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荒郊路道旁支着一间茅棚茶肆,四面通透无墙。三三两两江湖客围坐一处,弯刀利刃倚桌而放,就着茶碗闲谈。
“喂!你们可晓得近几日出的几件大事?”一名满脸胡茬的汉子一脚踩上木凳,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开口。
邻桌身形枯瘦的男子接话:“谁能不知?自丰都一路往这边,算下来已经死了不下上百人。”
枯瘦男子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左右警惕扫视一圈茅棚内外,才接着低声道,“最邪门的是,这些死者死状全都一模一样,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脑袋分家。”
满脸胡茬的汉子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倾了倾:“何止如此!有人亲眼撞见行凶的邪物,说是个白衣女子,手中撑一柄红伞,行走之时不见脚印。官府派人四处搜捕,连人影都摸不着。”
他二人是越说越奇,其余几名江湖客闻言,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视,俱是沉默不语。
另有一个短衫汉子犹自半信半疑,皱起眉头:“难不成世间真有鬼怪作祟?我还以为只是沿途之人以讹传讹。”
“讹传?”胡茬汉子嗤了一声,“诸位恕在下斗胆猜测,这事儿恐怕跟苍桦山夺剑一事脱不了干系!”
此处平日里来往江湖客颇多,众人素来爱闲谈轶事,却从未聊过这般诡异奇事儿。此时那茅肆店家正给一名江湖客斟茶,那人头戴宽檐斗笠,一层轻纱自笠檐垂落,将整张面容遮得严实。
然店家身形不足五尺,生得矮小,又听闻众人谈论凶案,手忽地一颤,热水径直泼洒在那人衣襟上。
店家慌忙放下铜壶,躬身致歉,“对不住!对不住!”说着便取下肩头布巾准备替那人擦拭。
那人抬手轻轻拨开轻纱,睨了店家一眼,语气倨傲:“不必了。”
店家仰头只见一张白如瓷玉的脸,整个人顿住。
店家阅人无数,眼下竟捉摸不定其究竟是位姑娘还是公子,英姿飒然又有几分柔气,他连忙收回手赔笑道:“哎唷,实在对不住!这般,棚里茶水您随意饮,分文不取,算是小人赔罪!”
那人并未搭理他,自袖中摸出五文铜钱搁在桌案上,顺手提起拂尘,旋即起身离去。
店家望着那人衣袂飘飘,身姿恍若世外仙人,心中实在好奇,遂转向旁侧几名江湖客,笑嘻嘻开口问道:“几位可知方才那位客人的来头?”
胡茬汉子回头瞧了一眼,扬言道:“还能是谁,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鬼见愁,无情派掌门酹江月呗。”
店家听闻心中哗然,只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失了礼,叹道:“不想这位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竟已身居掌门之位了。”
话音一落,邻桌响起爽朗笑声,腰缠粗绳的男子起身说道:“店家有所不知呐,无情派掌门这封号,乃是江湖中人一同公认,给她取的名号。酹江月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人人对她避之不及,何曾立什么门派!”
彼时宋嫣跋山涉水,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寻见这间茅棚茶肆。她刚踏入棚内,恰好听见众人谈论酹江月此人。
而她此刻早已改头换面,上身褶皱粗绿短衫,下身葱绿长裙,腰间挂着一个葫芦。头发编成辫挽成双髻。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宋嫣丝毫不惧,径直走向胡茬汉子一旁空置的长凳。她方才落座,店家恰好将茶碗递了上来,端起茶碗咕嘟咕嘟饮得一干二净。
店家见碗空空,提起铜壶欲为其添上,宋嫣抬了抬手,店家便识趣地转身走开。
胡茬汉子当即开口:“姑娘豪爽,就不怕这茶里有人下药?”
宋嫣转而往右扫了一眼,再看向胡茬汉子说:“若你们是一伙的,不用下药便能将我擒住,可若不是一伙的,在座地又都是江湖好汉,岂会放任旁人欺我一人?”她笑了笑,“阁下觉得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这番话引得在座之人拍手称是,先时那位枯瘦男子捧着茶碗走上前,“鄙人江南水乡人家,江湖人称风……”
“风凛山?”宋嫣抢过话,手托下巴定定望着枯瘦男子,“相传一剑出鞘,轻如鸿毛,但有断山之势。”
风凛山面露欣赏之意,摆了摆手,笑道:“都是他们夸大声势罢了!”
一旁胡茬汉子闻言,立即起身,双手捧起茶碗:“阁下便是风凛山风兄?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风凛山抬手虚按,从容笑道:“都是江湖传言,听听便可,不必当真。”
二人茶碗一碰,各自饮下。
可不就是假的,你当我不知道?所谓断山之势的由头,不过是那日恰逢连夜大雨,引发山体滑坡,正正好给你风凛山捡了个大便宜,还在哪儿扬扬得意呢!
