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屋残锈

清晨五点半,码头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江面上飘着厚重湿冷的雾,重型装卸车的轰鸣已经撕裂整片江岸。陆烬提前干完了两小时的早班货,跟带班简单报备一声,把沾着黄沙机油的工装外套随意搭在渣土车副驾,驾驶室里堆着他常备的工具:撬棍、钉锤、防水帆布、捆扎木料的粗麻绳,还有两卷全新的防水沥青,是他前一天夜里特意绕路去建材店买的。

右耳的助听器一整夜泡在持续不断的机械噪音里,耳膜钝钝地发疼,他抬手按了按耳后磨损的仪器外壳,嘈杂的声响被过滤成一片模糊嗡鸣,只能勉强分辨近处清晰的人声,稍远一点的动静,尽数揉成一团抓不住的杂音。七年里日复一日耗在码头轰鸣中,中度听力损伤早就成了刻进骨血的旧疾,热闹人群于他而言,永远是一场无从拆解的煎熬,唯独想起苏见微昨夜站在路口,刻意放慢语速凑到他跟前说话的模样,心口那层常年结着的冷硬薄冰,才会化开一丝微不可察的软意。

渣土车轮胎碾过江边坑洼的土路,卷起细碎泥沙,一路往老街方向开去。清晨的街巷还未醒透,只有早点铺掀开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煤炉燃烧的闷响混着油条入油锅的滋啦声,零星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挎着竹篮缓步走动,看见这辆沾满尘土的重型货车驶入窄巷,纷纷下意识往墙边避让,目光落在驾驶座上男人冷硬沉敛的侧脸上,小声交头接耳。

这些细碎议论飘进助听器,只剩零碎模糊的音节,陆烬懒得分辨,指尖稳稳握住方向盘,视线直直锁着巷尾那间孤零零的矮屋。昨夜分开之后,他没有跟着工友去小馆子喝酒,独自沿着江边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江风灌满耳道,脑子里反复回放苏见微颈后那一小块淡青苗绣、她沾着泥点的帆布鞋、还有她拉他衣袖时微凉纤细的指尖。

他清楚自己心底藏着翻涌的酸涩与介意,那些关于她从前层出不穷的前男友的闲话,在老街流传了整整十年,从少年时代贯穿至今。道理他全都懂,清楚她年少合群只是为了消解与生俱来的疏离,清楚她所有浅层交往都守着分寸,身心干净自持,从未交付过半分真心,可人性本就偏执狭隘,深爱裹挟着原生刻入骨髓的自卑,旁人一句轻飘飘的闲话,都能在心底拧出密密麻麻的褶皱。

他无父无母,一身泥泞风霜,靠着一身蛮力苟活,连完整听清世间人声的资格都被轰鸣剥夺;而苏见微不一样,她哪怕被困在老街的流言里,骨子里依旧带着苗疆山野养出来的松弛温和,离开小城七年,在外见过体面干净的人,见过不必困在底层泥泞里的生活,她本该拥有更好的归宿,而非回头,重新踏进这条满是非议的旧巷,更不该和他这样满身残缺的人纠缠。

可昨夜对视的那一眼,七年隔绝的思念尽数冲破防线,他做不到转身退开,只能笨拙地往前凑,哪怕前路全是猜忌、拉扯、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也想抓住这失而复得的重逢。

渣土车稳稳停在巷尾旧屋门口,车身宽度堪堪卡着青石板路,陆烬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跳下去,厚重工装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先绕到车尾,解开固定工具的绳索,撬棍、木料、防水帆布一一搬下来堆在门边,动作沉稳利落,常年搬货练出的臂膀肌肉线条紧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底层谋生者独有的厚重力量。

六点四十分,木门从里面轻轻拉开,苏见微站在门内,身上换了一件素色棉麻长袖,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颈后那点青黑苗绣纹样清晰露在晨光里。她昨夜在空荡积灰的屋内将就坐了半宿,眼底带着淡淡的浅青,手里攥着一块擦拭灰尘的旧抹布,看见门口堆满工具、站在晨光里的陆烬,脚步微微一顿。

“来得这么早。”她主动开口,语速放得平缓缓慢,刻意迁就他受损的听力,话音落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通透,轻易穿透助听器里残留的细碎杂音。

陆烬抬眼看向她,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嗓音是刚熬过夜班的沙哑粗糙:“早班结束得快,早点过来,屋顶漏水的地方能先补完。”

他说话时刻意放缓语速,嘴唇开合幅度放得稍大,方便她看清唇语,这是多年独自应对听力缺陷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就会做出来。苏见微看在眼里,心底轻轻泛起一阵酸涩,从前少年时他听力尚且完好,从不需要这般小心翼翼迁就旁人,码头数年轰鸣,硬生生磨掉了他大半听觉,也磨平了少年时尖锐张扬的戾气,只剩一身沉敛沉默。

