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弥真靠在学校走廊石栏上,伸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楼下来来往往的同学。
下节课是法文课,他请了病假,假条当然是伪造的,校医室的老师心知肚明,但睁只眼闭只眼——
孔家的小少爷要做什么,他管得着么?
“弥真!”
身后有个同他穿一样制服的同龄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包桂花糕。
“给,从济和楼的桂花糕……你前儿个闲聊时提到想吃,我今儿路过就给你买来。”
“嗯。”
少年扫了面前那满脸期待的同僚一眼,这人叫柳望亭,从小和弥真一块儿厮混大的,其父亲原本在海关只是跑腿办事,前几年阴错阳差立了功,得了赏识,升得很快,一家人鸡犬升天——
连带着这位柳少爷便也拽了起来。
但这点本事,在孔家跟前还不够看……
他在弥真面前总是客客气气的。
弥真并不准备回馈这位柳少爷多大的情绪价值……只是抬手将那油纸包接过来,撕开油纸,捻起糕点咬了一口,而后蹙眉。
“下回记得告诉他们,要少放糖,甜得齁人。”
“是。”
他连“好的”都不说,说“是”。
弥真觉得好笑,却也懒得纠正。
走廊那头有动静,是教历史的周先生迈着方步走过来,花白胡子,手里夹着教鞭,一双老眼把弥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手里捻着的半块桂花糕上停顿了下,胸腔里涌出一声沉重的哼。
“上课时间,在此游荡,成何体统。”
“周先生好。您不也没在教室?”
周先生气结,须发皆动:“我路过,正要在!”
“先生息怒,学生突然觉得心跳不好,怕呆在教室闷着有个好歹……特地请了假的,您瞧。”
弥真从胸口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请假条,展开来,正经八百地递过去。
“白纸黑字,校医签的章。”
周先生接过去,看不出破绽,气得把纸往他怀里一塞,拂袖而去。
弥真把请假条重新折好,揣回兜里,继续吃桂花糕。
护校的老黄狗颠颠地从楼梯口凑上来,蹲在他脚边,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这眼神,叫人想到了柳望亭。
“眼神这么可怜,学谁的?”弥真低头,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扔下去,“行了,拿去吃。”
老黄狗叼起来跑了,尾巴摇得欢。
弥真笑了,重新靠回栏杆。
——哎,好无聊。
日子总是这样的,一成不变。
……
打发走了周先生,但走廊里还是热闹。
弥真捻着桂花糕吃时,周围不知不觉就围上来了许多人……
这也见怪不怪,什么时候弥真周围没有人那才是奇了怪了。
“弥真,你这回生日,打算摆在哪儿?还是兴隆可好?那边的场子我都去探过了,三层全给你包下来,绰绰有余——”
说话的人弥真记不住名字,只知道个脸熟,记忆中这人话很多,消停不了一刻。
“祥瑞楼也行啊!”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祥瑞楼算什么,格局小!”又一个人挤进来,“弥真,今年上我家去,我家新开的戏园子……”
“什么东西,你让弥真在戏园摆宴,李本逸,你脑子生病啦?”
弥真靠着栏杆,一言不发地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心想,好吵。
“弥真——”最开始说话那位拖长了声音,“你倒是给句话啊?”
弥真从头到脚把那位打量了一遍,似笑非笑:“你这么积极,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那人被这不客气的叫这一句说得一噎,随即又笑起来:“瞧你说的,我能有什么事要求你!”
“行了……生日年年都过,有什么稀奇——场地你们商量吧,按照人数定着就行,不用全包,费那个钱做什么。”
“还是兴隆好,往年不都在那么?”
一个自认为同孔家少爷是“老旧识”的家伙立刻来了精神。
“下课我和熙之兄就去安排,弥真呀你可放心,布置的事全包在我身上,到时候保管叫你满意。”
“请帖的事我来,我认识城西印局的人,烫金的,一日就能出货。”
“还听不听戏了?”
“怎么能不听?上回弥真就说喜欢听月琴的戏,我早就备好了,班子特地空着档期了!不来我家戏园子听一样可以请过去!”
“弥真,你有想要的礼物呢?”
