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全裕一向知道，他方是师父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头。果不其然，侯府修缮的事情不日便提上了行程。
这几日修缮侯府，总有工匠在前庭后院里穿梭，敲敲打打，添砖加瓦。侯府里二位大人不知是心大还是有意磨砺小辈，给叶阳派了个监工的活。
叶阳听了，便时常背着手，跟在工匠后头瞧，俨然一幅监工老师傅模样。今日看人家垒墙，明日又蹲在廊下研究大梁。
这一研究，竟同木匠争了起来。
贺全裕循声寻过去时，叶阳正仰着头，指着廊下的梁柱道：“这榫头只是松了些，何必整根拆下来？把它推回去，再寻个法子固定住就是。”
那木匠站在梯子顶上，瞥了眼地下的小小子儿，用力喷了喷鼻息：“小公子瞧着是松了些，可梁里头若是坏了，你住着怎么放心？”
“那就先看看。若是没坏，榫卯相接的地方修缮下就行，何必整根换掉？”叶阳觑了木匠一眼，“你莫不是......想贪我们侯府的工钱？”
“我什么时候说要换了？”木匠瞪他一眼，声音却低了几分，心里暗暗叫苦：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倒不好糊弄。
他原想着侯府的主家不懂这些，多报一根木料，也未必有人察觉。谁知这小公子蹲在旁边看了半晌，竟连梁上的接头都瞧得明明白白。
“我可告诉你，我和我师父才不是什么外行，”叶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这个人不老实，居然敢在你叶阳爷爷面前耍滑头，你叫什么？往后我都要仔细地盯着你。每日换下什么木料，进展如何，都得留着叫我瞧瞧。”
木匠连连应是，待他转过身去，才悄悄抹了把汗。
贺全裕站在廊下听了半晌，见叶阳训完了人，才慢悠悠道：“叶阳爷爷真是好大的威风。敢问现在官居几品呀？”
叶阳知道他这师弟看着沉稳，这嘴上便宜是一点不放过，哼笑一声：“不多不多，总归比你高一级。来，师弟，陪师兄买点糖果子去，监工怪累人的。”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往街上溜达。贺全裕没法，只好跟了上去。
“老板？来半斤糖果子。还有这果干也少来点，对对，这个红色的多来些。”叶阳站在摊前挑着零嘴，直到把一排都挑了一遍才罢手。
贺全裕站在一旁，忍不住开了口：“你方才不是说只要糖果子？怎么拿这么多。”
“这个天气又不会坏，”叶阳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哪次买了零嘴，李善泉不给我抢走一半？”
正准备痛斥李善泉，叶阳忽然发现贺全裕没了声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角。
“怎么......”叶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少年正拉着小乞丐说些什么。那小乞丐摇了摇头，他便松开手，急匆匆地往人群里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这背影……”
话还没说完，那少年似有感应，忽然回过头来。
两人遥相对望，叶阳一愣，手里捏着的果干险些掉下去。
“好啊，冤家。”他眯起眼睛，冷笑道。
街角那人，不是“易公子”还能是谁？
“易公子”见势不好，转身就要混进人流里。
贺全裕盯住那人的背影，拦腰抱起叶阳就跳上了房顶：“下面人多，容易跟丢。”
随后循着人群中的动静望去，只见一处行人纷纷侧身避让，一道灰色人影左躲右闪，泥鳅一般从人缝中钻过。
不等叶阳站定，贺全裕就松开手：“你从屋顶上帮我盯着，我去前面堵他。”
叶阳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扶着屋脊破口大骂：“呕——你抱人之前说一句会——”
风声呼啸，那道深色身影已经越过两道屋檐。
易小牙显然对这一带极熟，眼见前头有马车横过，竟一矮身钻进车底，待车轮滚过，又从另一侧钻出，顺势撞进布坊。摊主惊呼一声，几匹布哗啦啦落了满地，围观的人顿时堵住半条街。
若是从前，贺全裕少不得要跟着人群一路追过去。
如今他却只扫了一眼，便看出易小牙只是使了个障眼法。
那人方才钻出车底时，明明瞧见街口有人，却仍朝那个方向冲，分明是故意做给追兵看的。进了布坊之后，他又特意弄出动静，引得一群人围过去。
闹出这么大阵仗......贺全裕目光一转，落在布坊旁边的茶摊上。
茶摊后头有条窄巷，巷口被一面挂着的幌子遮去大半，正好能通往另一条街。
他唇角微微一扬。
倒是让他给找着了。
贺全裕抬手按住檐角，借力翻过街边伸出的木架，衣摆掠过一面酒旗，转瞬便越过两间铺子的屋顶。
脚下瓦片轻轻一响，贺全裕落足时收住身形，连檐上的灰尘都没惊起多少。低头望去，果然见一道灰影从茶摊后头钻出，鬼鬼祟祟地闪进窄巷。
