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雨声入梦,噼里啪啦的沉闷声响,像极用于庆贺的爆竹声。
回忆随之纷至沓来。
那年除夕是阴天,雪迟迟不下,天黑得也早。
下午五点多,天将暗未暗的时刻,烟火鞭炮开始响得频繁。
宋询舟坐在沙发上,正犹豫要不要给章砚发条消息,就听见三下清晰的敲门声。
她很快起身,打开门。
铺天盖地的喧闹中,她看到章砚。
走廊里的灯似乎又坏掉了,背后深蓝的暮色和房间内散出的暖色灯光,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灰调的暗红格纹大衣,宽松地包裹住她清瘦的身体。
墨绿色围巾柔软地垂坠,她安静地站在门口,鼻尖和双颊,犹带被寒气侵染上的薄粉。
不大不小的银色行李箱,温驯地停在她的身畔。
与宋询舟目光相视的瞬间,她递给宋询舟一个小纸袋。
“新年礼物,”她笑着说,“新年快乐啊,舟舟。”
章砚是真的想让宋询舟收留她,也是真的刚刚被前女友从出租屋里赶出来。
她没有和宋询舟说分手的理由,宋询舟识趣地没有打探。
只是她放在旁边的手机一直在响。
宋询舟问她:“电话在响,不要紧吗?”
“不要紧,”她点了几下屏幕,不清楚是挂断还是静音,“现在我们的事才重要。不过外面很吵,我们能在今晚整理素材吗?”
宋询舟有点抱歉地说:“老房子隔音太差了。”
“所以说,我们一起出门吧,”章砚说,“随便哪里都好。”
宋询舟的住处在郊区,她们没有去商圈人挤人的打算,两人从小区出发,一路走到河边。
遥远的烟花此起彼伏,结冰的河水中,模糊地封存着桥上成串的明亮灯影。
走到一半,章砚停下脚步,让宋询舟在原地等她一会儿。
宋询舟照做。
她看着她走过桥,在桥的另一边,她弯腰和路边的摊贩说了些什么。
交谈几句后,她把整个小摊余下的东西全部带走,摆摊的老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隔着河岸,章砚高举起手中的两盒烟花,像是炫耀。
之后,她从盒子里取出一支,对着对岸的宋询舟画爱心。
宋询舟想了想,高举起双手,给她回了个爱心。
一根烟花棒燃完,章砚抱着一大盒烟花,跑向宋询舟的方向。
宋询舟在桥边等她,听她兴冲冲地说,原本只是想买一小把,买烟花的人说,便宜点全卖给她吧,她好回家吃饺子。
于是她买了一大把。
她们在河边放了很久的烟火。
直到存货见底,宋询舟搓了搓手,小声说:“好冷——刚才全顾着放烟花,现在才觉出冷。”
章砚自然地向她递出手:“我试一下?”
宋询舟握住她的手。
章砚的手指白皙细长,握在掌心时,能清晰感知到骨骼的形貌。
只是章砚的手,比宋询舟的还要冷。
章砚得逞一样:“你看,我比你还冷吧。”
宋询舟无奈:“这有什么比的必要?你冷不冷?”
话音刚落,章砚收回手,冰凉的手直接伸向宋询舟颈侧。
宋询舟没防备地被攻击到,下意识喊出声,章砚笑得幸灾乐祸。
“你知道吗舟舟,”她说,“看见你很认真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逗逗你。”
宋询舟没有责怪她,宋询舟想说的当然不是责怪的话。
章砚离她很近,她能看到她长长睫毛上沾的雾气,看到她眼睛里明亮的光。
她想说的话,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说出口。
空气干且冷,让人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痛感。
宋询舟睡得很不舒服。
她睁开眼睛,摁亮屏幕,看到上面的时间。
凌晨三点一刻。
记忆如潮水退去,空白的几秒后,晚间发生的一切,填满了她的思绪。
下雨了,她的客厅窗户还没有关。
章砚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她匆匆地到客厅,打开灯。
窗户已经关好,窗帘被熨帖地拉上,尽力地呵护了室内温暖的气息。
桌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一个精致的灰蓝色小盒子。
纸条上的字迹写得潇洒,每一笔都不在格子内,明显来自章砚。
“舟舟,我去投奔经纪人了。记得好好吃饭,我们下次再见。”
宋询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晴雨瓶。
水滴状的玻璃外壳内,装着流动的、澄清的液体,在液体内,凝结出细小的白色结晶,随瓶身的左右晃动而摇摆,最后缓慢落下。
这预示着,一场暴雨已然抵达。
吧台上的水壶犹带余温,雾气升腾。
屋子里似乎比刚才还要寂静。
昏乱的光线中,她听到窗外雨流成河,汹涌而过。
台风夜过后,遍地狼藉。
但这不妨碍太阳照常升起。
早上起来后,宋询舟才看到余新雪昨晚的回复,询问宋询舟的身体怎么样,下次约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回,我们下周周日见,怎么样?
