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炖菜的香气直往外冒,锅里已经收好了汁。
隔着兽皮,将陶罐小心翼翼的从火塘边端下来搁在石台上,任由它自己冷却,白气一团一团的往外冒。
李芜撑着炕沿坐起来,兽皮从肩头滑落,他拢了一下,欲言又止,话说了一半。
他眼神看过来,火塘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菜煮好了,柴火便烧得更低,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把石屋的角落一会儿照亮一会儿又沉进暗处。
自己开口时,感觉声音有点哑,想喝水:“寒星,我想跟你说件事。”
寒星已经蹲下来给他盛菜了,听见这句,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勺里的菜倒进碗里,没抬头:“你说。”
菜盛好了放在桌上,一碗温水已经放在旁边,他顺手拿了过去,已经成为习惯。
李芜伸手接过,走到石台另一边,在寒星对面坐下来,面上全是认真。
温水入口温度很好,不冷不烫,缓解了喉咙的干燥,也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其实…我能拿出那些吃的东西,就是之前我做的那些,有的在屋子里,米果、干菜、菌子等等,还有前阵子给你的那囊水,”李芜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量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没有放在屋里。有的也不是从哪里采的,是我自己种的。在一个……只有我能进去的地方。”
想要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这件事,确实不容易。空间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个匪夷所思的东西,要不是他亲眼见证,很难想象世界上有完全独立的存在。
他说完之后,小心观察着对面人的反应,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寒星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手里还端着另一只碗,但没举起来,就那么手指箍在碗沿上。
他的目光从李芜脸上移到那碗菜上,又从碗里菜品上浮着的油花移到火塘里跳动的余烬上,似乎是在思考。然后他搁下了碗,站起来,绕过石台走到李芜旁边,蹲了下来。
李芜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寒星高大的身躯蹲在他身前,比坐着的他只矮了小半头,微微仰着目光看他。
这个姿势让寒星黑色的长发垂落在两侧,多了几分…脆弱?原谅他找不到更多的形容。火塘的光从背后透过来,这男人整个轮廓就像镀了一层边。
他没有追问那个“地方”是什么,在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以前不说,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慢慢覆上李芜搁在膝头的左手,掌心和指腹都带着方才握木勺残留的温热。
“阿芜,这个空间,”寒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吧?”
李芜愣了一下,刚才他设想过很多种寒星可能的反应。惊讶、疑惑、追问具体细节,甚至可能是短暂的退避和重新打量。
但他没想过寒星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仅仅只是想关注自己的安危。他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上的大手,触感略显粗糙,但是非常温暖。
寒星的拇指正轻轻地压在他的指节上,不重,只是贴着,像在确认真实。
“不会。”李芜肯定的摇了摇头,但想到之前在曦城发生过的昏迷事件,他又有点不确定,“我进去待过很多次,没伤过。如果在里面待久了,出来的时候就是犯困,别的什么都……”
“那就好。”寒星打断了他。
李芜注意到他握住自己手指的力道悄悄松了一点,是那种绷着的劲儿,忽然懈下去时的松弛。
不过这人没有立刻松开手,他保持着那个蹲姿,又看了李芜两息,目光在李芜脸上慢慢地扫过,从眉毛到嘴角,用眼睛重新确认一遍眼前这个人完整地,好好地坐在自己面前。
李芜觉得喉头有点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寒星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所以阿芜前阵子总犯困,不是累了,是进那个地方去收拾东西了?”寒星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恍然,像一块小石头终于落进了对的坑里。
李芜点了点头。知道男人注意力敏锐,但是他能忍住疑惑不问,也是能力强悍了。这是得多信任自己……
寒星抿了一下嘴角,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握着李芜的那只手,拇指在李芜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回到石卓对面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温了,他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李芜一眼。
“阿芜,这事别让太多人知道。”
“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可是,有的时候,我也希望你甚至可以瞒着,谁都不说。”
有这样的神奇东西在,先不说部落的发展,要是一旦暴露,他肯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目标。各个部落,为了求生,有太多不怀好意的人,自己不想用爱人的命去赌。
“现在,就你我知道就够了。椿那边……他是个聪明人,你不用说透,他心里能猜到几分。如果实在有需要的话,请让我陪着你。”寒星神色无比认真。
李芜看着他,神色有点动容。火塘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烧,余烬里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落在灰堆里亮一下又熄灭。
为了掩饰情绪,他夹起兔肉送入口中,炖煮入味的肉滋味咸香鲜美,而且不柴,已经炖烂了。
肉上带着菌子的醇和野葱的辛,吞入肚中,只觉温暖。
“寒星,你不怕吗?”李芜放下碗,问了一句。
寒星听到这一句话,抬起头来看着他。火塘的光在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跳了一下,像深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闪电。
“我要怕什么?”
李芜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我身上有这种神奇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它以后会不会变。你不怕它有一天……”
寒星把碗搁在台面上,响声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
“阿芜,我想,你把那些吃的拿出来的时候,不会有人问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却莫名可信,“你以前没说,我也没追着问,我信你。现在你告诉我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台面上两只并排放着的陶碗上,碗沿挨着碗沿,“我更信你。”
“有没有那些东西,都不重要。我只看到你这个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们一起回部落,一起住在这个石屋里。”寒星想表达的东西很多,不过他嘴笨,只讲了自己现在最直观的感受。
这个人……真的是老实的可爱,顶着这样的脸专注的看着,也太犯规了!李芜感觉自己脸颊有点热,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去喝汤,热气又扑在脸上,把眼眶烫得有点湿润。
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把碗放下。推过去碰了碰寒星的碗沿,瓷对瓷磕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咔!”
寒星虽然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但是在看到李芜神色放松的样子,嘴角弯了极浅极短的一道弧,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两人就在这温馨的气氛当中用完了一餐。窗洞外头的风声好像小了一些,帘子不再被顶得噗噗响。
入夜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还能听见雪落在屋顶干草上的沙沙声,碎碎的,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往下沉。
不过以现在外面的积雪来看,静静的下雪的话,什么声音都听不着。
就着那锅带汁的炖菜,慢慢吃完了一顿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寒星主动把陶罐端去了屋角的木架,背对着李芜蹲下来冲洗。
屋里现在用的雪水,不说冰凉刺,但也是凉的。寒星不舍得喜欢的人手被冻得通红,自己皮糙肉厚些,洗两个东西又没事。
就是男人这样积极疼人的态度,李芜现在才会越来越懒惰,坐在火塘边,看着他后脑勺上微微翘起的一缕碎发,和蹲下时脊背绷出的利落线条。
自己心里那团盘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稳稳地搁在一个不会再晃的地方。
“寒星~。”李芜叫了一声。
寒星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以后部落种上了米果,迎来丰收。到时候我给你做更多好吃的,保证你没吃过!”李芜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感觉像是找不到聊的硬聊。
寒星歪了一下脑袋,水珠从指尖滴落在地面上,无声地洇开。男人的笑比刚才更加明显,而且是对着李芜的,直接又让他晃神了一瞬。
“好,我很期待。”
只要是阿芜做的东西,他都很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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