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霍三娘

仆从引着三名江湖客踏入前厅,二男白衫纱袍,一女鹅黄褥裙,各人手握长剑,剑穗随其步子轻晃。

三人面向厅堂上座之人,齐齐拱手一礼,朗声唤道:“许大人!”

陆凌幽瞧着三人模样,立即上前一步,亦是拱手道:“又见面了,三位。”

林常乐抬头,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林飞霜转着眼珠,扫了一圈,轻声开口:“怎么不见宋嫣妹妹?”

其时厅中几人还不知道宋嫣已醒过来的事,见林飞霜问起她,陆龙不由得伤感起来,回道:“嫣师姐她病了,躺在床上还未醒呢。”

“病了?回头你再细细说与我听。”眼下三人尚有要事向许大人禀报,林飞霜自知多言不合礼数,话语便点到即止。

许大人目光扫过几人神色,转瞬了然于胸,这几人想必是旧识,他并未当场点破,转而沉声道:“三位何故要面见本官?”

林致谦上前一步:“大人,草民三人途经本县,曾于荒郊处撞见一白衣女子在光天化日行凶伤人,且……”

陆凌幽与陆龙皆是一惊,只道那白衣女子竟还敢顶风作案,简直目无王法。

许大人听闻又出命案,燃眉之急未解却再生事端。只因他本是甘愿被贬来此地,做这一介小小知县。

清闲不过一载,便接连发生命案,他额头暗暗发疼,沉声道:“如何?但说无妨。”

林致谦道:“草民三人赶到时那人已无命可活,我们与那白衣女子交过手,可利刃对她完全无用,且草民探查过那人死状,草民怀疑丰都城案也是她一人所为。”

一旁的泽廉闻言当即出声:“岂不是与那老人家还有这几位公子的所言一致。”

林常乐望向陆凌幽二人,蹙着眉:“你们也遇到那女鬼了?”

陆龙立即扬声说:“是呀!而且嫣师姐的病肯定就是被那女鬼给害的!”

许大人最忌讳鬼神之说,二人在他面前张口闭口都称作案女子是鬼,遂心生不悦,猛地怒拍桌案,喝道:“谁今后再敢提女鬼二字,拖出去杖责十大板!”

这林常乐可不是陆龙那等胆小怕事的性子,又因丰都城曹齐为官不正,引得他不满官场之人虚伪做派。

许大人一番话不仅未能震慑住他,反将他一激,丝毫不留情面,“许大人若是能把这怒气用在抓捕犯人上,或许就不会死那么多无辜百姓。”语气平淡,字字带刺。

林飞霜立即横眉竖眼斥责道:“五师弟不得对大人出言不逊!”

林常乐斜楞一眼,“他算哪门子的大人,什么百姓父母官啊,都是狗屁!”装模作样抬起左臂,举剑拱手:“大人请许草民无礼!”

我们大人才不是这种人!”泽廉实在听不下去,只道哪里来的泼皮到这儿耍起无赖,心中替许大人打抱不平,欲动手和他理论。

许大人冲泽廉招了招手,朗声道:“好了,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以为是市井集市,随你们买卖吆喝吗!”

林常乐的一席话如警钟版轰然敲响,他一面佩服林常乐敢直抒胸臆的胆量,一面暗自感慨。

这一瞬他并非知县许大人,而是普通百姓许甫,“‘百姓父母官’五个字太过沉重,试问如今朝廷之上,各地府衙又有哪一个官员担得起如此大的名讳?只是我许甫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有哪里做得不当之处,尽管提出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林致谦反手握住剑柄,重重一敲林常乐脊背,随即抬脚踹向他后膝。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林常乐径直跪倒在地。

林致谦不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说道:“大人切勿怪罪草民师弟。他生来性情鲁莽,待人皆是这般态度,绝无冒犯大人之意,此事交由我自行管教,日后若再以下犯上,我定撕了他的嘴。”

许甫垂着头许久没有作声,其余几人皆站着不动。

师爷瞥了一眼泽廉,低声问道:“大人今日是怎么了?情绪如此反复无常。”

泽廉叹了口气说道:“近日发生多起命案,大人许是又想起被贬至墨竹县前办的最后一桩案子了,想必还是放不下。”

师爷思索道:“霍三娘那事?”

“霍三娘死了!”

包氏大惊失色,嘴里重复念叨:“霍三娘她死了!”

陆谨言搬来一张木椅,搁在床边。宋嫣虽身子还没好全,但腿脚自如能下床行走。

她上前扶着包氏落座椅上,随即探出头朝外张望,一眼望见立在门边的少年,喜道:“仆从!”