“辛苦你了。”苏见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示意他进屋,“屋内积灰很重,地面全是霉斑,家具腐朽得差不多,我简单收拾了一角,其余东西都要清运出去。”

陆烬颔首,拎起一卷防水帆布率先踏进屋内,潮湿厚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朽木、陈年布料腐烂的气息,屋顶缝隙漏下几道细长天光,落在满地散落的旧竹篮、褪色苗绣布料、断裂木凳上,墙角爬满大片灰黑色霉斑,墙面剥落的墙皮碎块层层叠叠堆在地面,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视线快速扫过整间屋子,很快锁定屋顶三处明显开裂漏雨的木梁,墙面受潮鼓胀开裂,窗边木框完全朽烂,随手一碰就往下掉木屑。昨夜他预想过房屋破败,却没料到短短两年空置,会损毁到这般地步。

“木梁朽透了,不能继续承重,等下先拆屋顶腐烂木料,铺上新防水沥青,墙面干透之后才能重新粉刷。”陆烬放下帆布,指尖点了点头顶开裂的横梁,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废弃木料、旧家具我用车拉去城郊废品站,不用你另外找人清运。”

苏见微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布满厚茧、带着细小划伤的手掌上,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从前少年时代,她母亲卧病在床,这间小屋同样破败漏雨,也是陆烬挤出收工后的空闲,扛着木料过来修补屋顶,那时候他身形尚且单薄,踩着摇晃木梯站在屋顶,雨水打湿单薄衣衫,却半点不肯让她上前搭手。

一晃七年,场景重合,只是两人都褪去了少年青涩,各自背负一身无法抹平的缺憾。

“我帮你递工具。”苏见微弯腰拾起墙角一把完好的小扫帚,轻轻扫开地面堆积的墙皮碎屑,“屋里遗留的苗绣布料、我母亲的竹篮我想留下来,其余腐朽家具全部清运。”

陆烬应声,转身回到门口搬撬棍与木梯,沉重的实木梯子被他单手拎起,毫不费力扛在肩头,转身搭在屋檐边缘,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晃动。苏见微站在屋内,看着他攀爬上木梯的背影,宽大工装后背沾着细小黄沙,肩头被常年扛货压出一道浅浅凹陷,右耳的助听器在天光下泛着冷白的磨损光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闷胀发酸。

她在外漂泊七年,遇见过无数谈吐体面、家境优渥的追求者,其中名为江亦辰的前任,是所有人眼中最合适的人选,温和斯文,待人周到,从来不会让她接触粗重脏活,可那些人从不会像陆烬这般,不问回报,毫无怨言替她扛下所有繁琐沉重的琐事。

旁人总说她周旋于众多异性之间,多情薄情,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短暂相处全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对方贪图她清淡柔和的眉眼,或是一时新鲜,没人愿意静下心,看见她骨子里深埋的孤独,包容她少数民族出身带来的隔阂,接纳她满身流言非议。唯独陆烬,从少年时代起,就看穿她所有伪装,愿意蹲下来,接住她藏在热闹外壳下所有破碎与不安。

木梯顶端传来轻微的木料断裂声响,苏见微骤然回神,连忙抬眼望向屋顶,看见陆烬半跪在倾斜的木梁上,撬棍抵着腐烂木板,一点点撬动朽坏的木料,碎木屑顺着屋檐簌簌往下掉落,落在他乌黑发顶,他浑然不觉,注意力尽数落在开裂的屋顶结构上。

清晨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买菜归来的妇人三三两两经过屋门口,目光透过敞开的木门落在屋内两人身上,压低声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顺着门缝飘进屋里,钻进陆烬的助听器。

“那不是苏家那个山里回来的姑娘?出去七年又跑回来了。”

“身边男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外面玩腻了才回老街,脸皮倒是厚。”

“边上那个是码头陆烬吧?无父无母一身毛病,耳朵还听不清,他俩凑一块倒是稀奇。”

“指不定苏见微在外头没人要,才回头找这种底层苦力,先前那些追求者哪个不比陆烬体面。”

零碎刻薄的字句断断续续撞进耳道,陆烬手里撬棍的动作骤然一顿,指节猛地收紧,攥紧金属棍身,骨节泛出青白。助听器放大了旁人的嘲讽,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自卑的两处软肋:残缺受损的听力、困死底层永无出头之日的出身,顺带提起苏见微过往络绎不绝的追求者,心底翻涌的酸涩、委屈、隐秘的占有欲瞬间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腔,闷得喘不上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回头看向门外议论的妇人,只是低下头,死死盯着身下腐烂的木板,刻意隔绝外界所有声响,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修补屋顶的活计上,可那些闲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底,少年时代积攒的难堪与介意尽数翻涌上来。

苏见微清晰捕捉到他骤然僵硬的身形,顺着他余光的方向看向门外,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看见她望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对视一眼,说得更加大声。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多年来早已习惯旁人无凭无据的揣测与非议,只是看见陆烬紧绷颤抖的肩背,心口骤然一疼。

