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亮牵引潮汐

灯光是烂醉的柑橘色,宝砚的皮肤是雪里盛开的粉芍药。一只手缓慢地抚上她的肩,摩挲着那根细细的棉布肩带,将落欲落。

郁丹臣的气息靠近,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睫毛,再下滑到她的嘴唇,像是在思考,先碰一碰哪里最好。

宝砚迎着他的,如同果实熟透的目光,勉力克制呼吸,可那微微颤动的睡裙领口,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这会是一个吻吗?她不知道。

在男人脸孔凑过来的那瞬间,她下意识闭紧了双眼。

等待半晌,只是大手轻柔地拂过她面庞,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怕吗?”

真奇怪,不管郁先生说什么,总带有一种令人渴求的,安抚意味。

她会觉得她是真的被怜惜。

宝砚眼睫扑动,又摇了摇头:“我只是……还没有心理准备。”

她以为,此刻的郁丹臣会秉承以往的绅士作风,停止这场令人困惑的暧昧。

可事实上,那只手依旧握在她光/裸的肩膀上,是微妙的禁锢意味。

郁先生微笑着,屈起指节,碰了碰她的脸颊:“我告诉过你的,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耳根在悄然发烫,惊心动魄之际,思绪竟还能不合时宜地发散。

宝砚想到了陈晓文,两人确认关系那天,阴沉沉刮着大风。她收到信息,搁下手里的卷发棒,从衣柜找出最漂亮的裙子换上,临走时还不忘笑眯眯地照下镜子,补好口红,兴冲冲地跑下宿舍楼。那时他穿一件雾灰风衣,高挑颀长地立在樟树下,抱着一大束花,马蹄莲、大飞燕、白紫相间的荷兰鸢尾,把春天捧了满怀。

又想到十六七岁的夏天,艳阳都晒得课桌发烫,她抚好裙摆坐下,伸手摸到桌洞里的巧克力,又甜又稠,被热浪烤得快要淌出来。身后传来一阵窃笑起哄声,她耳朵也爬上落霞红。

可惜,后来都是假的。

漂亮的花朵变成一个又一个山寨包。

甜浓的巧克力化作恶意的猜测与谩骂。

“装什么清高?背地里不知对多少人发过嗲!”

会有人真的爱她吗?现在好像也不重要了。

她已经不再记恨陈晓文的虚情假意,她只恨自己没有擦亮双眼,找到一个假货,让自己受伤。

可是现在,她面前这个人,正用全世界最温柔目光注视她的男人,带给她的一切都是真的。

价值不菲的玉镯,正挂在她的手腕上,日夜滋养着她的皮肤。曾经只能在橱窗外渴望的,美丽昂贵的裙子,正包裹着她年轻的身躯,绣满了她喜欢的花朵。

郁先生是高坐神龛的神明,如果想要更多,就应该向他虔诚地祈祷,那怕献上她的一切作为交换,也心甘情愿。

宝砚可以确定,她是尘世间最贪婪虚荣的女孩子,在**的深海里挣扎浮沉时,终于让她找到一艘满载金银珠宝的方舟。

郁丹臣,她的救命方舟,她必须自私到不许任何人登上他。

只许她一人独占。

宝砚松开了攥紧裙摆的那只手,眼睫下垂,盯着他淡色的薄唇,缓缓靠近。

相当近了,独属于彼此的气息,朦胧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就在她的吻将要碰到他时,微凉的指腹先一步贴上来,按压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耳边响起郁先生带笑的嗓音:

“太晚了,不是吗?”

宝砚怔住,雾蒙蒙的双眼里盛满不解。

手指离开她嘴唇,敏锐的年长者早已看明白一切,言语都好似叹息:

“当然,如果是你的话,我会愿意等。”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还是不懂。

大手伸出来,揉了揉她软绒绒的发顶,说话间,郁丹臣已经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她,静静的,让她被他所携带的阴影吞没。

“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好不好?”

宝砚长久地仰望着他,所幸郁先生并没有要她立即作答,笑一笑,离开了这个房间。

窗户都关严了,夜风不进来,一切都是静止的。

良久,宝砚才虚脱地倒在被窝里,如同浸过热水浴,浑身皮肤都微微发烫。

无意义地,手指触碰唇瓣,再缓缓下滑,跋涉过山峦起伏的弧度,最终停留在平坦的小腹。

隔着轻薄的棉纱面料,传来一股奇妙的躁动,像月亮牵引潮汐,火山在地壳运动中复苏。

毫不意外地失眠了,窗扇透进微光时,宝砚才把被子罩过头顶,疲惫睡去。

做了好多梦,纷乱的画面不停闪过,是纽扣上的翡翠,眉尾一粒痣,带笑的眼,还有男人健壮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

天光大亮,被窝被人匆忙掀开,一双细瘦的脚踏到地毯上,都来不及穿鞋,噔噔噔跑向浴室。

宝砚撑着洗手台面,掀开裙摆,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郁先生却不同,人前永远眉清目朗,准时准点,正襟危坐。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见他,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踏上那条熟悉的曲廊。

轻快的脚步踏进客室,带着刚沐浴过的,金凤花混合草莓浆的甜香,转瞬就到了书房门口。宝砚探着脑袋望进去,有点恼地腹诽,为什么总有人!