她转了转眼珠子,又问:“你为何不进屋来,干站在外面干什?”说罢便伸手去牵他手。

那少年不似寻常人,昨个儿浑然不知宋嫣病了,只道其双眼紧闭,不同他说话。竟觉胸口被一根刺扎着,时值今日见她模样依旧,会说会笑,渐渐的胸口不疼了。

宋嫣握住少年的手,对另一侧的丫鬟说:“你家夫人身子有些困乏,你且先去烧几壶热水备着,待她沐浴后便好睡个安稳觉。”

这丫鬟乃是刚和别人换班,昨夜之事一概不知,眼前说话这位姑娘更是不识,遂半信半疑朝屋内望了一眼。

宋嫣努嘴道:“还不快去!”

这丫鬟才慢悠悠朝着厨房走去。

四下再无旁人,宋嫣遂放下心,转身拉着少年的手,一同踏入屋内。

陆谨言瞥见二人紧握的手,立时轻咳一声,低声提示:“小师妹,怎又忘了礼数。”

宋嫣满不在乎,仰头回道:“大师兄,木玄师父一半的本领倒是被你学了去,整日里唠叨个没完。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我只知他是我的仆从,就该寸步不离的守在我身边才是!”

陆谨言自知说她不过,只得转头问道包氏:“许夫人你方才说霍三娘已经死了,是怎么一回事?”

宋嫣一听忙撇开少年,坐至床边,握住包氏那无从安放的手。

一双狐狸眼弯似月牙,偏头望向包氏低垂的眼眸,哄她道:“包姐姐,莫要惊慌,我们遇见的那位霍三娘说不定与你认识的只是名字相近罢了。再说这天下岂有死而复生荒谬之事。”

她微微侧脸,冲陆谨言眨了个眼,“大师兄,你说是吧?”

陆谨言心领神会,配合着她,故意抬高声气说:“自然,平生闻所未闻!”

那少年立在垂帘边,盯着宋嫣睫毛下那双明媚的眸子,不觉攥紧掌心。

宋嫣回想起昨日撑红伞的白衣女子,瞧着容貌倒比包氏小出几岁。

她鼓着嘴,稚气十足,活像个睡前讨故事听的小娃娃,“包姐姐,不如你同我说说,你口中那位霍三娘,我看看跟我这个霍三娘,哪一个更好。”

她此刻可是深信不疑,两个霍三娘定为同一人。毕竟她什么场面没见过,都是死过三次的人了,这点心理承受力还是有的。

包氏顿时坐立难安,推开宋嫣,起身退了两步。她惊恐地盯着两只手,好似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旋即便不断用粗麻衣制的袖口揉搓自己的双手。

宋嫣见状立马上前拽住包氏的手腕,翻来覆去看她两只手掌,除了被搓破皮的血丝,别无其它,“包姐姐,这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啊!”

她一时没拽住,包氏又频频往后退,一个踉跄便浑身瘫软坐倒在地,口中当即惊喊:“血!好多血!”

宋嫣蹲下身,打算先安抚包氏,却再次看到她那双红通通的手,转头向陆谨言求助:“大师兄,她这是怎么了?”

陆谨言面上神色平和,心底倒是有个答案,只是尚无十足把握,不敢贸然开口。话音一落,静悄悄的屋内忽地传来脚步声,急一阵,缓一阵,错杂纷乱,正往西厢房来。

许甫首当其冲出现至屋外,他一踏入屋内便看见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双手血红的包氏。

紧跟着一名丫鬟急忙跳将进来,缓缓扶起地上的包氏,旋即指着宋嫣下死口:“老爷!就是她,故意将我支开,好对夫人下手,好在奴婢多留了个心眼,才未叫她几人得手。”

宋嫣尚未起身,仍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人影掩过她周身辉芒。她盯着丫鬟,无辜的眨了眨眼。

原是方才让去厨房烧水给包氏沐浴的那丫鬟,她去厨房时正赶上前厅做事的丫鬟在烧水,遂躲了个懒,让其把夫人要用的水一并烧了。

待那丫鬟折返时,隐约听见包氏的惊喊,腿脚一快就告到了许甫那里。真不知是该怨其聪慧护主呢,还是赞其做事不经脑子喜功好大呢。

好在许甫是个明事理的知县,没有听从旁人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对丫鬟道:“你且先将夫人带回房中,再命人去街上药铺请位郎中到府上为夫人上药包扎,切记,你需得时时刻刻陪着夫人!”

那丫鬟郑重点点头,便扶着包氏穿过左侧回廊绕至正屋。

许甫目光匆匆扫过蹲在地上的宋嫣,既不斥责也不质问,只是淡淡道:“既然姑娘醒了,不如随本官去前厅坐坐,和几位客人一同喝喝茶,醒醒神。”

见宋嫣还不起,许甫有些不耐烦道:“姑娘可是不给本官面子?”

陆谨言只当她又在闹小性子,温声道:“小师妹,许大人并无恶意。况且凌幽与陆龙都在前厅候着,若是知晓你高热已退,定会十分欢喜。”

好半晌,宋嫣才蹙着眉抬头,望着眼前三人,瘪嘴说:“我腿脚麻了,起不来,可以拉我一把吗?”说罢,便委屈巴巴伸长了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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