她放下手里扫帚,缓步走到门口,轻轻合上木门,隔绝门外所有视线与嘈杂声响,屋内瞬间安静大半,只剩屋顶撬棍撬动木料的沉闷声响。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退到屋檐下,仰头看向木梯顶端的男人,刻意放缓语速,声音轻而稳,刚好能穿过残留的细微杂音,清晰落进他耳中:“别听她们乱说,都是无稽之谈。”

陆烬缓缓抬眼,视线从高处落向她,眼底覆着一层沉郁晦涩的阴翳,藏着压不住的酸涩与自卑,他沉默几秒,才低低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们说的,是真的?你从前那些人,都比我好。”

这句话在心底憋了整整七年,从前年少时不敢问,分离七年无处问,此刻重逢,旁人的闲话撕开伪装,心底积压多年的不安终于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他清楚自己不该揪着过往不放,清楚那些浅层恋情从未触及底线,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匮乏感,让他控制不住地比较,忍不住揣测,她见过无数体面温和的人,为何会回头,停留在这条泥泞老街,停留在满身残缺的他身边。

苏见微站在地面,仰头望着高处的男人,晨光落在她清淡眉眼上,褪去所有在外应付旁人的柔和伪装,只剩一片坦诚平静:“他们再好,都不是我想要的。”

“当年那些往来,不过是年少孤单,想找一点浮于表面的陪伴,每一段相处我都守着分寸,从未交付真心,身心从来干净。”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声音放得更轻,“旁人只看见我身边人来人往,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只有你,从一开始就看得明白,我只是怕独自待着,怕被人群排挤。”

母亲是苗疆远嫁而来,整条老街只有她们一户少数民族,从小到大,排挤、嘲弄、背后嚼舌根从未断过,她学着主动迎合旁人,接受追求者的示好,用虚假的热闹包裹自己,试图冲淡身上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可那些短暂相处,从来填不满心底的空洞。

江亦辰是众多追求者里最长久的一个,斯文体面,家境优渥,所有人都说两人相配,可相处半年,她依旧无法交付半分真心,最后主动提出分开,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纠缠。于她而言,那些人只是排解孤独的工具,唯有陆烬,是刻在年少岁月里,真正懂她所有破碎与孤单的人。

陆烬半跪在木梯上,静静盯着她开合的唇,一字一句拆解她的话语,心底翻涌的紧绷与酸涩缓缓平复大半,可那层原生自卑依旧牢牢缠在骨血里,挥之不去。他放下手里撬棍,指尖轻轻摩挲耳后老旧助听器,低声道:“我一身泥泞,耳朵听不清,一辈子困在码头,给不了你安稳体面的日子。”

“我不需要体面。”苏见微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柔和的暖意,“在外七年,我见过太多光鲜亮丽却内里空洞的人,比起精致安稳,我更想要一份不用伪装的相处。不用刻意迎合旁人,不用藏起自己的孤单,不用小心翼翼遮掩身上所有不一样的地方,这些,只有你能给我。”

整条老街,只有陆烬不会拿她苗疆出身说笑,不会拿她过往情史恶意揣测,不会嫌弃他自己受损的听力、底层苦力的身份,两人都是被生活丢弃在泥地里的孤人,彼此清楚对方所有难堪与残缺,不用伪装,不必逞强。

陆烬沉默许久,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撬棍,继续撬动屋顶腐烂木料,只是方才紧绷颤抖的肩背,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木门紧闭,隔绝外界所有流言非议,屋内只剩木料撬动、木屑掉落的轻响,苏见微站在下方,伸手接住他递下来的腐朽木板,搬到门口堆好,两人一上一下,沉默配合,没有多余虚浮的客套,却有着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一如多年前隔着矮墙共处的无数个黄昏。

一上午的时间尽数耗在修补屋顶上,陆烬拆掉全部腐烂木梁,重新架设结实木料,一层一层铺好防水沥青,动作细致稳妥,不放过任何一处漏雨缝隙。苏见微在屋内清理地面霉斑,收拢母亲遗留的苗绣布料、竹篮,整齐叠放在干净木桌上,其余腐朽断裂的桌椅、虫蛀木箱,全部搬到门口堆成小山。

正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湿热的暑气裹住整条老街,陆烬从木梯上跳下来,工装衣衫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额角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落在布满厚茧的手背上。他走到门口,拎起随身带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向苏见微。

“歇一会,下午清运废料,再处理墙面霉斑。”

苏见微接过矿泉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粗糙的掌心,下意识微微一顿,很快收回手,轻声道谢。她拧开瓶盖小口饮水,抬眼看向陆烬,他靠在门框上,抬手取下右耳助听器,周遭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死寂,隔绝所有嘈杂声响,他闭着眼,轻轻按压发胀的耳膜,眉眼间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疲惫。