之后,宋询舟给周鹭打了通电话。周鹭听见她浓重的鼻音,问她是什么情况。
“感冒了,”宋询舟没多说,“我有记得吃药,今天好多了。”
周鹭嗯了一声:“昨天台风从海城走,你睡得还好吧?”
宋询舟如实答:“中途醒了一次,后面又睡过去,挺好的。”
“那就好,”周鹭言简意赅,“你准备一下,江原喜说明天到海城,会带着虞柘,还有几位剧组的工作人员。”
“明天…吗,”宋询舟说,“怎么这么快?”
“你不是说要跟组吗?”周鹭说,“江原喜说可以,既然这样,选角最好也要你参与进来。你写小雨季是在海城,她就说直接到取景地好了,省得各方还得来回奔波。”
不管过了多久,宋询舟还是会惊叹于江原喜的超高效行动力。
“航班号发给我吧,”她说,“我到时候去接机。”
不过江原喜没让宋询舟去接机。
她先把剧组工作人员,和必要的设备安顿到影视基地,才和虞柘一起,赴宋询舟的约。
宋询舟明白江原喜的用意,这场聚餐的私人性质远大于工作性质。
她们约在一家临海的西餐厅。
餐厅在酒店的三十多层,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海上的驳船和飘摇的信号灯。
江原喜还是老样子,格子衬衫、纯色外套,头发束成干练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变化幅度最多两个像素点。
大学的时候她出门,常被人认成是理工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气质愈加强烈了。
虞柘则和她相反,就穿着来看,和她完全不在一个季节——香槟色礼服裙搭白色毛绒披肩,柔软的长卷发几乎到腰,晚香玉的气息,温润地在她身畔浮动。
“宋老师,”她向宋询舟伸出手,“久仰。”
宋询舟客气地和她回握:“虞老师,很高兴认识你。”
虞柘腼腆一笑,颊边显出两个小小梨涡:“宋老师,您叫我小虞就行。”
江原喜扫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说了当天第一句话:“询舟,你觉得小虞适合演哪个角色?”
这个问题,同样是宋询舟心里想的问题。
《小小雨季》主要讲的是,县城里两个普通女孩的故事。
青柳镇很小,北温带的雨很小,两位少年很小。
面对偌大的世界,她们分不清哪些烦恼是很大的、哪些烦恼是很小的。只好走一走、或者等一等,这样就能一起度过小小的雨季。
在听周鹭提到虞柘名字的当晚,宋询舟就去检索了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重名率极低,搜起来很方便,只是能查到的资料多半是图片或片段,没有完整的作品。
演技没有那么成熟的新手演员,在呈现角色时,自身气质往往会盖过角色气质。
虞柘饰演过民国剧留洋大小姐、霸总剧里的反派总裁……这些角色对她来说,应该是在舒适区的。
《小小雨季》中两个主角,一个闷葫芦,一个坏脾气,怎么都和她对不上号。
江原喜作为导演,选角的经验和专业积累,肯定比宋询舟要高。
对于“虞柘适合演哪个角色”,她肯定是心中有数的。
宋询舟没下论断,反问虞柘:“虞老师对哪个角色更感兴趣呢?”
虞柘快速地看一眼江原喜,见她没出声,才说:“我喜欢陈树。”
宋询舟温声问:“为什么?”
“我觉得陈树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女孩子,”虞柘说,“她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是最后还是向上生长的,我觉得这样的精神很可贵。”
她的表述不算太偏离角色,但没有触及到角色的核心。
陈树作为剧本里的坏脾气角色,她“树”的本质,比起“生长”,更多的是“掠夺”。
在干旱的土壤里,尽可能地掠夺生机和养分,直到她的根系布满整片土地,她才能获得想要的安全。
如果是宋询舟负责试戏,她首先会在角色理解这一条,为她打个问号。
她觉得虞柘更适合在这个故事里饰演配角,展开任意一条故事的支线,让她在支线中,饰演更契合她气质的角色。
不过这毕竟不是工作场合的试戏,而是私人性质的聚餐。
在商量地点的时候,江原喜要请客,宋询舟要请客,虞柘也说要请客,最后直到见面都没敲定下来,不上不下地组了这一餐。
宋询舟点头,仍是笑着,看向江原喜:“江导,初步确定的角色里,陈树是给虞老师吧。”
江原喜微微皱眉,把话抛回去。
“询舟,你是不是对小虞不太满意?陈树这个角色,我确实打算给小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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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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