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个天池，除了那尊无法呼吸的玉女神像，就剩他们三个人杵着。

“他们这可是拜你们所赐。”天帝的表情也说不上是在挑衅，只是若有似无的笑意噙在嘴角眉间，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狄绣使了使劲，踮起脚，让自己的脸离薛香的耳朵近了些许。

她小声问道：“你有什么遗言吗？”

薛香认真思考了片刻，说：“有是有，但是你也得死这，说给你听也传不出去了。”

狄绣便抬起右手，手里牵着小猫妖的纱巾，整条纱带被扯得无限长，那一头已经不知道连到哪里去了。

“有什么遗言你快说，趁我还拉得住这只大乌龟。”她的腿已经拉开小幅度的弓步，隐隐用劲。

模样有些滑稽，薛香没忍住笑，当着冷酷的天帝的面，一脸轻快地帮她拽住了纱巾，然后在纱巾上刻字：

——“薛香为狄绣马首是瞻。”

字写得大大的，几乎占满了够得着的位置上的全部面积。

狄绣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想起曾经，胃里又涌起酸涩感，从食道里上升，几乎要吐出嗓子眼儿，赶忙将哭意压下去，喊了起来：“你写这么大，我往哪里写！”

“……咦？你也要写吗？”薛香匆匆忙忙、上下左右地在纱面扫视，捻开右下角蜷起来的一小片，“写这里？”

“不写了，反正也没人可写。”狄绣从薛香手里接过纱巾，一松手，这张柔软的布料便如同浮云一般缓慢飞走了。

薛香说：“你可以写给元元姐。”

狄绣心想，我怕给元元姐添堵。

两人聊了这么一小会儿，没有一丁点危机感的样子，若不是对面的人定力十分之强，怕是早就毛毛躁躁地跳起来掀他们的头盖骨了。

天帝当然有足够的耐心等他们闲扯，他是绝对的力量，任何被容许宽限的时间都是他赐给的仁慈。

他从天池的外圈缓慢踱步到里侧，站定于那尊玉女神像前，伸手拂了拂神像的手腕，那里出现一个非常浅淡的茶叶印记。

转而一边回身一边同狄绣薛香问道：“既然你们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为何又觉得就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狄绣瞅准他的脑袋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的时候，执起手刀，飞速逼近下劈。

她没有看清天帝是如何闪避的，等回过神的时候，这人已经转正了面向，直视着紧接而来的薛香的攻击。

他单伸出一根食指，就与薛香的剑锋相接，不为其所破。

薛香确信自己并没有太多保留，这过于悬殊的力量差距惊得他和狄绣皆是心头一颤。

八成是真的走不出这里了，还是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等待狄未青救出一个垂死的人，那个对狄绣来说甚至是个陌生人的人。薛香打心底于心不忍。

在狄绣重新冲上去之前，他扭过头，再度使出十成的力气，将狄绣踹出了天际。

薛香本来力气就很大，狄绣也着实体量轻了些，这一踹，便是人还活着，都能被薛香踹出伤来。此举更是给天帝看得都发笑。

薛香把狄绣送走后，对天帝说道：“我们来下一盘棋如何？若是你输了，你把江中秋放了，若是我输了，我自己解决自己，永绝你后患。”

天帝笑意难止：“需要我放吗？江中元不是正在救吗？怎么？她救不下来？”

“救不下来你这不是心知肚明吗？”

“好，我跟你下。让你死心。”

薛香施法将池边一地的卵石垒起来：“这是你的棋子，”又垒起池子里那些被天帝压成的新卵石，“这是我的棋子。”

他倒像个主人似的，给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掌权者说明他的游戏规则。

两边的棋子数量大体相当，分为正反两面，薛香和天帝二人蒙住双眼，将己方的棋子掷于台面上，所有的棋子中正面朝上的居多，则消灭所有的反面棋子。如此重复三局，最终保留棋子多的一方为胜方。

这听起来是一个纯随机事件。薛香心里清楚，他在挖坑，在邀请天帝玩一个结局握在自己手里的游戏。

并且，只要天帝他同意加入这个游戏，他就必然会遵守这个规则，没有为什么，不遵守规则他就不是他了。

表面上薛香看到的是两个人大义凌然地扯出黑色的布带蒙住双眼系于脑后，事实上，薛香是装得大义凌然，对面只是严肃的样子看起来大义凌然。

公知的倒计时在他们的脑海里播放——三、二、一！

两边挥洒出去的石子如漫天的飞雨，啪嗒嗒地掷地有声。

等到石子落地声终于停止，揭下遮目的黑布，且看第一局的牌面，不出所料，天帝那边的石子除了个别几个屁股朝上，其余皆是正面。

薛香这边的正反各占一半，他一点念力没使，真真是胡乱一掷。如此，薛香所执有的棋子已经约莫只有天帝的一半了。

等到第二局的结束，天帝那边的情况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大体都是正面。

薛香的棋子无一例外，皆是正面朝上。近乎二比一的数量比延续到第三局，几乎没有什么悬念的样子。

一场石头雨后，台面上的情况竟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帝那头的石子正反两面数量五五开，薛香的棋子俱是正面。因着前面天帝也有些许被灭的棋子，扣除这把的一半数量，剩余的棋子总数较之薛香的，竟缺了五六块。

他小看了薛香。并不是质疑薛香的念力不足以扔出全正面的棋子，是质疑薛香对他的棋子做了什么手脚，他连每一个棋子落地前受到了多大的风力都能感受到，绝无可能扔出一半对一半的局面。

“你输了。”薛香得意地甩了甩手里的黑布条子。

“你不遵守规则。”天帝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没有说我会遵守规则。你知道的，我一向如此。”

天帝不知道薛香做了什么，他虽然会遵守规则，但也会反悔。

于是，时间再次回到扔掷石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