只有取下助听器,他才能短暂逃离永不停歇的世间杂音,拥有片刻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苏见微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打扰,任由他独自消化长时间听声带来的疲惫,目光落在他耳后助听器常年摩擦留下的淡红印记,心底酸涩层层叠叠涌上来。

原生家庭破碎,年少无依无靠,成年后困在码头重活,听力永久受损,旁人的嘲讽、生活的磋磨,二十八年人生,他几乎没有拥有过片刻轻松顺遂,所有尖锐冷硬的外壳,全是用来保护内里柔软脆弱的伪装。

安静持续了约莫十分钟,陆烬重新戴好助听器,细碎的外界声响再次涌入耳道,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回苏见微身上,开口询问:“中午想吃什么,巷口有家简餐店,味道清淡。”

“不用特意出去,我包里带了简单干粮。”苏见微摇了摇头,指了指墙角的帆布包,“面包和水,对付一顿就好,下午还要赶工清理房屋。”

陆烬眉峰轻轻蹙起,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空腹扛重物伤胃,我去店里买两份简餐,很快回来。”

不等苏见微再推辞,他转身迈步走出屋门,厚重靴底踩过青石板路,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苏见微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暖意与酸涩交织缠绕。他永远这样,不懂漂亮讨喜的情话,所有温柔善意全部藏在笨拙直白的行动里,默默替她考虑周全,从不计较得失。

等待的间隙,她走到木桌旁,轻轻抚摸叠放整齐的苗绣布料,布料上是母亲生前绣的山野花草纹样,靛蓝底色,青绿色藤蔓,是苗□□有的配色。母亲当年迫于生计远嫁内地,一辈子困在这条老街,承受旁人排挤非议,郁郁寡欢,两年前病逝,临走前反复叮嘱她,不必困在这里,不必在意旁人闲话,随心过日子就好。

她当年仓促离开小城,一半是逃避无休止的流言,一半是不敢直面对陆烬藏了多年的心意,她害怕两人悬殊的处境、满身的非议,害怕自己一时心动,拖累同样满身伤痕的少年,索性一走七年,刻意断了所有联系,逼着自己放下。

可七年漂泊,走过无数城市,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心底那点深埋的情愫从未淡去,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独处里愈发清晰。这次回来处理母亲遗留旧屋,本打算办完手续就彻底离开,再也不踏回这条满是回忆的老街,却偏偏重逢陆烬,把七年刻意压抑的情绪全部打乱。

没过多久,陆烬提着两份打包简餐回来,饭盒里是清淡青菜、蒸蛋与米饭,没有重油重辣,特意迁就她清淡的口味。两人坐在屋内唯一完好的小木凳上,并肩低头安静进食,没有过多交谈,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屋外巷子里的喧闹、妇人闲谈隔着木门模糊传来,却再也无法搅乱屋内平静的氛围。

吃到一半,陆烬忽然停下筷子,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见微,语速放得极缓,清晰开口:“当年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在心底憋了整整七年,无数个码头加班的深夜,轰鸣机器作伴,他反复揣测她离开的缘由,猜测是厌烦老街流言,是嫌弃他一身泥泞残缺,是找到了更好的归宿,无数负面猜想反复拉扯心神,熬了无数个无眠长夜。

苏见微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垂眸看向饭盒里的米饭,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怅然:“那时候年纪太小,分不清心意,只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旁人的闲话、我的出身、你的处境,我怕一时冲动留下,最后两个人都被流言磋磨,索性干脆一走了之。”

“我以为分开久了,所有心思都会慢慢淡掉,七年在外刻意不打听你的消息,逼着自己不去回想少年时的日子,可到头来,半点用处都没有。”她抬眼望向陆烬,眼底坦诚无隐瞒,“这次回来,我没想过会遇见你,可重逢那一刻,我才清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少年时隔着矮墙相伴的无数黄昏,他挡在她身前驱赶纠缠的前男友,偷偷放在石阶上的薄荷糖,雨天替她修补漏雨屋顶的背影,所有细碎温柔的片段,七年里反复在脑海回放,从未褪色。

陆烬静静看着她清淡坦诚的眉眼,助听器里的嘈杂杂音仿佛全部消散,天地间只剩下她平缓温和的语调,落在心上,熨平七年积压的委屈与不安。他伸出手,犹豫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背,触感温软细腻,和他布满厚茧、常年冻伤划伤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触碰的瞬间,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却没有躲开。

只是极轻的一下触碰,短暂转瞬分开,却胜过千言万语。陆烬收回手,重新落在自己膝盖上,低声道:“这七年,我一直在等。”

没有明确等待的目标,只是心底隐约抱着一丝微末期盼,盼着某天推开巷口木门,能再看见她背着帆布包,走在青石板路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无数个深夜独自走在空荡老街,路过那间常年锁闭的矮屋,心底都会泛起一阵落空的酸涩。

