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曾经沧海(三)

“阿姐,事情就是这样。你说那些人还能活下来吗?”寰相将此前搏击场发生的事全数告诉了言蘅。

言蘅轻叹一声:“或许不能了吧。可惜我还真想见见你说的那位引起这么大一团火的人。”

但,此番大乱,这群人还未出得了搏击场的势力范围便被清剿,想必搏击场也不会再留下他们了。

他们这一闹,可见制造大乱逃生已然不可取。在看不见的地方,搏击场豢养了众多死侍,只要出现大暴动,他们会以极快的速度有序解决麻烦。若想逃,便不能惊动这些人,以最快、最不起眼的方式……

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血奴营会毫无所动吗?

言蘅心中隐隐不安,但被困在囚房之中,她也只能被动等待。

不能急,着急就会出现隐患与破绽。她须得慢慢积攒灵力,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又过去许多日,此间并没有人来过她与寰相所在的囚房,他们也没听到囚房外有人被带走的声音。时间像是凝滞了,却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更大的波动。屋外的天气似乎是感知到此地的风云,躁动不安。连续几日狂风大作之后下起了瓢泼大雨。

幸而囚房上的孔洞也不过一枚铜板的大小,室内不至被水淹。寰相将干燥的稻草往言蘅身边铺满,随后开心地将所有的碗都积攒上雨水。

“阿姐,这样我们暂时无需担心喝水的问题了。”

在此许久,言蘅也差不多清楚外面的巡逻情况了。与她所想差距甚远,她原以为血奴营内巡逻并不频繁,若是囚犯之间想办法沟通,也是有可能的。但从她进来到现在,寰相都没有任何动作,每日也只是和自己说话。

“寰相,为什么你们以前都没想过和旁边囚房进行联系呢?”

寰相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解释道:“阿姐。你可能不知道,即便同是被抓来的血奴,也是有差别的。有些人为了能多活一阵,减少被吸血的次数,会攀附那些上层。我们确实可以和旁边进行联系,可很快就会被那些人发现,其中不少人都是因为被人出卖。我见过这间房间的人因为联系其他人被杀的。所以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只会默默守住自己,不会管别人。”

言蘅在脑中不断思考寰相说的话。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旁边的人不会告发他们将要做的事呢?

她正在思考,忽闻门外隐约传来声响。

远处的牢房门似乎在被一扇一扇地打开,发出由远及近的吱呀声,叫人耳尖疼痛发麻。

“怎么回事?”言蘅问。

寰相也有些不明白:“或许是要将我们带出去集中清洗?牢房里有过死尸和血污,他们也担心出现疫病。”

言蘅听到外面渐渐出现一些躁动的声音,心中不安,她觉得这并不像寰相所说。

屋外一定是有什么情况。

很快,她与寰相所在的囚房门被打开,外面一霎的光亮刺激言蘅连忙撇开眼睛,缓了一会才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寰相身后往外走。

屋外的长廊左右两侧都站满了人,长廊不宽,平时只能容许两人并肩通过,这是为了防止大规模越狱的设置,而今将所有人都带出来,整个通道显得异常拥挤。

寰相个子高,远远地朝尽头看去,那里似乎站着什么人。

很快两侧囚房的人都被带了出来,站在走廊上。众人虽都小心翼翼低声讨论,但聚集起来声音也不低。左右两边的前方不知是谁用类似铁棒的东西使劲击打着铜锣,在长廊上发出持续的震耳欲聋的尖锐暴鸣。

言蘅双耳一痛,重重地压住双耳。

许久之后,敲击声才停下。走廊之上噤若寒蝉。言蘅头晕目眩,感觉什么也听不见了,身形都有些晃。幸好寰相及时将她扶住。

等到众人都慢慢定住身形后,走廊前方传来响亮的声音。

“你们这些没用的血奴,既被带到此处,便该知晓自己的命运,能为人族提供源源不断的血液,是尔等之幸,今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之徒,妄图捣毁此地,真是狂妄至极!”

他话音一转,又道:“既如此,合该让尔等瞧瞧反叛者的下场。血奴便是血奴,不要妄想着挣扎!”

