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宫寝殿之内，熏炉的白檀香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极淡极阴寒的青荧之气。殿门紧闭，窗楞上尽数落下帘幔，隔绝外头渐盛的日光，只余几盏昏黄烛火明明灭灭。
案台上，玄真道长亲手布下幽冥通灵阵，阵纹以朱砂混灵露描画，曲回盘绕、流衍相生，自案台迤逦漫向床榻四周，似一缕敛藏幽机的灵络，缓缓游曳在隐有淡赤灵光的纹路间。阵心搁着一株通体青碧的子夜幽罗草，在幽暗里泛着冷冽的青芒，代替早已封禁无踪的幽都黑水，承托着这一场逆天术法所需的至阴之力。
殿外廊下，萧青音抱着雪球儿，与百里逍遥、秦默几人一同守在门外。雪球儿乖顺地蜷在她臂弯里，蓬松的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青音指尖一下一下抚着它柔软的皮毛，目光却始终死死钉在紧闭的殿门之上，唇色泛白，睫毛不住轻颤。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内心的恐惧和不安，都透过掌心，传给怀中这个小东西。
雪球儿极有灵性，它抬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青音忙低头，将它搂得更紧些，声音低哑，“乖，别闹……他还在里头呢。”
话一出口，她不由得怔愣了一下——那个“他”字，含了多少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心事。自战场归来的这些天，她是看着这个人为救自己，一步一步耗成了这副模样。如今隔着一扇门，里头是一场以性命和江山为赌注的阴阳逆转；而守在外头的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一场吉凶未卜的结局，等一个她欠了太多的人。
百里逍遥抱臂倚靠在廊柱边，他侧首看向青音，见她忧心得紧便低声宽慰道：“青儿，师父承继幽都通灵秘术，有他在，梁王必定能撑过来……你且放宽心，莫要自己先乱了阵脚。”
青音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攥紧衣袖，眼底那层浮着的水光却怎么也落不下去。隔着一扇殿门，她听不见半分声响，心里便越发七上八下。风自廊下吹过，檐铃断续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口。
殿内，玄真道长立于阵前，手持一枚赤金符印，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他闭目调息半晌，方将那口绵长气息缓缓沉入丹田，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半分尘世杂念，只余一片映照阴阳的澄明。他缓缓俯身，指尖在阵纹之上轻点而过，所过之处，朱砂纹路尽数泛起微光，如同被唤醒的脉络，一寸寸活转过来。
“起阵！”
他低喝一声，手中符印骤然按向阵心。一道清辉荧光轰然亮起，次第蜿蜒如同活物般沿着阵纹缓缓流转，一丝一缕攀上商梓修的四肢和身躯。阴阳之力在殿中震荡激溯，卷起案台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子夜幽罗草固守阵心不住震颤，青荧之气源源涌出，以至阴之灵气稳稳托住阵基，不让这股阴阳逆转的强大洪流失控反噬。
玄真道长念动灵诀，声音晦涩沉远，一字一句咬得极稳。那古咒绵长繁复，抑扬顿挫间带着摄人的韵律，仿佛自幽冥深处传来，直直敲在人的魂魄之上。清幽荧光顺着梓修崩毁的经脉缓缓熨帖，先将那几道早已淤堵僵死的脉络一点点疏通，随即才沿着通畅的路径下行，将那盘踞于骨髓深处的血毒，一点一点剥离、涤荡，如抽丝剥茧，缓慢而笃定。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渗出，沿着花白的鬓发滑落，浸湿衣领，他周身充沛的真气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下去。但他一身修为仍源源渡入阵中，不敢有半分松懈——当年玄龟精魂冲击阵眼，害萧玲珑魂飞魄散的惨祸犹在眼前，他绝不容许那一步差错，再一次重演。
阵光忽明忽暗，往复数次，每一次都似要将整座殿宇吞噬。玄真道长的眉头越拧越紧，喉间压着一口浊气，符印在掌中不住震颤。突然，榻上的商梓修面色陡然泛起青灰，血毒在强行压制下顺着经脉剧烈反扑，青芒与那团浊黑之气在体内交锋，整个殿内的烛火都猛地矮下去一截。守在殿外的青音像是感应到什么，霍然起身奔至门口，纤细的指尖抵在门扉上，死死按着却不敢推开。她紧咬着唇，眼眶通红，一瞬不瞬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玄真道长额上青筋暴起，调转周身真气灵力，再度将子夜幽罗草的青荧之气催发到极致，猛地压向那团反扑的血毒。阵光暴涨，青芒包覆着浊黑之气，在梓修体内反复撕扯，几度冲撞，几度僵持。终于，在玄真道长呕出一口鲜血又险些栽倒的刹那，那盘踞骨髓深处的血毒被彻底剥离殆尽，青芒缓缓敛入梓修体内，子夜幽罗草瞬间枯萎凋零，而阵纹也一寸寸黯淡，归于沉寂。
玄真道长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案沿稳住身形，额上汗水涔涔，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衣襟上还沾着一缕新呕的暗红。这一场术法，耗尽了他数十年的修为，属实艰难凶险至极。他望着榻上之人渐渐平稳的气息，长长舒了一口气，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成了……都进来吧。”
殿门被霍然推开，青音喊了一声“师父”便踉跄奔入。她泪眼婆娑的看了看玄真道长，得到他的应许后便奔向那榻上终于睁眼的男子。悬了许久的心弦骤然一松，她浑身的气力似被抽干一样，脚步轻浮地靠近塌边。商梓修的面色仍是苍白，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几分神采，他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她身上，唇角极轻地牵起一抹笑意。
“我没事……莫怕！”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安稳。这么多天以来，青音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时又悲又喜，终于伏在他身边痛哭了起来。
百里逍遥快步上前搀住师父，见他衣袍尽湿、神色萎顿，唇角还挂着血丝，连忙扶他坐下，语声难掩关切，“师父，您感觉如何？这是……”
玄真道长抬手摆了摆，气息微弱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笃定，“成了……只是他气血耗损过重，还需静养一阵子方可恢复如初。”他说完，又望了榻上一眼，眸中藏着一丝欣慰，才由百里逍遥扶着退了出去，为二人留出独处之地。