午饭过后,两人简单收拾饭盒,合力搬运屋内堆积的废弃木料、腐朽家具,一趟趟搬到渣土车后斗。陆烬包揽所有沉重大件,独自扛着断裂实木桌椅走到巷口,苏见微负责搬运轻巧布料、竹篮,跟在他身后,偶尔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木屑尘土。

往来老街的行人路过,无一例外会停下脚步侧目打量,细碎议论再次此起彼伏响起,陆烬对此已经全然不在意,方才苏见微坦诚的话语,消解了大半心底的自卑与介意,旁人的闲话再刺耳,也无法轻易搅动他的心绪。他如今唯一在意的,只有身侧这个沉寂多年终于重逢的姑娘。

清运废料耗费近三个小时,渣土车后斗堆得满满当当,陆烬锁好车厢,回头看向站在屋门口的苏见微:“废料送去城郊废品站,来回约莫一小时,你在屋内稍等,我回来处理墙面霉斑。”

“我跟你一起去。”苏见微主动迈步走到他身侧,“刚好顺路看看城郊的路,很久没有回来,周遭变化很大。”

陆烬没有拒绝,打开副驾车门,护着她低头坐进驾驶室,自己绕到驾驶位发动车辆。狭小驾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黄沙气息,苏见微安静靠在车窗边,侧头看向身侧专注开车的男人,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锋利下颌线上,衬得眉眼冷硬柔和交织。

路上车辆不多,行驶平稳,陆烬偶尔侧过头,确认她能看清自己唇语,轻声搭话:“在外七年,一直在什么城市生活。”

“南方沿海小城。”苏见微轻声应答,“做手工苗绣相关工作,日子平淡安稳,只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靠着一手苗绣手艺谋生,接定制刺绣订单,不用周旋复杂人际,不用被迫迎合旁人,可独处的深夜,总会想起老街巷尾的矮屋,想起蹲在院墙根沉默修板车的少年,心底空旷无处填补。

“有没有……再谈过对象。”陆烬问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指尖无意识攥紧方向盘,心底藏着一丝忐忑,害怕听见肯定的答复。

苏见微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坦然作答:“有过示好的人,没有再正式交往。从前那些浅层相处已经足够消耗心神,不想再勉强自己迎合旁人,心里装着人,也容不下其他人。”

这句话直白坦诚,没有半分遮掩,清晰落进陆烬耳中,心底积压七年的酸涩、不安、猜忌,尽数化作温热柔软的暖意,顺着血管漫遍四肢百骸。他喉结滚动,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低声应道:“我也是。”

七年孤身一人,码头工友时常起哄介绍对象,他全部委婉回绝,旁人都说他性格孤僻难相处,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一处位置,从少年时代起,就只留给苏见微一人,再也容不下旁人。

车辆抵达城郊废品站,陆烬熄火下车,独自对接工作人员清点废料重量,苏见微站在车旁等候,目光望向远处成片田野,微风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和苗疆山野的气息隐隐重合,心底难得泛起片刻松弛平静。

处理完废料返程,天色渐渐偏向午后黄昏,暑气稍稍褪去,回到老街巷尾矮屋,两人立刻着手处理墙面大面积霉斑。陆烬提前备好除霉药剂、砂纸、全新石灰涂料,搬来木梯,一点点打磨掉墙面剥落发霉的墙皮,苏见微在下方替他递工具、调配涂料,配合默契。

忙活至傍晚七点,屋内墙面霉斑全部清理干净,第一层石灰涂料均匀粉刷完毕,屋顶修补、废料清运、墙面除霉三大工程全部完工,原本破败潮湿的小屋,终于褪去大半腐朽破败气息,露出干净平整的底色。

陆烬从木梯上下来,浑身沾满白色石灰粉末,额角、脸颊都沾着斑驳白印,看上去狼狈却温和。苏见微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泛起浅淡笑意,伸手掏出随身纸巾,轻轻替他擦去脸颊沾着的石灰粉末。

指尖触碰到他粗糙温热的脸颊,两人同时一顿,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在狭小安静的屋内,门外巷子里的喧闹仿佛彻底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陆烬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苏见微,她眼底映着屋内昏黄天光,清淡柔和,藏着七年未曾熄灭的心意,心底长久压抑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俯身,缓缓靠近她。

距离只剩寸许时,苏见微轻轻往后退开半步,拉开细微距离,眼底没有抗拒,只有一层克制的柔软:“先不急。我们还有太多过往、流言、各自的残缺要慢慢理顺,我不想仓促开始,最后重蹈当年遗憾。”

她心里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着旁人无休止的非议、他根深蒂固的自卑、她过往情史带来的隔阂、听力残缺带来的相处阻碍,太多问题没有妥善化解,仓促沉溺情绪,只会滋生更多拉扯与矛盾,不如循序渐进,慢慢抚平彼此心底多年的伤痕。