话音一落,言蘅右手边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声音。

锁链一下一下的拖曳在地上,有什么东西在被拖拽过来?言蘅只听到右边渐渐发出一些倒吸气的微弱声响。渐渐地,有人像是被什么惊恐的东西吓到尖叫出声。

拖曳声慢慢向言蘅的方向而来,直到她听到身边的寰相也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倒退一步。挡在言蘅身前的阴影退开,她看清前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快走,快走。”

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姑娘,身着白色长裙没有一丝脏污,杏眼灵动地朝四周看着,一脸娇俏恬淡。若不是身处此地,这样的装扮该是个世家小姐才对。

然而她的手上却拉着一个铁链,铁链的尽头拴着一个……圆形的怪物?

言蘅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一个球体,为什么在中间的位置会有一双眼睛?

她说的快走快走,难道是在说这个?

这是个人?

言蘅个子矮,她站在寰相身后蹲下来,才看清,球体底部并不是圆的,那里正长着一只细长的手!那手被已经发黑的污渍沾染,艰难地往前挪移着,在它走过的地方,蔓延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从走廊的尽头延伸至言蘅所在的位置。

仔细去看,这个球体并不是规则的圆形,在一些细小的部位会有凸起。从始至终,它也不是滚动的,而是一直在“走”。

这竟是个人!

走廊两侧不断传出有人干呕的声音,看来他们也发现了,这是个“人球”。

言蘅忍住喉间上涌的翻腾感,死死抓住寰相的衣角。不经意间她与那个白衣女孩对视上,那一瞬间,言蘅发现有什么光从她眼底溜了过去。

言蘅喉间的不适感陡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她大脑中疯狂闪现的各种想法。

在这种地方唯一的好处竟然是她的大脑被更多地开发了。以前爹娘带她所见的那些争权夺利的画面,如今也有了实感。她从前只当是看戏般,不曾想居然也在她脑中留下了印象。在诸如现下的场景中,那些画面便涌现了出来。

爹娘那时告诉她的每个人说的话都有什么含义,原来是在培养她的思考能力啊。她原先还只当故事听……

只要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一件事,就会发现事情有不同的真相。

对!她只要换个角度去想这件事……

比如说,这人显然是寰相所说的那场大火的当事人之一。这么大的事,它是怎么能活下来的呢?又为什么要让这么奇怪的一个女孩来拉它示众以儆效尤呢?那个女孩刚刚又是施下了什么法术?

言蘅不记得后面都说了些什么,只是被各种疑问占据了心头。

直到回到囚房后很久,她才扭头问寰相:“刚刚那个女人是谁你知道吗?”

“嗯?你说的是谁?”寰相问。

言蘅一愣,不明白这有什么需要问的。还没等她说话,寰相又说:“白衣服的那个,还是前面站着的那个?”

言蘅被提醒后才想起来,对,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白衣女人和“人球”的身上,她忘了,当时匆匆一瞥,在队伍的最前方,拿铜锣的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也是个重要的人吗?

“她们是谁?”

寰相说:“在此处想活下去,太艰难了。女妖有时会选择另一种方法。”

他没有明说,言蘅却大约懂了。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在生存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里的人想活下去,同类相食的都有,何论这些。

“我只知道,那个白衣服的叫作元夕。前面站着的那个女人好像从来不说话,没人知道她叫什么。等到下次集中清洗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她们了。她们经常会帮上面的人看着我们去清洗。”

“清洗,是所有人都会去吗?”言蘅问。

“对,但时间上会错开。所以并不知道这次我们会和哪个区碰到一起。”

言蘅呢喃着:“最好是八区……”

据寰相说,大规模死人后会进行集中大清洗。才不出几日,言蘅他们便被带了出去。看来这次暴乱死了不少人。这么说来,寰相所说的那个叫“揽昀”的女子能力确实强,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她耗费了多少时间,花了多少心思才联系到那么多人。可惜无疾而终。

说是集中清洗,也根本不可能让血奴好好洗浴的。所有人会被带到血奴营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由水系妖族进行冲刷。

言蘅被带过去的路上既没有蒙眼,也没有绕路。看来周边早就被层层把控住了,他们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逃走。

果然不出所料,小溪不远处站了几百名看守,四处都是人,根本数不清。据寰相所说,此地是周围几个城最大的血奴关押地。他们不仅可能被带去鄢城,也可能被带到其余几个城的搏击场供搏斗士吸血。故而看守极为严密。从没有人能从血奴营逃出去。

