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板的生意不大,说实话他没那么大的事业心,生意养家糊口就行,钱是挣不完的,何必让自己这么累。
本来现状如此,杨老板没有什么不满足,但他有个儿子,他儿子实在让他操心,上个不咋好的大学出来,专业又不好,就业又难,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说是去外面大城市打拼,但实际上还要家里时不时的贴补,不是要交房租,就是没生活费,偶尔又想买个什么新款的玩意。
就这一个儿子,能说当爹的不给钱吗?
杨老板私下与老婆琢磨,看他们儿子这个样子,靠自己养家根本没戏,杨老板就打定主意趁着现在他还能干,多挣点钱。
本来他们家在这买的有房,计划的也是孩子毕业回来,家里有房不用再买。
但现在孩子在外面,如果将来真在外面扎根,他岂不是还得给儿子再买套房。
想到这,杨老板就坐不住了,他得扩大生意。
也是赶巧了,今年好多小区兴起了团购群,卖点水果、零食啥的,做的热火朝天。
杨老板也是做生意的,自然看的眼热,心里盘算着这些团购群既然能卖水果零食,那他的这些牛肉丸、虾之类的冻品肯定也能一起卖。
想到这茬,他这才新招了几个员工,让他们出去跑跑市场,去推销推销他们的冻品。
生意确实扩大了,招来的这几个员工能干,舍得下力气,当时是夏天,个个在外面跑业务晒得黑明。
他实际看这些小伙子的时候,就想起来他儿子,他儿子也是在外面打工。
有时候杨老板就想,与其给别人打工,不如回来跟着他干,他当爹的肯定不会亏待自家儿子,但他儿子不愿意,总觉得大城市发展机会更多。
新招的这个小伙子才干了三个月,尤其踏实能干,不耍滑。他自己盘算过,后期业务扩展好,如果不需要这么多人了,其他人先不说,但这个小伙子一定留。
哪能想到晚上在办公室开会,他们几个业务员都在汇报一天跑市场的情况,正说着话呢,这个小伙子突然倒地不起。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赶紧打120。
结果送去医院也没能抢救过来。
当时他就觉得完了,这回别说扩大市场,本都要赔进去!
想起往事,杨老板也是难过,怎么就这么寸,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
妇人接过抽纸擦擦眼泪,又端着水杯喝了几口,仍是泪涟涟的。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等到晚上他就回不来了啊。”
一家人形容憔悴,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对于他们家里人来说,伤痛并未减少,反而日益加深。
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重新撕开血淋淋的伤口。
宋和看向当事人的资料,32岁,还年轻,正是家里的顶梁柱。
当事人的妻子也就是那位年轻女人木然的在旁边呆坐着,垂着头一言不发。
宋和在案卷里没看到小孩的信息,这两人还没孩子,也不知道没孩子对于现在的这个家庭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太突然了,就那么一瞬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出现今天这个局面没一个人想看到。”
外面寒风呼啸,杨老板擦着脑门上的汗,嘴里发苦,这是他的真心话!
太突然了,就那么一瞬间!一个好好的人没了!
所有人都蒙了!
“就是你们的错!大热天的我儿还在外面跑,有好几回都吃不上饭。”
妇人情绪崩溃,站起身指着杨老板吼道:“晚上回到家好不容易歇歇吃口饭,电话还响个不停,干活都没停。”
杨老板听到这坐不住了,他是为小伙子惋惜难过,但话不能这样说,“那他干销售的,本来就是干的多,提成拿的多。这时候埋怨我们了,发工资的时候怎么不说。”
当时招人都提前说好的,招的就是销售,拿提成算工资,干的多就挣得多。
“你们这些丧良心的!”
“我们哪里丧良心了,一直都愿意和你们协商,是你们狮子大开口要的太多!”
“那是我儿子的卖命钱,你凭什么不给我!”
“我一直都愿意解决,愿意给你们赔偿,但你们不能太过分!”
“我儿子都没了,到底是谁过分?!”