陆烬脚步顿住,没有上前逼迫,只是安静望着她,缓缓点头,眼底没有失落,只有全然的包容理解:“好,我等你,多久都没关系。”

他从来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不愿的事,少年时代如此,七年重逢依旧如此,哪怕心底汹涌翻涌着思念与爱意,也愿意耐着性子,一步步等她放下所有顾虑,解开所有心结。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透过敞开的木门淌进屋内,落在满地涂料工具、整齐叠放的苗绣布料上。陆烬收拾好所有工具,搬上车,转身看向苏见微:“屋内墙面需要通风晾干,今晚不能住人,我送你去巷口旅馆暂住一晚,明天再来添置家具。”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过去就好。”苏见微轻声推辞。

“天黑巷路湿滑,我送你。”陆烬语气依旧固执,不容拒绝,拎起她放在墙角的帆布包,率先迈步走出屋门。

苏见微无奈,只能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路灯把两道影子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晚风卷着湿热水汽吹过,吹散白日里积攒的暑气。

路过巷口纳凉的人群,那些嚼舌根的妇人依旧盯着两人交头接耳,细碎嘲讽的话语飘进助听器,陆烬只是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将苏见微护在自己身侧,用高大宽厚的背影隔绝旁人打量的视线,无声替她挡下所有恶意非议。

苏见微察觉到他细微的保护动作,心底暖意泛滥,轻轻往他身侧靠了半步,手臂不经意擦过他的小臂,没有躲闪,坦然接受这份笨拙厚重的庇护。

走到巷口小旅馆门口,陆烬停下脚步,把帆布包递还给她,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腕,低声叮嘱:“夜里门锁好,明天早上七点我过来,带你去家具市场挑选轻便家具。”

“我记着了。”苏见微抬眼看向他,眼底柔和,“今天真的谢谢你,忙了整整一天,耽误你码头休息时间。”

“不耽误。”陆烬望着她,眼底藏着清晰的执念与温柔,“能帮你,我心甘情愿。”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往老街深处走去,背影渐渐融进昏黄路灯与夜色交织的巷弄里,右耳老旧助听器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微弱冷光。

苏见微站在旅馆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旅馆,办理入住手续。房间狭小干净,推开窗户刚好能看见整条老街的轮廓,远处码头隐约传来微弱机械轰鸣,是陆烬日复一日谋生的地方。

她靠在窗边,指尖摩挲颈后苗绣纹样,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日共处的所有片段:修补屋顶时他紧绷压抑的侧脸、听见流言后眼底翻涌的自卑、吃饭时坦诚的询问、替她遮挡旁人目光的背影,心底纷乱情绪交织缠绕,思念、心疼、顾虑、心动层层叠叠,分不清主次。

她清楚前路不会平顺,往后相处,旁人的闲话、他对自己过往情史的介意、听力缺陷带来的沟通阻碍、底层谋生的沉重压力,都会不断制造拉扯与矛盾,可这一次,她不想再像七年前那样,仓皇逃避,独自抽身离开。

她想留下来,和陆烬一起,慢慢抹平彼此身上所有伤痕,接纳各自不完美的过往与残缺,在这条泥泞老街,寻一份不用伪装、彼此依靠的安稳。

另一边,陆烬独自走回渣土车停放的位置,坐进冰冷驾驶室,没有立刻发动车辆,抬手取下助听器,隔绝世间所有声响,独自沉浸在彻底的安静里。

白日里和苏见微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她放缓语速迁就他听力的模样、坦诚诉说七年心意的眉眼、轻轻替他擦去石灰粉末的柔软指尖、克制拉开距离时温和包容的眼神,全部清晰刻在心底。

他知道她顾虑重重,不敢仓促交付全部心意,可他有足够耐心慢慢等。他这一生颠沛孤苦,从未拥有过半点属于自己的温暖,如今失而复得,哪怕前路满是猜忌拉扯,他也愿意一步一步,抚平她所有不安,消解自己心底所有自卑与介意,稳稳抓住这份迟来七年的羁绊。

良久,他重新戴好助听器,刺耳的外界杂音再次涌入耳道,发动渣土车,缓缓驶向码头职工临时宿舍。驾驶室里空荡荡的,没有半分暖意,可想起白天屋内和她并肩共处的时光,心底那片荒芜泥泞,终于生出一点微弱柔软的新芽。

回到狭小简陋的宿舍,屋内只有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破旧木桌,墙面斑驳脱落,没有任何多余陈设,是他七年独居的全部生活空间。他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摩挲方才触碰过她手背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温软细腻的触感,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安稳期盼。

他拿出手机,屏幕老旧卡顿,通讯录里寥寥几个联系人,全是码头工友,翻遍列表,没有苏见微的联系方式。想起明天一早还要去接她选购家具,必须互通联络方式,心底暗暗记下,明日见面第一时间问她要手机号。

