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坠于祁国连绵的山廓,漫天硝烟尚未散尽,一路奔逃的马蹄踏碎道旁枯蒿,朱雀卫余下残骑护着茂衍向西祁城门疾驰。连日鏖战耗空了他周身气力,在那场与百里逍遥的死战中,星沉剑已然崩碎损毁,再无兵刃可倚。
茂衍伏在马鞍上,鬓边冷汗层层浸透,一路奔逃的颠簸不断撕扯着他身上新旧交错的创口。他本想退入西祁暂避锋芒,重整残军以待后图,可当视野终于抬眼望见西祁城墙那一刹,奔腾的战马骤然顿住,马蹄刨起满地黄土。
西祁高耸的城堞之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墨底描白的卫国白虎旗。猎猎长风卷动旗面,白虎昂首,狰狞纹样在天光之下刺得人眼瞳生疼。
茂衍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僵,心口骤然一阵撕裂般的钝痛,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头痛。像是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颅腔深处,过往纷乱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冲撞,眼前阵阵发黑。他抬手死死按住额角,指节泛白,喉间压抑着一声闷哼。
“王上!”身侧残存的朱雀卫慌忙伸手想要搀扶。
茂衍抬手制止,强撑着眩晕翻身下马,踉跄几步拦在一名正挑着菜担出城的百姓身前。那百姓忽见一身残甲、满身血污的武士拦路,吓得脸色煞白,担子哐当落在地上,菜蔬滚落一地。
“西祁……何时易主了?” 茂衍的嗓音干涩沙哑,头痛还在不住翻涌。
百姓颤颤巍巍抬眼,见他衣甲乃是申军制式,不敢隐瞒,慌忙回话道,“将军不知?前线申军大败的消息方才传至祁地,东祁驻守的卫国兵马即刻起兵,一夜便夺下西祁。如今祁国全境,尽数归入卫国版图。就连申王妃,也早已离开望瑀王都,避祸来祁了。”
短短数语,如惊雷轰然劈在茂衍头顶。
申军败亡,西祁被占。他倾尽举国之力亲征,到头来,故土失守,连退路都被人截断。头痛愈烈,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碾碎,可心底那一点执念,却愈发灼烫。他遣开仅剩的朱雀卫,命众人寻隐秘之处蛰伏等候,自己则卸去显眼重甲,携轻便短刃孤身潜向祁国王宫。
祁国王宫深藏层台殿宇,宫墙高峻,禁卫往来巡逻。茂衍借着殿宇阴影辗转潜行,一路上所见宫中人等,神色皆是安然,全然不见国破的惶乱。宫墙之内,丝竹悦耳,与宫外满目疮痍的乱世恍若两个天地。
大殿之内烛火高燃,鎏金灯盏映得满殿生辉,舞姬身着轻罗广袖,翩跹旋舞,裙裾流转如流云翻卷。案上珍馐美酒罗列成排,鲜果蜜脯、玉盏珍酿一一铺陈。上首独坐一名女子,一袭绯色华裳,长裙逶迤如云霞铺陈,她眉眼清丽,肌肤莹润,可眼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冷冽霜意,正是茂衍新娶的卫国静惠公主宇文晴雅。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琉璃杯盏,酒液在盏中轻轻晃荡,映着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她并不看那满殿歌舞,仿佛眼前这一切繁华,皆不过逢场作戏,入不得她眼底半分。腕间一缕极细的银线,却在此时微微震颤,藏在血脉之中的丝蛊,已然感知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
幽光自她眼底悄然划过,极快,快到连她身侧的侍女都未曾察觉。她唇角缓缓噙起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得像是落在寒潭之上的一层薄冰。她缓缓放下杯盏,修长的玉指轻轻叩了叩案沿,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都退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与内侍闻言,身形俱是一顿,不敢有片刻迟疑,躬身垂首,鱼贯而退。殿门在最后一名内侍身后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方才的丝竹喧嚣尽数敛入寂静,只剩她一人独对满案酒肴。她微微轻笑,重新斟满一杯,玉指托着杯底,自斟自饮,姿态闲雅得仿佛殿中从未有人来过。
殿柱之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道狼狈身影。
茂衍步履虚浮,一身风尘血污,连日征战的疲惫压垮了往日申王的傲然。他散乱的发髻上沾着干涸的尘土,衣袍被利刃割开多处,渗出斑驳血迹,哪里还有半分执掌一国的王者气度。他目光牢牢锁在座上女子那张熟悉的容颜,眼前人便是他心心念念,许诺等候他凯旋的晴雅。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不解,仿佛要将她一寸一寸看进心里。
“晴雅。”他开口,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你怎会在此处?点将台上扣押的那名女子,究竟是谁?”
