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村是挂在盘山路尽头的一粒石子。
林时序坐的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喘着粗气爬了两个半小时,终于在午后两点把他吐在了村口的黄土坪上。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操着浓重的方言冲他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车就已经掉头走了,卷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身满脸。
他站在那儿,把口罩摘了,慢慢地拍打衣服下摆上的灰。
九月的定省山区,太阳还是辣的。天空蓝得像一块不真实的布,罩着四面无穷无尽的山。
村子就窝在山坳里,房屋顺着地势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大多是黄泥墙、灰瓦顶,有些屋顶上长着枯黄的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泥土、牲畜、柴烟,还有某种植物被晒热后散发出的青腥气。
林时序是今天早上八点从县城出发的。先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镇上,又换乘了这辆一天只有一班的中巴车进山。
镇卫生院的院长在电话里说,九里村是全镇最偏的一个行政村,下辖七个自然村,散在周围的几座山头上,最远的一个寨子走到村卫生所要翻两座山。
村卫生所一共两个医生,一个老的快退休了,一个年轻的刚从卫校毕业,都盼着这个京城来的主治医师能带一带他们。
院里抽调医疗队派驻偏远地区的时候,没人愿意去。一年的时间不算短,科室里其他主治都比他年纪大,刚有了小孩,走不开。林时序是主动签的字。
签字那天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不是高尚,只是没有不去的理由。
“林医生!是林医生吧?”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从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快步迎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胳膊。
他脸上堆着笑,远远地就伸出了手。
“我是李国明,村小学的校长。老周跟我说你今天到,我算着时间差不多,就来这儿等你。”
林时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力气却不小,握得很紧。
“李校长,你好。”
“辛苦了辛苦了,这一路不好走吧。”李校长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领着他往村子里走。
“老周本来要来接你的,结果晌午上头寨有个老人摔了,他赶过去看,让我先安顿你。走走走,卫生所在上头,不远。”
林时序跟着他走。
村里的路是石板铺的,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凹凸不平,缝隙里长着湿漉漉的青苔。
路边有条窄窄的水沟,淌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落叶。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水沟边洗红薯,看见他走过来,都停了手,仰着脸好奇地打量他。
“过来,叫林医生。”李校长挥手招他们。
孩子们不叫,只是笑嘻嘻地互相推搡着跑开了,赤脚拍在石板上啪啪地响。
林时序没在意。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路边的墙角下,靠着半截土坯矮墙的地方,停着一辆奇怪的小车。
说它是车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块大约两拃宽、三尺长的厚木板,底下装着四个大小不一的轴承轮子——有一个明显是后换的,比另外三个大了一圈,漆色也不一样。
木板上钉着一块竖起来的靠背,靠背上裹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絮,用塑料绳歪歪扭扭地绑着。木板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经年累月摩擦出的暗光。
这是一辆被改装过的小板车,矮得几乎贴着地面。
板车周围散落着几个压扁的塑料瓶和两摞捆好的废纸壳,码得整整齐齐。板车上还搭着一只脏兮兮的帆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铁丝。
林时序多看了两眼,没来得及问,李校长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卫生所在村子最高处,是一排平房,白墙灰瓦,墙上刷着“开展爱国卫生运动”的红色标语,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门前有棵枇杷树,树荫正好遮住半个院子。
卫生院的老周还没回来。李校长帮他开了宿舍的门,是卫生所最右边的那一间,里头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窗户是木框的,推开时吱呀一声响,正对着后山的一片梯田。麦子快黄了,风一吹,满坡的绿浪里泛着点点金黄。
林时序把行李放下,李校长又叮嘱了几句——水井在屋后,厕所在院子外头,晚上蚊子多记得点蚊香,有事就到村小学找他——然后才走了。
林时序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山里的静和城里的静不一样。城里的静是被隔音窗过滤过的,底下还压着遥远的车流声。
山里的静是满的,满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听见远处哪家的鸡在叫,听见枇杷树上的叶子互相碰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梯田边上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从村后绕过去,通向后山。那个孩子就在那条土路上,正一点一点地挪过来。
林时序先看见的是那辆小板车。
和在村口墙下看到的是同一辆。四个轴承轮子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板车上蜷着一个人。
那姿势很奇怪。
他不是坐在车上,而是整个人窝在上面——双腿折起来蜷在胸前,膝盖抵着下巴,两只脚叠在一起,脚踝向内扣着。
他的背弓得很厉害,脊梁骨在薄薄的旧T恤下面顶出一个突兀的弧度。右胳膊缩在身侧,手肘弯着,手腕向内翻转,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受了伤收不回去的翅膀。
只有左手是好的。
那只左手撑在地上,五指张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手掌按下去,胳膊发力,把整个身体连着板车往前拖一截。然后手抬起来,再往前撑,再拖。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的节奏,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小型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已经磨损了,但还是固执地动着。
板车后面拖着半袋空塑料瓶,用一根布条系在车尾,一路磕磕绊绊地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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