一群人叽叽喳喳,你争我抢,生怕落了人后,当真是好一副花团锦簇的景象。
弥真转过头,和被挤到了人群外的柳望亭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语,然后没忍住,双双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被他们笑的莫名其妙,感到尴尬,却敢怒不敢言,只等弥真笑够了,又殷切的围上来,努力说上几句话——
弥真倒是一一回应了,他知道他们在图什么……
在孔家的庇荫里蹭一蹭,在生日宴上露个脸,等着哪天得搭上孔家,自然要提前把关系捂热了。
谁让孔弥真姓这个姓呢。
上头有个天王老子一般厉害的父亲,还有个坐拥百余艘货船、漕运航线遍布六省水道的大哥,在北城,“孔”字便代表了一片天。
……
周先生的历史课无论如何是不能再逃,这样的老迂腐,惯是高兴告御状,孜孜不倦往家里打电话。
弥真在桌后坐稳,正好上课铃打响,这节课讲的是前朝某位皇帝的功过。
周先生讲得起劲,捻着胡子,眉飞色舞,教鞭在黑板上点得啪啪响,恨不能把满腔的史学热忱都灌进学生脑子里去。
弥真坐在窗边。
窗半开着,午后的风把薄薄的白纱帘吹起来,日光跟着漫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他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姿态散漫,懒懒地陷在椅子里。
同他那煞神似的大哥、阎王爷一般的父亲不一样,孔家的小少爷,是龙潭虎穴里养出的一只猫。
那张脸呀——
旁人分一分,他要得三分,那五官拆开了或者合起来,都是顶尖的,长长的眼睫此时微微垂着,把那双眼睛压出一道淡淡的阴影,头发乌黑如鸦羽,阳光下显得柔软又温驯。
光不动,就能随便吸引一些目光在偷偷的看。
窗外有棵老槐树,树上两只麻雀正在打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闹得不可开交……
弥真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这玩意儿比课有意思多了。
“孔弥真。”
周先生叫他。
他收回视线,偏过头来。
无数的目光跟着往他脸转动移了移,又悄悄挪回面前,装作在看课本。
“方才我说的,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弥真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先生说,这位皇帝生性多疑,登基后兄弟皆落于诛杀与囚禁后果,落了个千古骂名,属于活该。”
周先生一噎,他可不是这么说的,虽然确实是这个意思。
课室里有人偷笑。
周先生清了清嗓子,那窃笑声下去了些。
“那你说说,此人究竟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
弥真歪着脑袋想了想。
“功是他的,过也是他的,后人说什么都是白说,他干了什么坏事那也是死都死了,又不能从坟头爬出来道歉。”
“那他迫害亲兄弟这事儿,依你看就这么算了呢?”
“凭本事杀的。”
没毛病,谁让他当上了皇帝?他要当不上皇帝,他也被人杀。
“这算什么答案?什么叫凭本事杀的,在你看来,人在高位既可随意喊打喊杀,若落入泥尘,就活该叫人蹂躏蹉跎?!”
是啊。
弥真撑着桌子微微前倾,这一俯身,领口又松开了些,他浑然不觉。
“先生,老师——后人籍籍无名之辈试图对前朝帝王盖棺定论这件事,欺负死人不能开口说话,何尝不是蹂躏蹉跎?”
周先生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课室里笑声此起彼伏——
周先生胸口起伏了两下,抬起教鞭,重重地敲了敲讲桌,震得茶杯都跳了跳!
“孔弥真,你骂谁呢?!”
“我没有啊。”
“行无礼法,目无尊长!你不过是会投胎一些!”
方才还闹哄哄的课室里倏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弥真那头看。
弥真被骂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日光恰好落在他漆黑如星屑的眼睛里,把笑意照得相当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同。
“您说得对。”他笑嘻嘻地说,“这确实也是一种天大的本事。”
……
孔公馆的大门是朱漆的,门槛很高,门前两只石狮子蹲得稳当当,长相很端正。
弥真从小在这门槛上跨进跨出,熟门熟路,进门连帽子都没摘,鞋底在青石地上踩出一路轻快的声响,穿过游廊,往正厅去。
进了正厅,隔着老远就听见二楼书房里头有动静。
少年原本懒懒散散目光一肃,放慢了脚步,自顾自无声地说了声“哎呀”,他踮着脚猫似的上了楼。
到了书房前,果不其然在书房门前看见了大哥的亲信副手徐锦正像条大德国黑背似的守在那。
前朝亡了五百年,有些人还养着自己的死士。
与楼梯转角处猫着腰,探头探脑的孔小少爷四目相对,徐锦就开始头疼,果不其然下一秒这消停不下来的人便不怀好意的蹭过来:“徐大人,在忙呀?”