桑文正往杯中沏茶,闻声抬头,友好地对她扬起笑。

还好,不是外客。

宝砚彻底放心,这回真记住了要跨过门槛往里进,高高一抬腿,却扑了个空。

疑惑地往下看,暗算过她好几次的门槛,早已消失不见。

没弄懂缘由,只好求助郁先生,他没答,依旧温和地问:“有事?”

宝砚轻车熟路地坐在他对面,乖巧交叠两条手臂:“有点无聊,就想来您的书房,借几本书看。”

郁丹臣颔首,示意她随意挑选。

她又起身,背着手逛一圈,通顶的木质书柜上,密不透风地放满了各类古籍、人物传记、历史大部头,以及她不感兴趣的金融商业类。瞄了半天,抽出一本封皮漂亮的,翻开一看,不知是哪国语言,立马不感兴趣地放回去。

小孩就是这点好,心情全写脸上,郁先生向她招招手,发话:“想要什么,就告诉桑文,他会准备。”

桑文领命离开时,下意识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门口,暗自叹一声,千娇万宠啊。

好歹算个老古董,一大早就叫人来,说锯就锯。

宝砚趴在桌上,下巴抵在手臂上,她今天穿一件印着鸢尾花的蓝裙子,外头罩着鹅黄针织衫,脸蛋迎着太阳光,又透又雪白。

郁丹臣发现,她眼睛是近乎于琥珀的颜色,大概头发的浅栗色也是天生的。

对视间,静谧而美好的氛围,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讲话。

茶香袅袅,郁先生亲自为她斟茶,等到冒着热气的品茗杯推过来时,宝砚竟没有理会。她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手指在桌面作人字状,一点点挪步过去,握住了属于郁丹臣的那只茶杯。

慵懒的午后,宝砚趴在客室沙发上,拿着彩笔写写画画。

面前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时尚杂志,有服饰,也有珠宝,都是桑文找来的。

她津津有味地翻阅着,发现心仪的款式,就用剪刀裁下来,像龙收集金币进洞穴,通通贴在一本笔记上,不知疲倦。

一支彩笔倏地滚落到地板上,宝砚支起身,没去捡,而是伸手到茶几托盘中,捏一块龙井茶酥塞进嘴里。

没过多久,又有另一只小手出现,拿走了最后一块茉莉花酥。

宝砚翻身平躺,散漫地翘起一条腿,与突然造访的点点大眼瞪小眼。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四处飘荡,来去无踪的小幽灵。

“不痛了吗?”

她仔仔细细端详,并没有在她身上找到伤疤。

点点不答,从地毯上坐起身,挪到宝砚跟前,将自己珍藏的五彩羽毛毽塞到她手里。

“抱歉,今天不能跟你玩。”

宝砚残忍拒绝,因为惹不起她那位护犊子的哥,能躲则躲。

然而十分钟后,她看向自己被疯狂摇晃的那条手臂,无语地扶上了额头。

“好吧,可以玩,但是……”

话未说完,宝砚像只风筝一样,被人拉走。

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来将沙发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

书房内,议事刚散,一屋子蓊郁人气。

郁丹臣疲惫地拧了拧眉心,离坐起身,至窗前,推开一扇长窗透风,人也抱着手臂望出去。

宽阔的院子里有小鸟的叫声,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欢呼。

院心的大树下,宝砚和点点正在踢毽子,你来我往间,裙摆翻飞,像浓蓝色的海浪,裙下的小腿如月光皎洁。

肆意折射的光线中,他不自觉压低眉骨,眯起眼睛笑了。

浅啄一口手里的清茶,那杯沿,恰是宝砚嘴唇印过的地方。

此刻的宝砚居所,空空荡荡的客室,一个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沉郁的眉眼扫视一周,没见到要找的人,本该离开,又鬼使神差迈步进来。

行至茶几边,有东西硌脚,弯身捡起一支彩笔,自然也看见沙发上的遗留物。

郁弗陵随手翻了翻被剪得乱七八糟的杂志,不感兴趣地搁下,发现那片废墟中,还有一个粉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拿起来,翻开了它。

如果对一个人感兴趣,是会有窥探欲的,小郁啊,你别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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