说话间两方又要吵起来,宋和一看这形势,招呼王宇,“先带杨老板到仲裁庭。”
这种情况,还是赶紧把双方分开,再吵下去,也解决不了。
杨老板也不想吵,听到宋和这样说,忙起身头也不回跟着王宇走了。
他今天是真来解决的,吵了几个月,吵的够够的,他都想撂摊子不干了。
杨老板走了,妇人这才擦着眼泪重新坐下,情绪激动之下双手还在无意识的颤抖。
宋和打量着这一家人,刚才全是中年妇人自己与杨老板争吵,旁边的丈夫顶多就是在妇人起身时候拉拉衣服,低声劝别吵了。
旁边坐的年轻女人全程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看着婆婆吵,像是悲伤到麻木,又像是冷淡到无动于衷。
说实话,他们办案虽然也见得挺多,但很多时候他们也分辨不出来这些悲伤的情绪里伤心有几分,抑或是无动于衷里是否有伤心。
宋和也不再废话,八点半的庭,现在已经九点了,当下把话题转到案件上。
“我们这是庭前的一个调解程序,咱家属这边是什么想法呢,是打算把官司打到底还是愿意调解?这些赵律师应该提前和你们讲过吧。”
跟着家属今天过来的是法律援助指派的赵律师。
赵律师除了接援助案件,自己还接的有收费案件,宋和以前处理其他案件的时候见过对方,赵律师经验丰富,水平不错。
宋和提前看过仲裁申请书,赵律师写的赔偿项目都有法可依,计算明细也详细。
虽然是法律援助案件,但明显看出,赵律师也是下了功夫认真对待。
宋和在办案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律师,有的律师就是只给当事人走个程序,完全不管最终能不能拿到钱,当事人能不能省事。
而有的律师就比较负责,会给当事人分析各种情况,尽可能的帮助当事人拿到钱款。
宋和看向赵律师,赵律师四十出头的样子,看头发薄度、看眼镜厚度就是一派的沉稳老练。
听到宋和的话,赵律师便道:“提前我和家属也说过,这开庭呢,是按法律规定走,法律规定赔多少,我们就接受多少。”
“调解呢,就是家属和公司谈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大家各让一步,虽然这个数可能比法律规定少点,但是家属能尽快拿到钱。”
“那家属是怎么考虑的?”听赵律师已经负责的给家属提前解释过,宋和便直接问家属的意思。
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此时开口了,“我们是想先看对方的意思,看对方愿意出多少钱,如果金额差不多,我们能接受。那如果差的多,那肯定不行了。”
“我们一直想的就是调解解决,也不想给他们打官司耗时间。”
这话还在拐弯,宋和就直接问:“杨老板不在这屋,不必有顾虑,你们先说个考虑的金额。”
他想先听听双方的调解金额,如果差距大,就没必要谈,待会直接开庭。
“三百万,一分都不能少。”他母亲斩钉截铁的说。
这个数字一说出口,宋和就知道了,怪不得新闻中前期那么多部门都去做工作,始终调不成。
这个金额,着实超出杨老板的承受能力,恐怕把杨老板家底全部掏空都拿不出来。
宋和看了营业执照,注册资本也才二十万。
现在社会,谁能一口气拿出三百万的流动资金!
宋和觉得还是直接开庭吧,不过他目光落到妇人花白的头发上,还是委婉的劝了一句:“咱这个调解呢,也是在法律规定的基础上调,可能案件裁下来都没这么多,那你说这个数对方肯定不愿意支付。”
宋和事先看过卷,如果按照法律规定,裁决下来都没有这么多。
家属要这么多,搁杨老板那边就会想,他们还不如打官司等结果,又拖了时间又少给钱。
“那我宁愿要我的儿啊,只要他能回来,我要钱作甚啊?”中年妇人握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又止不住的哀嚎。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话有什么用?”旁边的中年男人叹气,一脸的灰败。
到了这个年纪,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没了,指望全没了。
宋和转头看向年轻的女人,这个从来到这里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女人。
“你的想法呢?”
最终给的赔偿款是要分给家属的,不仅有父母,还有配偶,所以宋和也想听听她的想法。
而且,宋和也是借此希望这个女人能维护自己的权益。
不料,年轻女人还未说话,妇人抢先插口道:“我们在家都商量过的。”
被婆婆抢白,年轻女人恍若无知觉,仍一声不吭,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和便也不再多说:“行,我问问公司的意见。”
他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声赵律师。
赵律师闻言也没多问,直接跟着宋和出了调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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