徐锦尚未来得及回答,目光只是在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凑近时心神一晃,就叫他钻了空子——
弥真抬手推开了书房门,手扶着门框,往里头伸脑袋。
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成了几道细长的金色,落在书房的书桌上,也落在孔连鹤的肩上。
上个月刚过了二十三岁生辰,北方内河航运最年轻的掌舵人此时正坐在书桌后,低着头翻看文件。
男人的神情宁静,脊背笔直,好像有谁定下了规矩让他这么多年如此,如今早就长进骨头里去了,轻易改不掉。
弥真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光盯着孔连鹤看。
比起弥真自己,大哥长得更像父亲,英武不凡的脸如刀刻,眼窝略深,叫人怀疑可能有点不纯正的血统,是天生就是那种叫人开不了口的长相,不怒自威。
——如一座山,天王老子来了也绕不开、翻不过去,只能仰着脖子看它。
弥真盯着自家大哥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生出一些嫉妒。
不满意的瞥了眼门口正对的一面镜子中自己那人们口中总也赞不绝口的漂亮脸蛋,最终,终于移开视线……
然后若无其事地倚上门框。
“大哥。”
孔连鹤没抬。
“回来了。”
哦。
反常。
居然没叫他滚蛋。
弥真踱进去,在孔连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在忙什么,这么严肃。”
“正事。”
“什么正事?”
“你不需要知道。”
“怎么不需要?我可以为你排忧解难呀——”
殷勤的体贴换来不阴不阳的一声哼笑。
弥真“啧”了一声,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陷,仰起脑袋看房梁:“大哥,我跟你说,你整天这副样子,小心活不过六十。”
孔连鹤又翻了一页文件,没有接话。
此时,书房内当然不止孔家兄弟二人,原本在书桌边还杵着孔连鹤两位幕僚,此时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弥真无聊地把玩着桌上的摆件,摆弄了一会儿,将那三眼蟾蜍的嘴巴对准自己,伸手指进蟾蜍嘴巴里抠了抠,又开口:“大哥。”
“嗯。”
“我生日,你送我什么?”
这回孔连鹤抬起头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不辨情绪:“你缺什么?”
“我不缺什么,”弥真笑起来,“就是想知道大哥送我什么。”
孔连鹤又不理他了。
弥真坐直了身子,把腿收回来,往孔连鹤那头凑了凑:“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嫌弃。”
孔连鹤又不理他了。
“大哥。”
“大哥。”
“大哥大哥大哥!”
幕僚里年纪轻些的那个,攥着手里的笔,已经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儿放了。
被连名带姓叫名字的男人终于放下文件,不温不火地看着他:“周先生打电话说,你今日法文课请假缺席,怎么回事?”
“?周先生是教历史的。”
“打电话告状还要分科目?教历史的没资格?”
……这老头果然很闲!
弥真毫无愧色:“心跳突然不好了,医嘱要透气。”
“你那张心跳不好的请假条,包浆了。”孔连鹤说,“我见过不下十二回。”
弥真顿了顿,随即又厚着脸皮笑起来,“不是啊,今日新写的。”
孔连鹤盯着他看了片刻,没什么表情,重新低头去翻文件。
“出去。”
“哎你这个人怎么——”
“让幕僚先生们做事。”
弥真看了看那两个幕僚,两个幕僚飞速把头埋得更深。
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一抄,响亮地又“哼”了一声,拖拖拉拉地往外踱,走到门槛边,回过头来。
“大哥,晚饭我要吃麻婆豆腐,你叫厨房备着。”
“……”
“还有莲藕排骨汤,天热了,祛火的。”
“孔弥真。”
“哎。”
“出去。”
弥真嬉皮笑脸地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带上,把几位终于能开口说话的幕僚的声音关在身后……还有天塌下来,对他也必须要有耐心的孔连鹤。
他是孔弥真。
大哥对他好。
这显然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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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很会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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