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荒林深处阴风阵阵,枯枝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莱森独自深入这片吸血鬼盘踞的密林,这是他主动揽下的又一场高危清剿任务。队友本想跟来支援,却被他冷淡拒绝,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危险,也习惯了用杀戮麻痹心底翻涌的痛楚。
他手中银刃寒光凛冽,脚步轻稳,沿着踪迹向前搜寻。连日高强度的任务早已透支了他的体力,手臂上旧伤未愈,新添的划伤还在隐隐作痛,精神也因长久失眠而有些恍惚。可他毫不在意,只一心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厮杀,用疲惫填满大脑,不去想起那个人,不去想起那句刺骨的“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你”。
可他低估了这片区域的凶险。
暗处骤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嘶吼,不是一两只普通吸血鬼,而是足足三只高阶吸血鬼同时从树影里猛扑而出。利爪带着腥臭的风直逼面门,锋利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莱森瞳孔骤缩,仓促间侧身躲闪,银刃下意识横挡。“当”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被狠狠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闷咳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一只吸血鬼趁机缠上他的手臂,尖锐的指甲狠狠划破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浸湿衣袖。另两只前后夹击,封住了他所有退路。以一敌三,本就凶险万分,再加上连日损耗,莱森渐渐落入下风。
他咬牙强撑,挥刀反击,动作依旧凌厉,却少了往日的从容。肩头被利爪狠狠撕开一道深口,钻心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全身,血腥味浓重,混着吸血鬼身上的腐臭,让他一阵眩晕。
死亡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树干,喘息急促,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这一刻,孤独、疼痛、绝望一股脑涌上心头。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从前出任务时,裴契总会默默跟在他身后,替他扫清暗处的隐患,在他受伤时低声替他包扎;会在深夜归来时,留一盏灯等他。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护着他,没有人牵挂他,更没有人会因为他身处险境而赶来。尖锐的嘶吼再次逼近,吸血鬼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莱森握紧手中的银刃,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猩红。他没有呼救,也没有退缩,只是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心碎,全都化作孤注一掷的决绝,准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这些怪物死战到底。
而他不知道,密林之外,一道隐忍的身影,正循着他的气息,悄然赶来。就在那只高阶吸血鬼带着腥风猛扑过来,利爪即将撕裂莱森脖颈的瞬间,一道极冷的黑影骤然划破夜色。
凌厉的气浪猛地炸开,那只吸血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股强横的力量狠狠掀飞,重重撞在树干上,骨骼碎裂的闷响在林间炸开。莱森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银刃的手下意识绷紧,涣散的视线艰难抬起,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是裴契。
他不知在暗处看了多久,墨色的眼眸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压冷得骇人,往日隐忍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被戾气包裹的锋利。不等另外两只吸血鬼反应,裴契身形一闪,指尖凝出冷冽的力量,干脆利落地抹除了它们的生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不过几秒,方才步步紧逼的危机尽数消散,林间重归死寂,只剩下夜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响。莱森靠在树干上,肩头与手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难堪、戒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谁要你多管闲事。”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却因伤势过重,身形晃了晃。裴契没有理会他的抗拒,几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向他满身狰狞的伤口,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心疼,只是面上依旧冷淡。
“逞什么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伸手便想去扶他。莱森本能地抬手挥开,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
“不用你假好心,英雄救美的剧情早烂透了。”莱森别开脸,不愿看他,却发现他长大不少,“我们已经两不相欠。”
裴契的手停在半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却没有后退。他知道莱森现在满心戒备,可方才看见他被三只高阶吸血鬼围攻、命悬一线时,他根本控制不住地冲了过来。
“伤口再不处理,会感染。”话音落下,裴契不由分说,伸手扣住莱森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将人带到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的石洞中。洞内干燥避风,隔绝了外界的冷风。
他从随身的暗袋里取出特制的药剂与纱布,那是专门克制吸血鬼毒素、修复伤口的东西,是他长久以来为自己准备,此刻却尽数用在了莱森身上。莱森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身体实在虚弱,伤口一动就疼得刺骨,只能被迫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全程死死盯着石壁,不肯看他一眼。
裴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撕开莱森被血浸透的衣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还残留着吸血鬼的剧毒,正隐隐泛着乌青。他指尖微颤,眼底的心疼再也掩饰不住,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冰凉的药剂敷上伤口,刺痛感传来,莱森闷哼一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洞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布料摩擦与药剂涂抹的细微声响。裴契垂着眼,专注地替他清理毒素、包扎伤口,修长的指尖认真而克制。他不敢抬头看莱森的脸,怕对上那双满是疏离与恨意的眼,更怕听见他冰冷的斥责。
石洞之中安静得可怕,裴契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指尖轻轻收了力,迟迟没有收回手。他垂眸望着莱森布满伤痕的手背,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后怕。
莱森依旧别过脸,不愿看他,可紧绷的肩膀却在微微发颤。连日来独自硬扛的疲惫、濒死的恐惧、还有被抛弃的委屈,全都堵在喉咙里,明明满心怨怼,可在对方小心翼翼的温柔面前,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那天……是我错了。”
裴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之前所有的尖锐与冷漠,只剩下坦诚的脆弱。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莱森,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
“那句‘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你’,是我最混账的气话。”莱森的指尖猛地蜷缩,眼底泛红,却依旧嘴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已经分开了。”
我没走。”裴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自从那天分开,我一直都在跟着你。我看着你一次次接最危险的任务,看着你拿命去厮杀,看着你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因为懦弱,用谎言推开你,用狠话刺伤你。”
他抬手,极轻地抚过莱森肩头包扎好的纱布,动作温柔又克制:“我是实验体,生来就活在欺骗与危险里,我怕我的存在会连累你,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我,所以我拼命伪装、拼命防备。可我唯独没考虑过,我这样做,才是最伤你的方式。”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起。我太怕拥有之后又失去,才干脆假装从未信任过。”
莱森怔怔地听着,眼眶里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他猛地转头看向裴契,积压了这么久的情绪轰然爆发,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一个人熬过所有夜晚,一个人出任务,我以为……我们真的结束了。”“不会结束。”裴契伸手,稳稳揽住他,将浑身是伤的人轻轻拥进怀里,力道轻柔,生怕碰疼他,“莱森,我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再也不说伤人的话推开你。”
莱森靠在他怀里,所有的倔强、冷漠、防备瞬间土崩瓦解。他攥紧裴契的衣襟,压抑的呜咽声闷闷传来。他恨过、怨过、心寒过,可到最后才发现,比起独自承受一切,他更害怕彻底失去这个人。
良久,莱森抬手,轻轻推了推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松口的妥协:
“这次……我原谅你。”
“但你记住。”他抬眼,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却多了几分坚定,“再有一次隐瞒,再有一次推开,我们就真的到此为止,再也不见。”裴契心口狠狠一松,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应道:
“我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
夜风从洞口掠过,吹散了林间的血腥味。
一场决裂,一场生死,一场剖白,最终化作失而复得的相拥。
他们解开了心底最深的隔阂,也终于敢放下防备,从此并肩,不再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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