这或许也是揽昀那些人选择从搏击场制造动乱的原因。虽然它们失败了,但言蘅认为,这个方向是没错的。

所有人都集中在小溪周边窃窃私语,大约也是在讨论之前发生的爆炸事件。言蘅站在外围张望,果然看到远处岸上站着两个女人正是先前所见奇怪之人,她们在替上层看守这里。

她看得仔细,并未注意到身后慢慢走来的身影。

寰相坐在溪边,将手放在水中,感受着水流缓慢从指缝中流淌过去,心境变得久违得平缓。言蘅就站在他身前,寰相的目光被言蘅身后的一个人吸引过去。

那人正全心全意地盯着言蘅,未曾注意到寰相已经看见他。他双目渐冷,在那人扑上来的一瞬,猛然将言蘅往自己这边一拉,她身后的人扑了个空,扑通一声栽倒在水里。

远处已经开始巨大的清洗水流声,没有人注意到此处的一点小插曲。

言蘅这才一惊,扭头看去,正是一个个头不大的男孩,他从水中窜起来,连忙抹干净脸上的水。

“阿姐,是我啊……”

言蘅看清前人,也大为吃惊:“煦燊?你还活着!”

寰相听到言蘅所言,心中疑惑二人的关系,他侧目看了眼远处,好在没人看到这边。

“活着呢,活着呢。早知如此,当时还不如听你的不上去打那一架,原以为自己本事还行,没想到根本就不值一提。”煦燊的个子比言蘅还矮些,面上却是一股不服输的劲,他头鬓两侧殷红的碎发如今被水黏湿,看起来有些滑稽。

言蘅转身与寰相介绍:“这位是煦燊,我在被抓来此地的路上遇到的。当时他跟抓捕我们的人闹了冲突,没想到他还活着。”

寰相这才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你好,我是寰相。”

“我叫煦燊。”

三人简单介绍后就地坐在水边。清洗时人多,又有水流声掩盖,许多妖族都四散着小声交流,这也算是为数不多可以与人交谈获取信息的时机。上层大约也知道此事,或许他们的重心在于无人逃跑即可,故而未对此多加管控。

“你如今被关在何处了?”言蘅问。

“八区,不过前些日子出了点事,我们那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或许不久之后就会被纳入其他区。”煦燊轻轻叹息,估计说的也是前些天爆炸的事。

“知道些具体的情况吗?”言蘅问。

煦燊摇头:“上面管得很严,什么消息都下不来。但我打探到那件事领头的居然没死。”

煦燊说得很是惊讶,言蘅深思这背后可能的原因,联想到那个被拉出来的“人球”,猜测着那会不会就是为首之人。

“这倒确实怪。如果我是搏击场的管理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第一反应应该是把他们都杀了以泄愤。”

言蘅扭头看向寰相,眼神中有着些许希望的光:“你与我初见时有了很大区别了。”

寰相经她一说,才恍然发现,自己最近好像一直都在思考。

是的,言蘅初见他时他只顾自保,每日浑浑噩噩,既不与人交谈,也不关心外面的事,只知道自己还没死,不知自己何时会死。

言蘅……改变了他?

他还是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但他近来居然没那么怕了。在他明白言蘅真的在为出去做准备的时候开始,他好像也开始兴奋起来,久不运作的大脑像是被施展了经久不衰的法力,开始无边无际地思考起来。

“或许,我是在学你。我每日看到你盯着为数不多的会打开我们牢房大门的人的脸,不断重复他们说过的话,在墙上地上用手指比划些什么。即便我再不愿想,也不得不想想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旁一直看着二人的煦燊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阿姐,什么意思?”

当煦燊第二次再说起他对言蘅的称呼后,寰相忽然燃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为什么煦燊会直接叫言蘅“阿姐”,为什么言蘅要让他称呼自己“姐姐”?明明自己要比她大很多。

他想起前段日子有一次,言蘅像是陷入了什么幻觉。她说,他要这样叫她才对。

所以,“阿姐”是什么开关吗?或者是将她从幻觉中拉出的绳索?

言蘅,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比他还像大人,比他还会思考,她身上那种老派的城府感从何而来,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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