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两炷香前……
燕寻舟牵马入临江城,准备赴一小孩的约。刚一踏入城门,便闻一声尖声长嚎。举头远远地瞧见,城中屋顶站着位女子,所穿衣裳,正是他花重金打造的那件衣裳,神色大变,叫道:“竟敢偷本大侠的衣裳,还穿在身上。不想活了,我逮着你,把你大卸八块!”
便一路隐于女子身后,藏身瀑布泉水旁。水帘莹然生光,待看清女子的容颜。
燕寻舟面中怨气决然消失,像是丢了魂般,眼眸死死盯在女子身上,未曾挪动半分。
阴沉面色荡然无存,恍若天光大亮,心下微惊:宋嫣,你可知我求佛数十载,如今终于等来你现身。
——
待得鸡鸣天亮,小二先见宋嫣和小孩回了上房,又见一男子攥着另一人,径直上楼。心中不觉奇怪:这两位客官……倒是面生得很。
四人先后入了上房,乌冥崖的弟子偏倒在地上,小孩已睡至床塌。只留宋嫣和燕寻舟,二人各坐案几一侧。
燕寻舟目光死死盯着宋嫣,宋嫣倒觉浑身不自在,遂偏过脸去,不与他对视。心中无语:看着我干嘛,刚才小孩说他就是那个大哥哥,把我的容貌告诉别人画成观音像的也是他,难不成他当真认识我?
“这身衣服可不是我偷的啊,是因为穿上之后,怎么都脱不下。”岂料宋嫣开口便直言衣裳一事,只见她将手一挥,广袖翩翩起,荡漾一丝温柔香。
燕寻舟扬眉轻笑,直勾勾望着她。 “宋嫣姑娘生得如此绝色,段不会行偷窃之事。尚且本英雄不介意,你想穿多久都可以。”
宋嫣听得这般说辞,不禁打了个冷颤,撇了撇嘴,模样十分嫌弃。拍戏时合作过很多男演员,可以说什么样的帅男都见过,虐的、甜的剧都拍过。甚至演到以假乱真,观众起哄在一起的地步。
所以从不相信任何男人的深情流露,在她看来不过都是被皮囊暂时所吸引罢了。
“你认识我吗,怎么会知道我?”容不得多想,宋嫣此刻只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该怎么回去。燕寻舟既知她面容,亦有可能晓得其中因果。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觉得这样至少比攻略陆谨言更稳妥、靠谱!
燕寻舟单手托腮,轻笑两声:“宋嫣姑娘看到那幅画像了?定是那小崽子说与你听的吧。”
方一沉吟,才低声续道:“方才我瞧见宋嫣姑娘模样时,也惊了。谁曾想我无意从话本子上看到的人,竟活生生走出来,还穿着我置买的衣裳。”
宋嫣嘴角生硬扯了扯,自是不信他这般说辞,然其虽有怀疑,却还不曾理清头绪,亦无力反驳。
只淡淡开口: “前日,我遇到一位道观弟子,说你与他在比武场上比试,不久便对天高喊我的名字,又是为何。难不成也是从话本上看到的?”
奈何燕寻舟气定神闲,浅然一笑,不知又在盘算什么。“要是我说,我夜观星象,洞悉天机,算出宋嫣姑娘是我命定的妻子……”
他且看到宋嫣那快要翻上天的白眼,周身无形的火焰将殃及自己。立马爽朗大笑,老老实实道:“我说的是顽笑话,要知前事之事,需解后事之惑,道理还得宋嫣姑娘自己悟。”
宋嫣听后更如坠云雾,大为笃定“穿越之事”与燕寻舟断然脱不了干系。然并不知其口中所言的“惑”,其实是“祸”。
“要是宋嫣姑娘信得过我,可与我作伴,或许一路上能解开心中所惑。”
宋嫣双指轻揉太阳穴,一面留心观察燕寻舟,一面沉思:什么“惑”、“惑”的,老天啊,这究竟是哪本书所写,什么剧情啊!我怎么样才能回去!
未待她追问,燕寻舟已起身走至乌冥崖弟子身旁。不急不缓询问他:“乌冥崖在什么地方?”
只见那弟子忽地咬紧牙关,身体剧烈扭曲抽搐,随即口吐白沫。
宋嫣方从情绪中抽离,见状神色大变,慌忙起身上前查看。“怎么了!”
不过数息,那弟子再无半分动静。
燕寻舟俯下身,伸指抵在他鼻翼旁,呼吸已无,可他却见怪不怪道:“早前便听闻,乌冥崖弟子皆服用过一种药丸,若两天内没有服下解药,必死无疑。”
宋嫣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那我们把他的尸体抬去埋了吧,趁现在街上还没什么人!”她这般提议,实为无奈之举,更是因其这两日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违背常理之事,眼下好似也不惊不惧了。
燕寻舟虽没有应声,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二人商议间,几只通体漆黑的虫子,从乌冥崖弟子的嘴中爬出。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
遥看远处有株千年古木,枝干如墨绿。树身缠满枯藤,一半扎根于黑泉,另一半已入云端,不见其树冠。
乘舟渡过水如墨色,盛有“吃人”之名的黑泉,抬头便见一座巨大的石碑矗立崖边,独独刻着“乌冥”二字。
穿着黑蓝衣衫的弟子,手一掷,一柄寒铁钩自袖中滑出,稳稳嵌入崖壁。
遂牵出丝线,足尖一点便借力走线,身形如箭般直窜而上,线随之收拢,转瞬即落于崖顶,寒铁钩亦收入衣袖内。
旋即将手轻放于石碑上。崖石猛地剧烈震动,山体渐分为二,山门显现。
莫说寻常人,就是善武功者,也难找至此处。
“宗主!”黑蓝衣衫弟子双手握拳,拜跪于主殿。
殿内四壁刻有经文,半空挂着经幡,自风微拂。红布铺于地面,再无其它陈设。
无佛无香,却有金光自穹顶垂落于高座,座上那人白衣素衫不偏不倚,双目紧闭。不想这乌冥崖宗主竟有正派风骨。
且看右侧隅立一尊白玉观音像,宝相覆以素布,不露真容,唯衣袂垂落,静立无声。
见了来人,乌冥崖宗主徐徐而动,犹如佛身开眼,周身凛然生威。
黑蓝衣衫弟子终未抬头,不敢直视:“门中弟子一百九十人惨死燕寻舟剑下,我等无能,未将他拿下!”
