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邻居

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浅浅落进刑侦支队的长廊。

连续四昼夜的高强度连轴转,整支专案组几乎全员不眠不休。摸排、布控、蹲守、线索比对、证人安保部署,一环扣一环的高压工作压在所有人肩上,尤其是沈烬。

他作为二队队长,全程冲在最前,夜间带队外勤摸排,白天跟进审讯线索,四天时间里合眼的时间不足五小时。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原本张扬锐利的眉眼蒙上了一层疲惫的倦意,下颌线条愈发冷硬,连平日里利落挺拔的脊背,都悄悄绷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软。

整张脸是极致的疲惫苍白,却依旧强撑着全程待命,不肯退后半分。

高崇山看着两队队员皆是眼底赤红、身心俱疲,看着屏幕上已经全部落地的布控防线、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家属安保、锁定范围的目标踪迹,终于松口下达强制休整命令。

“所有在岗人员,全部轮休三天。”

他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目光重点落在脸色最憔悴的沈烬和始终沉稳紧绷的陆砚辞身上,“案子已经稳住局面,防线全面铺开,线索不会断,有人轮岗盯守。你们两个带头,立刻回家补觉,养足精神,后续收网硬仗,不能带着疲惫上场。”

命令已下,没有商量的余地。

队员们陆续收拾装备离场,走廊渐渐空旷。

沈烬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带着细微的疲惫颤意,太阳穴突突直跳,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他没多逗留,拎着自己的外套,步履稍缓地走出公安局大楼。

清晨的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吹散了几分头脑的昏沉。

驱车归家,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沈烬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拿出钥匙站在自家门口,指尖搭在门锁上,却莫名顿住了动作。

连日全身心扑在案子上,脑子里全是龙枭、戚煞、林眉的团伙架构、藏匿窝点、抓捕方案,骤然闲下来,心底空空落落,竟毫无睡意。

他微微抬眼,视线越过走廊,落在对面的房门上。

他和陆砚辞做邻居已有两年,一左一右,咫尺比邻。两人日日并肩办案,出生入死,却从未踏足过彼此的私人领域。

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住。

沈烬收回钥匙,转身迈步,走到对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不过片刻,房门应声打开。

陆砚辞一身简单的黑色家居服,褪去了警服的肃穆,少了几分凌厉气场,多了几分松弛的清冷温润。一八七的身形立在门口,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底也带着淡淡的疲惫,显然也是连日未得好好休息。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沈烬,眸色微顿,轻声开口:“怎么了?”

沈烬抬眸看向他,眼底青黑清晰可见,带着一丝慵懒随意的倦笑,褪去了办案时的锋芒凛冽,语气轻松自然:“陆警官,这么巧啊。”

他顿了顿,顺势开口,带着几分随性的试探:“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吗?”

陆砚辞沉默两秒,目光落在他疲惫憔悴的脸上,没有过多追问,微微侧身让出位置,声线低沉温和:“行吧。”

沈烬抬脚走入屋内。

房子装修极简干净,黑白灰的冷色调,一如陆砚辞本人的性格,沉稳、克制、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整洁得近乎清冷。客厅采光很好,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暖意浅浅,稍稍冲淡了屋内的孤寂感。

视线扫过客厅墙面,沈烬的脚步骤然一顿。

雪白的墙壁正中,端端正正挂着一个深色实木荣誉相框。

相框边框庄重肃穆,里面是一张制式老旧的荣誉证书,顶端鎏金字体清晰夺目——陆建华同志,禁毒因公殉职,追授一级公安英模荣誉称号。

字迹斑驳,历经岁月沉淀,却依旧字字铿锵,厚重得让人窒息。

沈烬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行名字上,心头莫名一沉。

陆建华。

这个名字,在市局的禁毒英烈史册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所有禁毒警员都敬佩铭记的前辈。只是他从未将这个名字,和身边永远沉稳内敛、无所不能的陆砚辞联系在一起。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浅浅的风声。

陆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相框,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那是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旧伤与酸涩。

他语气很轻,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诉说一段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可细微颤抖的尾音,却藏不住压了十几年的沉痛。

“这是我爸。”

“他以前也是刑警,一辈子扎根禁毒一线。”

陆砚辞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平缓,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在我七岁那年,他带队深夜追击跨境毒贩,为了掩护线人、拦截毒品流通,只身堵截逃窜车辆,正面撞上穷途末路的毒贩。”

“那场行动,他当场牺牲。”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肺。

沈烬呼吸微微一滞,浑身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从未听过陆砚辞提起家事,这位永远沉稳如山、冷静克制、无论面对多凶残的毒贩、多凶险的案情都波澜不惊的第一队队长,原来心底藏着这样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陆砚辞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静,可字句里的孤苦,藏都藏不住:

“我爸走后,我妈彻底垮了。”

“她本来身体就弱,再加上骤然丧夫的打击,夜夜失眠、精神恍惚,久而久之,彻底熬坏了身子,精神也变得浑浑噩噩,不清不醒。”

“撑了不到两年,也走了。”

“那个时候,我才九岁。”

一句轻飘飘的“就只剩下小小的我”,落地无声,却瞬间击溃人心。

七岁丧父,九岁丧母。

一夜之间,双亲尽失,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一个尚且懵懂、无依无靠的孩童,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独自熬过无人庇护的漫长岁月。

十几年来,无人知晓这位冷面沉稳的刑侦队长,是从满目疮痍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咬牙爬出来的。

他从泥泞伤痛里生根,最终长成守护万家灯火的高墙利刃。

屋内晨光温和,却照不暖那段刺骨寒凉的过往。

沈烬静静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全身,酸涩、怅然、心疼交织缠绕,堵得他喉咙微微发紧。

他看着身侧身形挺拔、神色淡然的陆砚辞,看着他看似平静、早已将伤痛深埋骨髓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砚辞对毒贩极致冷酷、对禁毒案子极致执拗、对罪恶零容忍。

这份刻入骨髓的坚守与决绝,从来都不只是职业使命。

是血海深仇,是童年孤苦,是两代人倾尽一生的信仰与执念。

眼前这个永远沉稳、永远克制、永远挡在前面的男人,看似无坚不摧,实则背负着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伤痛,孤身前行了十几年。

沈烬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眼底所有的随意与倦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心疼与敬畏。

无声的晨光里,一室寂静。

过往沉疮暗痛,悄然展露在两人咫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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