。
“嗯。” 她答应他,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可梓修已经听不见了。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仿佛终于可以安心睡去。青音跪在泥泞之中,一点点替他拂开脸上的血污,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战场之上,金鼓之声渐渐低缓,厮杀声断续消散,唯有营寨大火噼啪燃烧,黑烟依旧滚滚升腾。伤兵呻吟不绝,残破旌旗倒伏于血泊之中。
百里逍遥携秦默匆匆来到二人身侧,百里屈膝俯身,探指抵在梓修颈侧,片刻后方才松了一口气,沉声道:“他尚有气息,眼下须即刻带他回云影宫救治......青音,你随我一同回去。”
说着,他撮指于唇唤来如意,小心地将二人扶上鸟背。抬眼远眺申王残军遁逃扬起的烟尘,他对秦默低声叹道:“大邺已无忧......只是申王脱逃,后患未绝。”言毕,他亦翻身骑上如意后背,喉间清啸声起,如意振翅而起直冲云霄,向着远处的大邺城飞去。
此时,奚梁联军已如潮水席卷申军大营。申军军心彻底溃散,抛戈弃甲,四散奔逃。申王重伤在身,危在旦夕,左威卫精锐拼死聚拢,层层护住申王,以血肉之躯抵挡联军攻势,硬生生在合围的阵线上撕出一道缺口。众人架起申王,扶他上马,且战且退,向着大邺城门方向突围。箭雨不断落在护卫士卒身上,一批人倒下,立刻有后继之人补上,护着申王残部冲出大邺营垒,向着远方仓皇遁去。
长风穿营而过,卷动漫天焦土与血腥。火光摇曳,映照城头,奚梁联军的战旗,穿过烽烟,缓缓升上大邺城楼,在渐起的晨曦里烈烈飘扬。
而大邺的烽火,这一夜,终是渐渐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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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邺野惊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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