宋嫣不语,只抿唇呵呵笑。
风凛山似乎意犹未尽,瘦高的身影挡在宋嫣桌前,说道:“姑娘莫非也是去苍桦山凑热闹的?”
“凑热闹?”宋嫣啧了一声,换只手撑着额头,偏过脸去,无奈道:“也算吧。”
“那……”风凛山才开口,棚外忽地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众人未曾商议半句,这些个素不相识的江湖客齐刷刷拿起兵刃,冲至棚外,紧紧盯着马蹄声源头的方向。
店家提着铜壶慢吞吞走至宋嫣身旁,为她添了碗茶,“姑娘,天快黑了,喝了这碗,便早些赶路罢!”
外面苍穹亮得晃眼,哪里像是要黑的样子。倒是马群踏过,扬起漫天尘土,渐迷人眼。
宋嫣自顾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手往桌上一放。随着茶碗嘭的一声闷响,马儿嘶鸣、兵刃相撞的声音登时响起。
棚外一众江湖客与策马而来的队伍打得天翻地覆,宋嫣却连头都不曾往外转过,指尖轻碰桌面,待到她第六次叩下时,外头风波已然平息,四下只剩虫鸣吱吱作响。
宋嫣脸色微沉,轻叹一声:“没意思。”
“如何?三次赌局在下都赢了,姑娘该不会要耍赖吧?”迎面走进一名手摇银铁折扇的白衫男子,一身斯文的书生气,手戴一副黑色皮质手套。
宋嫣闭着眼,手指在桌上画圈,“你们是官家的,小女子可惹不起,说吧,想怎样?”
白衫男子手腕轻转,折扇“唰”地一声收拢,握在掌心,缓步朝桌前走近,旋即抬手抹了一把长凳,并未坐下。
店家朝外探了一眼,只见方才在此吃茶的江湖客尽数被捆作一团,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那些牵马之人个个身形相仿,一身玄色劲装,笔直立在棚外。
紧跟着白衫男子碰了碰桌上茶碗,依旧没有端起,朗声说道:“在下三日前擒住姑娘时便说过,三擒三放。如今三次机会,姑娘尽数错失。那就依在下所言,往后,姑娘便要替在下做事。”
宋嫣懒懒地掀起眼皮,抬手捂住脸,学着男子模样阴阳怪气低喃:“三擒三放。”
都怪展修师兄,要不是他想吃什么烤鸡,我怎么可能会落入这人的圈套!
宋嫣满心后悔,转而对男子轻声说道:“王爷呼风唤雨,金银财宝要什么没有,让我替王爷做事,况且我还笨手笨脚的,岂不是拖王爷的后腿?”
那店家一听宋嫣叫白衫男子王爷,立时双腿屈膝跪拜,说道:“草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本小店,还望王爷误要怪罪于草民。”
白衫男子置若罔闻,从店家身上跨过去,绕至另一侧,抬起折扇指道:“短短三日,姑娘竟已知晓本王的身份,可见姑娘聪明过人。本王身边恰恰却一位既生得貌美,又如此伶俐之人。”
宋嫣闻言垂眸瞧了瞧仍五体投地伏在地上的店家。
宋嫣识破他王爷的身份实属误打误撞,半分计谋也未曾动用。
只因她当初逃跑时,躲在草垛之中,意外撞见两名出来买酒的随从,听见二人闲谈,说起自家主子乃是十七王爷,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皇子,陆尹。
前两次宋嫣为躲避陆尹的追查,特意专挑江湖客聚集之地藏身,到头来却都是今日这般局面。逃,无处可逃。
她本不惧一死,可这十七王爷表面上文质彬彬,背地里比任何人都疯魔。要是真落入陆尹手中,那简直才是生不如死!
不如我先试探试探,问问他究竟要做什么,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宋嫣抬眼生硬笑道:“不知王爷要我做些什么?”
陆尹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姑娘爽快人!”负着手走至棚檐下,“不知姑娘可曾听闻苍桦山比武一事?”
宋嫣闻言眼珠一转说道:“有些耳闻。”看来又是与盘古开天劈地,那柄斧头锻造的利剑有关,如今人人都想得到天下第一剑,称王称霸。
陆尹又道:“那便劳烦姑娘替本王将那柄神剑带回。”
转瞬之间,天际几片阴云漫卷,遮蔽整片土地。宋嫣起身,往外踏了一步,理了理发丝:“王爷就不怕我带不回神剑吗?”
陆尹淡淡一笑,铁扇瞬间张开,被捆的江湖客之中便有人中了细针,当即暴毙倒地。
“若是姑娘带不回,那本王便成全宋大人一家,在地府团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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