窗外夜色渐深,老街的喧闹慢慢沉寂,只剩远处码头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隔着数条街巷,模糊传入耳中。陆烬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苏见微清淡柔和的眉眼,颈后那一点淡青苗绣,还有她那句“心里装着人,也容不下其他人”。

七年孤身等待,没有落空。哪怕前路遍布荆棘,满身残缺,他也想和她,在这片荒隅市井里,同息共生。

次日清晨六点,陆烬提前抵达巷口旅馆楼下等候,渣土车停在路边,车厢里提前备好干净抹布、饮用水,还有一笼温热早点。他站在人行道上,目光紧紧盯着旅馆大门,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助听器外壳。

六点四十分,苏见微背着帆布包走出旅馆,看见等候在路边的男人,脚步轻轻一顿,缓步走上前。

“来得很早。”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早点。

“码头早班习惯早起。”陆烬把早点递到她手中,“趁热吃,吃完去家具市场,选轻便耐用的家具,方便小屋安置。”

苏见微接过早点,两人并肩坐上渣土车副驾,车辆缓缓驶离老街,往城郊家具市场开去。路上苏见微主动拿出手机,轻声开口:“昨天忘了留联系方式,我们互换手机号吧,之后有事情方便联系。”

陆烬眼底瞬间浮起浅淡暖意,拿出老旧按键手机,报出一串数字,牢牢记住她的号码,一字不差存进通讯录,备注只简单一个“微”字,简单克制,藏着独属于他的柔软。

抵达家具市场,偌大场地摆满各式家具,往来人声嘈杂,无数商贩叫卖声、顾客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噪音浪潮,狠狠冲击陆烬的助听器,耳膜钝痛发胀,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耳后,眉峰紧紧蹙起,脸色泛出一层浅淡苍白。

苏见微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不适,主动往他身侧贴近半步,隔开周遭嘈杂声源,放缓语速凑近他耳边,轻声询问:“很难受吗?要是撑不住,我们可以先回去,改天再来挑选。”

温热气息轻轻扫过耳廓,冲淡大半噪音带来的刺痛,陆烬缓缓松开按住助听器的手,轻轻摇头:“没事,能扛住,先把家具选完。”

他不想耽误她的进度,不愿让她因为自己的听力缺陷反复更改计划,硬生生压下耳膜胀痛的不适感,陪她穿梭在各式家具摊位之间。

苏见微全程刻意放慢脚步,每挑选一件家具,都会侧身正对他,缓慢开合唇齿,清晰告知自己的想法,不让他费力分辨嘈杂环境里细碎的话语。她偏爱素色实木小件,简易木床、矮木桌、布艺小沙发,款式简约低调,适配巷尾小屋清冷沉静的氛围,陆烬全程没有半句反对,她看中哪一件,他便立刻和商贩敲定价格,主动包揽搬运、送货上门所有事宜。

挑选家具的途中,忽然一道温和男声从身后传来,清晰落在两人耳中:“见微?真的是你,我回本地办事,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苏见微身形微微一顿,缓缓回头,看见站在摊位不远处的江亦辰,一身干净得体的浅色衬衫,斯文温和,正是她从前交往时间最久的前男友。

江亦辰目光落在她身侧的陆烬身上,视线扫过对方沾满尘土的工装、磨损老旧的助听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随即重新落回苏见微身上,语气带着熟稔的亲近:“七年没见,你怎么回小城了?之前跟你发消息,你一直没有回复。”

陆烬站在苏见微身侧,听见“前男友”三个字,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郁冷翳,指节不自觉紧紧攥起,周遭嘈杂的叫卖声仿佛全部消失,只剩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介意与隐秘的自卑,死死缠紧胸腔。他下意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将苏见微护在身后,周身骤然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苏见微察觉到身侧男人紧绷的情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示意他不必紧绷,随后抬眼看向江亦辰,语气平淡疏离,没有半分往日相处时的温和客套:“回来处理母亲遗留旧屋,早就不用从前的联系方式,收不到你的消息。”

江亦辰往前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陆烬身上,带着几分含蓄的打量,开口询问:“这位是?”

“老街邻居,陆烬,帮我打理旧屋。”苏见微介绍得简洁克制,没有多余修饰,刻意拉开和江亦辰之间的距离,“我还有事要挑选家具,就不多聊了。”

江亦辰没有顺势离开,反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惋惜:“当年分开我一直很遗憾,我以为你在外会找一个条件匹配的人,没想到回来,和这样……辛苦谋生的旧邻居来往。若是你愿意,我在本地有闲置公寓,你可以暂时搬过去住,不用挤在老街破旧矮屋里。”

话语里藏着隐晦的优越感,暗暗对比他体面安稳的生活与陆烬底层苦力的身份,轻飘飘一句话,精准戳中陆烬心底最深的自卑软肋。

助听器清晰捕捉到这番话,陆烬周身冷意愈发浓重,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难堪与酸涩,却没有开口争执,只是沉默站在苏见微身侧,指尖死死攥紧,等待她的回应。