寝殿重归安静。萧青音抱着雪球儿，在梓修榻边缓缓坐下。雪球儿嗅到熟悉的气息，从她怀里探头，亲昵地蹭了蹭梓修的手腕，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呜咽。梓修抬手，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动作虽还有些虚软，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温柔。那小狐得他应许，便开心地拱进他掌心里蹭了又蹭，仿佛也知道主人终于回来了。梓修由着它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人。
青音垂着眼，指尖轻轻抚着雪球儿松软的毛。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刚平复的颤抖，“你是因我才受此重伤的。可我到如今，却仍不知当初绑架我的究竟是何人。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在申军大营之中。只记得那个蒙面人出招的路数，不似中原武学，所用兵刃，是一柄柔软修长的软剑。”
梓修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眸底刹那掠过一丝惊愕，极快，快得几乎不露痕迹，转瞬便恢复如常。他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将那一缕碎发妥帖地拢到她耳后，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她。掌心随后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手背，温热的暖意，一点一点渡过去。
青音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挣开，反而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雪球儿夹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像是在抱怨自己被打扰了。梓修垂眸看着怀中这只他当年亲手捉来送她的小狐，眼底浮起一点温柔的光。
“青音，”他唤她名字，语声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像是许下一个跨越山河的誓言，“我这条命，是你师父救回来的，亦是你守回来的。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我已决意向你师父提亲……过阵子你随道长与你师兄一同启程，先返奚国，安心准备出嫁诸事。我会守在梁国边境，亲自迎你，迎你入梁国王室。”
青音闻言，脸颊倏然浮起一抹浅红，一路漫到耳根。她垂下眼睫，不敢直视他，只将怀里的雪球儿搂得更紧，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伤势未愈，怎么偏在这时候说这些。”
梓修见她这副含羞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轻轻扣住她的指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他重新有力跳动起来的心，“正因为刚醒过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能再等……旁的都可以不管，唯独娶你这一件，我不想再等。”
青音雪白的耳根像是染了胭脂，她埋下头，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雪球儿安分地蜷在她怀中，不再闹腾，仿佛也懂得这一刻的温存。梓修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指尖在她腕间极轻地摩挲，一下，又一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她。他望着她通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些，却也没再催她，只这样静静握着，仿佛要将这些时日错过的时光，都一并补回来。
“你莫要总看着我。”青音被他的目光瞧得实在受不住，轻声咕哝了一句，想把脸埋得更深，却又舍不得挣开他的手。
梓修见她这般，笑意更柔，抬手替她将颊边那一缕被晨风拂乱的发丝又拢了拢，声音低低地哄她，“好，不看你……我只看雪球儿。”说着，果真垂眸去看窝在她怀里的小雪狐。青音偷偷抬眼，正撞进他尚未收回的目光里，两人都是一怔，随即俱是弯了眉眼。
窗外晨光渐盛，透过帘幔缝隙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淡金。梓修侧首望她，目光比这晨光还要温软。劫后余生，隔着一场近乎死别的生死，他终于握住了那个他答应过要护她周全的人，心口那处空落了许久的角落，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殿外，百里逍遥扶着师父慢慢走远。玄真道长步履蹒跚，花白的鬓发被晨风拂得凌乱，一身灰袍早已被汗水和暗红的血迹浸透，透出一股浓重的衰颓。百里逍遥稳稳托着他手肘，生怕他脚下虚浮栽倒。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忧切，“师父此番逆天施法，以一身修为强渡阴阳，只怕元气折损，非一时半刻能复原。徒儿恳请师父莫要再轻易动用幽冥通灵术，师父务必多加爱惜自身。”
玄真道长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向那间亮着暖光的寝殿。隔着纱帘，隐约能看见里头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他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语声苍老而温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百里听，“能换回他一条命，便值得。为师守着幽都的秘辛几十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一身术法还能救回一条性命。何况那孩子……对青音用情至深，他有要保护的人，也有未走完的路。”
他顿了顿，又极轻地补了一句，“生死之事，我等修道之人，本不该妄动逆天之术。可若能护住一个肯为旁人舍命的人，逆这一次天，也值了。”
百里逍遥默然片刻，没有接话，只将师父搀得更稳些，一步一步，走出长长的回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亮着暖光的寝殿，唇角极淡地弯了弯。檐下铜铃清音断续，远处云影宫的轮廓在日光里渐渐明晰。这一场以阴阳为赌的逆天续命，终究有了圆满的结局。而属于商梓修与萧青音的婚约，也在这煦暖的晨光里，悄然定下。百里逍遥的目光轻轻掠过头顶舒卷的流云，眼中一闪即逝的波澜随着心底的那一点念想，悄悄敛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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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幽冥通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