座上女子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只缓缓呷了一口酒。琉璃杯沿贴着她嫣红的唇,她放下杯盏,这才抬眸,一眼望来。
那一眼,冷而清,像是一柄淬过寒霜的利刃,轻描淡写地掠过来,便足以教人心底发寒。这具躯壳生得温婉清丽,偏偏魂魄带来的冷厉,从眸心源源不断漫出,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
“若无那女子逼得梁王甘愿受制,”她声音平静,字句却冷厉如刀,“你又怎有机会站在这里,向我质问?”
茂衍苦笑声自胸腔溢出,满目苍凉,一步步朝她走近。他为她亲率大军,挥师出征。离开望瑀那日,她亲口许诺会留守王都,静候他凯旋。那些温柔的约定,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却隔着这一殿冰冷华灯,成了一场笑话。他全然不知,眼前这副容颜虽属于祁国公主若玉,内里魂魄早已换了一人,昔日软语温存,从头到尾皆是精心编织的局。
“我倾尽申国兵力,亲赴沙场。临行之前,你亲口应允,会在望瑀等我归来。”他一步一步向前,脚步沉重,目光里残存着最后一丝期许,“为何,你反倒身在祁国王宫,歌舞宴乐?”
晴雅指尖把玩着空了的杯盏,唇角噙着的笑意愈发深了,深到那一点讥诮几乎要溢出来。她缓缓站起身,广袖轻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本就身形纤秀,此刻立在高台之上,那份冷艳狠厉,却压得人心头发闷,像是冰雪覆顶。
“我留在望瑀等候的,是凯旋而归威震列国的申王。”她字句轻缓,却又字字如冰刃,一寸一寸剜进茂衍心口,“可不是兵败溃散,只能仓皇奔逃的亡国奴。”
亡国奴三字入耳,茂衍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连日压制的悲愤与绝望在这一刻齐齐翻涌,气怒交加。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攥得她腕间肌肤泛起一片青白。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他眸中赤红,眼底混杂着伤痛与怒意,死死盯着这张他曾无数次凝望的容颜。
晴雅却不躲不避,任他攥着,眼波幽幽,神色始终淡极。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微微倾身,逼近他一步,吐息拂过他的面颊,轻声道出那藏了许久的真相,声音里竟还带着一丝玩味。
“我是卫国长公主,亦是梁国浠夫人。”
一语落定。
茂衍如遭重击,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凝望着眼前人。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不由得松了几分,仿佛被这一句话抽干了所有气力。他只当眼前这个女子,从头到尾都是晴雅,是与自己神魂萦绕的若玉一般模样之人,却从未想过这躯壳之下,是另一个人的魂灵。
就在他心神震颤的失神一瞬,浠夫人眸底幽光一闪。她手腕轻巧一翻,那极近的距离,容不得人反应——一柄藏于袖中的短匕骤然出鞘,寒光乍现,干净利落地刺入茂衍胸口。
利刃破入血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袭来,茂衍身形猛地一颤,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可他没有松手。他反而抬起另一只手,微微倾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胸口的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衣襟滴落在绯色衣袂之上,染开一簇触目惊心的暗红。他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与满殿的冰冷血腥格格不入,却偏偏真诚得近乎痴傻。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支木兰花簪,指尖微颤,血迹斑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簪子插入怀中女子的发间,动作极轻,仿佛生怕惊碎这一场旧梦。
他气息微弱,贴近她耳畔,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旧年茶烟袅袅,“你不是静惠公主,更不是梁国浠夫人。你只是我的玉儿,那个为我泡老君眉的玉儿。”
一句话落下,怀中人身躯微僵。
丰云浠寄宿在若玉躯壳之内,听见这一声“玉儿”,眸底那层冷硬的冰层,第一次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他到死都被蒙在鼓里,认不出躯壳与魂魄的分野,将借体而行的自己,当成他深爱的祁国公主。
烛火摇曳,映着殿中相拥的两人。满桌佳肴尚温,婉转香雾犹在残绕,可这一场精心编织的局,到此,终以一腔鲜血,缓缓落幕。
檐外长风卷过,吹熄了殿角一盏残灯。浠夫人垂眸,看着怀中那终于合上眼的身影,方才那一点玩味与讥诮尽数敛去。她静静立着,木兰花簪在她乌黑的发间静静生辉。这具属于若玉的皮囊,盛着她丰云浠的魂,此刻被温热鲜血沾染。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那句临终低语,面上只剩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良久,一滴清泪自这双属于若玉的眼眶里缓缓滚落,坠落在茂衍染血的衣襟上,转瞬被血色吞没。殿外宫禁的脚步隐隐渐近,丝蛊在她腕间缓缓沉寂。这一局棋,她赢了野心与筹谋,却永永远远,背负了茂衍至死未破的幻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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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祁宫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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