苏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费心,我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来往,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无需旁人置喙。当年分开,是我主动提出,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任何牵扯,往后不必再特意碰面。”

她直白划清界限,没有给江亦辰留半分幻想余地,坦然宣告自己的选择,丝毫不觉得和满身泥泞、听力受损的陆烬同行有半分难堪,反而坦荡坦然。

江亦辰脸上温和笑意僵住,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冷淡,沉默几秒,勉强开口:“我只是好心关心你,既然你不领情,那我不多打扰。”说完,他深深看了陆烬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直至江亦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家具市场门口,陆烬周身紧绷的冷硬气场才缓缓松懈下来,只是眼底依旧残留着沉郁晦涩的情绪,心底那层介意与自卑,被方才江亦辰一番话再次狠狠搅动。

苏见微侧过头看向他,清晰平缓地开口,一字一句落进他耳中:“他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于我而言,体面富足从来不是衡量人的标准,他不懂我,也不懂我们之间的羁绊。”

陆烬垂眸看向地面,指尖轻轻摩挲助听器边缘,低声道:“我给不了你公寓,给不了体面安稳的生活,一辈子只能困在码头,耳朵也听不清完整人声,和他相比,我一无是处。”

心底压抑的自卑彻底爆发,江亦辰的体面优渥、旁人日复一日的流言非议、自身残缺的听力、底层挣扎的出身,所有负面情绪堆叠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自我否定,堵在喉咙里,难以释怀。

“你从来都不是一无是处。”苏见微轻轻抬手,指尖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手背上,温软触感包裹住他布满厚茧的手掌,“当年我被人堵在巷口纠缠,是你不顾一切护着我;母亲病重,是你默默帮我修补漏雨小屋;今天一整天,你放下自己休息时间,毫无怨言替我打理所有琐事。这些温柔与真心,是他永远给不了我的东西。”

“我从前和他相处半年,从未有过半分心安,和你待在一起,哪怕只是沉默坐着,也不用伪装迎合,不用害怕被旁人异样打量。比起光鲜亮丽的物质,我更想要一份坦诚、不用勉强的真心。”

她的话语直白坦诚,没有半分虚浮安慰,句句落在陆烬心底,一点点抚平方才滋生的难堪与自我否定。他静静望着她清澈坦荡的眉眼,喉结反复滚动,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我怕我配不上你。”

“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苏见微轻轻松开他的手,眼底漾开浅淡柔和的光,“我愿意接纳你的泥泞、你的听力缺陷,接纳你所有藏在尖刺下的脆弱;也希望你能放下心底的介意,接纳我的过往,接纳我身上所有旁人看不惯的地方。”

两人对视而立,嘈杂喧闹的家具市场仿佛沦为模糊背景,世间万千人声都失去意义,唯有彼此眼底的坦诚与温柔,清晰真切。陆烬沉默良久,缓缓轻轻点头,心底积压多年的自卑、猜忌、介意,在她直白包容的话语里,慢慢消解大半。

“好,我试着放下。”他低声承诺,语气带着郑重的认真,“我会学着不去纠结你的从前,学着相信你心里的选择。”

心结松动,两人重新挑选剩余家具,陆烬眼底的沉郁消散,恢复往日沉稳温和,主动和商贩敲定送货时间,约定下午直接将家具送往巷尾小屋。

采购结束,离开家具市场时已近正午,暑气蒸腾,陆烬驱车带苏见微去往一家清淡家常菜馆用餐,席间气氛平和松弛,没有方才的压抑紧绷,两人慢慢闲谈少年时代零碎旧事,聊起苗疆山野的风光,聊起码头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填补七年分离空白的岁月。

用餐完毕,两人返回老街,家具配送车辆恰好抵达巷口,陆烬独自包揽全部搬运组装工作,苏见微在一旁辅助递工具,收拾屋内散落杂物,一下午时间,简易木床、木桌、布艺沙发全部安置妥当,空荡荡的小屋终于有了居家的温和气息。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淌进屋内,落在崭新实木家具、叠放整齐的苗绣布料上,暖意融融。陆烬收拾好所有包装废料,擦干净手上灰尘,走到苏见微身侧,轻声开口:“屋子全部收拾妥当,今晚可以安心住下,后续缺什么东西,随时和我说。”

苏见微环顾焕然一新的小屋,心底满是踏实安稳,转头看向身侧满身尘土、眼底藏着温柔的男人,轻轻颔首:“今天又麻烦你一整天,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陆烬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语气认真郑重,“能守在你身边,帮你分担所有琐事,我心甘情愿,不需要任何回报。”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卷来老街淡淡的草木气息,远处码头隐约传来机械轰鸣,屋内安静平和,没有旁人的流言蜚语,没有外界的打量非议,只有两个满身残缺、熬过多年孤单的人,并肩站在属于他们的狭小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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