乌冥崖宗主双唇微张,语声低沉,虽面无怒色,却叫人听了生寒:“怕什么,活可死,死亦能复活!尸骸带回来了吗?”
黑蓝衣衫弟子高声应道:“回宗主,已在殿外。”
只见他唇角微勾,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除了这一百九十人和崖内弟子,似乎还少了两个。”
黑蓝衣衫弟子当即喉间发紧,自入了乌冥崖后,宗主几乎不动声色,就能洞察一切。所以一直对宗主心生畏惧。
“无碍,横竖也活不过两日,你下山再去寻两人凑齐三千弟子即可。”
语毕,便见殿外两千多弟子黑袍蒙面,分列而站。中间整齐堆放着尸骸。众人脚踩碎石,头顶穴壁,四面洞窟漆黑一片,谁也不曾想,这殿外竟是一处悬在悬崖之上的巨大洞窟。
一股邪风从大殿内窜出,站立着的弟子们,突如抽筋剥皮般,身体一抖,双腿直直跪于地面。双眼无神,似受人控制。
与此同时,忽然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阴风一卷,幡旗狂舞,无数毒虫自暗处倾巢而出。
遂自尸骸的耳、嘴、鼻孔之中钻入。
须臾之间瞳眸乍黑,邪气入体,死而复生。风止云散便又复至常人模样,生龙活虎。
“宗主!”黑蓝衣衫弟子见这般情形,急忙叫道。
乌冥崖宗主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至始至终未曾离开座上。抬手挥袖,嗓音清冽,却带着几分阴鸷。
“很好,看来这次的百姓足够多,它们已经饱腹!先别管那人了,速速寻回第二尊佛像才是要紧事!冥幽,未免夜长梦多,须得你亲自带弟子跑一趟。”
冥幽拱手,怯声应道:“宗主所言甚是,只是冥幽不知,这第二尊菩萨像身处何地?”
乌冥崖宗主大袖一震,地图轰然飞至冥幽手中。
“幽云城,青峰观地界。”
——
“不行,我走不动了!”行至大漠黄沙之地,宋嫣只觉身子酸疼的厉害,便不拘小节的坐在沙地上。裙裾灰了一大片。
燕寻舟牵马在前,闻言,缰绳一紧,勒马而停。小孩倦倦趴在马背上。继而举止诡异,竟无故向苍天表忠心,要是旁人见了定会以为此人发了疯病。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天地可鉴,日月良心,是她不愿骑马的,我可没苛待。”
宋嫣望着他那破烂衣袖,一脸幽怨,心中郁闷:骑马?这又不是在拍戏,一路的颠簸不得要我半条命!人家那些穿越的,又是金手指开挂,又是名门闺秀坐马车、享豪宅,竟是智斗权谋。我这算什么?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遇见谁跟谁走。先前好歹遇见个有钱的道观弟子,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我还穷,而且神神叨叨的。现在我每天一睁眼就是走,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戏再真都是假的,总会回归现实。
突如其来的转变,就是普通人也接受不了巨大的生活落差令宋嫣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她望着与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天空,不觉便宣之于口。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旋即宋嫣身体猛地翻转腾空,不等她反应过来,已被燕寻舟送上马背。待她坐稳,他才翻身跃上马背,自她身后环住缰绳,宽阔胸膛轻轻贴住她的后背。
“要是天黑之前还没走出这个地方,你就等着被毒蛇咬吧,到时候我可不会管你!”后勒马扬鞭,绝尘而去。
穿过黄沙地,一路往西,即能见到一片盛景。天色渐黑,却还如海水般澄蓝,富丽堂皇的建筑犹似宫殿。
金光从一座两层高的道观中散出,将整个城笼罩。此等繁华,绝非是临江城能相提并论的。
城门外几里路有座庙宇,络绎不绝的香客乘马车前往,个个穿着非富即贵。
小孩揉了揉眼,睁得圆鼓鼓。
如此景象,绝非拍戏所能造之。宋嫣也不由愕然抬眼。“那是什么地方?”
燕寻舟笑着,面上却瞧不出半分情绪。“便是我们此行目的,幽云城。天色已晚,我们先借宿于寺庙,待明日再入城。”
普天之下,悠有一地,常年无风亦无云,碧空万里似沧海,四季暖如春。
最早时,此地是荒原,寸草不生。唯有一尊古老的释迦牟尼佛像。后有几位长老云游至此,遂见地域辽阔,灵气充盈,古佛静立,故而一同商议建起青峰观。
大量商贾闻言便迁移至此地,百姓愈渐多起来,斯地日趋繁盛。才有了幽云一城。
道观虽在城内,然旨在清修,遂不对外开放香火。
因如此,倒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一些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打起了城中百姓的主意。
不知从何处寻了尊佛像。在幽云城十里外的小山丘,建了座寺庙。借着释迦牟尼佛像,佛法万千、慈悲渡厄的名声,广为谣传。
庙内供奉的正是普觉菩萨。
方丈过往虽是江湖术士,建寺以来却不曾为非作歹、坑蒙拐骗。以至人来人往,香火旺盛。
可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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