巷子里堆着几只空竹筐，墙根还晾着两件不知是谁家的旧衣裳。易小牙刚跑出几步，便听头顶不紧不慢传来一道声音。
“易公子。”他脚下一顿，猛地抬头，“跑得挺快啊。”
贺全裕背着光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易小牙转身想逃，可惜没跑出几步，前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叶阳蹲在墙头，圆圆的脸上笑容灿烂：“哟，易公子，咱们，可真是有、缘、呢。”
身后，贺全裕不紧不慢地从屋檐上翻下来，拦住了易小牙的退路，两人一前一后，将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跑了这么久，”他笑道，“也是该坐下来聊聊了。”
易小牙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没钱，你一剑攮死我吧。”
“你倒是会挑死法。”叶阳气笑了，“行，满足你。”
贺全裕拔出剑，拍了拍易小牙的脸颊：“我这剑，可是沾过血的。你想清楚再说。”
“......”易小牙看着眼前气势陡增的少年，意识到他可能没开玩笑。
天杀的，他出门没看黄历，怎么碰上这两个煞星！
易小牙眼神在剑刃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巷口。贺全裕看出来他不安分：“别动歪心思，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来人的。”
“......”易小牙有些郁闷。
“你们侯府家大业大，何必为了二十两银子跟我过不去？我叫易小牙，江湖名号灵尾鼠，这京都里数我消息最灵通。不如......你就当花二十两银子，跟我结个善缘，日后有需要的消息，来销金窟鬼钱巷找我就行。”
“消息灵通？那你说说，我叫什么？”叶阳蹲下身问他。
易小牙仰头瞧了他一眼，嘿嘿一笑：“这位小公子，恕在下眼拙，实在认不出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贺全裕身上。
“若是李宥宁李阁主，我倒是知道的。”
贺全裕眉梢微挑：“你认识李善泉？”
“李善泉？”易小牙眨了眨眼，忽然笑得更欢，“原来李阁主如今用的是这个名字。京都城里消息传得快，我还当他老人家早不问世事了呢。”
叶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你还知道什么？”
“那可多了。”易小牙清了清嗓子，奈何还瘫坐在地上，实在没什么气势，只得仰起脸来，“李阁主的消息，二十两可买不来。”
“说来也巧。我近来得了条消息，和李阁主有关。我和二位也算有缘……二位少侠有功夫傍身，武艺高强，帮我个小忙，我拿李阁主的消息来换。这消息呢，是一张药方。二位小兄弟意下如何呀？”
叶阳脸色微变，扯过贺全裕，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嘶……你别说，他这消息，说不定真有点东西。李善泉怀里老揣着个小瓶，藏着掖着，我问他他就瞎说一通。我偷摸看过，里面是几个药丸。”
贺全裕微微一怔，他确实记得有这回事，不免对易小牙的交易上心了些。
“什么忙？”
“找人的忙。”易小牙长叹一口气。“我易小牙在这世上，本该没亲没故的，但看不得孩子挨饿，平时多少会照顾下销金窟里的乞儿。其中有个孩子，叫甄小花，她两天之前失踪了。”
“两天没见了？那你还不报官！我们两个能帮上什么忙？耽误了就是一条人命！”叶阳有些着急。
易小牙苦笑一声：“那些孩子多半没有户籍，平时又在销金窟讨生活，这点小事，怎么敢麻烦官老爷？若不是真没了法子，我也不想麻烦二位少侠。”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纠结。
“也罢。”贺全裕将易小牙从地上扶起，“我既然有功夫傍身，就不可能见人受难但置之不理。”
“少侠高义！”没料到二人会答应，易小牙欣喜地抱了个拳，“不管人找没找着，二位少侠的恩情我记下了。”
看到巷子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易小牙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少侠，这里人多耳杂，还请随我去鬼钱巷一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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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冤家路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