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喂你

阿九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

蒜和姜爆香后的焦香,腊肉被热油逼出来的烟熏气,米饭煮熟的清甜,还有鸡蛋裹着白菜的嫩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只手,伸进他空荡荡的胃里,攥了一把。

胃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几乎让他弯下腰的饥饿感。不是平时那种习惯了的、可以忍受的空虚。是一种被食物气味唤醒的、剧烈的、几乎疼痛的饥饿。

门推开了。

林时序端着托盘进来。托盘放在书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把椅子从床边挪开,把托盘端到床沿上,然后转身去开了灯。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黄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阿九眯了一下眼睛。他不太适应这么亮的光。草棚里没有灯,他在天黑之后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靠摸的。摸到碗,摸到被子,摸到墙根底下那个被他坐出来的凹坑。

现在他被放在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墙上刷着白灰,灯底下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期刊。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套也是。托盘里的搪瓷碗冒着热气,热气在灯光下面变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慢慢散开。

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得发酸。

“吃吧。”

林时序把勺子放在碗沿上。勺子是不锈钢的,柄很长,勺头圆圆的。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没有坐在床上。从布包里拿出那本没翻完的医学期刊,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他没有看阿九,只是坐在那里,期刊摊在膝盖上,像是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傍晚,他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阿九伸出左手去拿勺子。

手指握住勺柄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对。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颤,是很明显的、控制不住的发抖。

今天一整天——从后山划到学校,撑在地上听了半节课,摔了一跤,又从教室一路撑到门口——他的左胳膊已经用得太过了。肌肉里的力气像被拧干了的毛巾,再怎么用力也挤不出来了。

他把勺子伸进碗里,想舀一勺饭。

勺头插进米饭里,舀起来了。往回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勺子里一半的饭粒和菜丁洒回了碗里。他稳了稳手腕,把勺子继续往嘴边送。送到一半,又抖了一下。这次洒在了托盘上。

米粒落在搪瓷托盘里,发出极轻的、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沙子打在树叶上。他咬着嘴唇内侧,把勺子送到嘴边,歪过头去接。

吃到了半勺。

另外半勺在来的路上洒掉了。

他又舀了一勺。这一次他试着用右手帮忙——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指蜷缩张不开的右手。他把右手抬起来,想扶住勺柄的尾端。右手腕的纱布擦过左手手背,肿起来的地方被牵动了,一阵钝痛从手腕传到肩膀。他的右胳膊缩了一下,手指没能碰到勺柄。

勺子里的饭又洒了一半。

他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林时序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看他,期刊翻在膝盖上。但他知道那些细碎的、米粒落在搪瓷托盘里的声音,每一粒都听得见。

他第三次把勺子伸进碗里。左手抖得更厉害了。这一次他几乎没舀起来什么——勺子在碗里颤动着,米粒从勺头边缘滑下去,他越用力握,手指抖得越厉害。勺子和碗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连续的、像发报机一样的哒哒声。

他把勺子放下了。

不锈钢勺柄磕在搪瓷托盘上,当的一声。

“你吃吧。我……我不饿。”

声音很轻。他把左手缩回膝盖上,攥住了自己的裤腿。裤腿是旧布做的,洗了太多遍,纤维已经脆了,被他攥得发出极细微的、快要撕裂的声音。

林时序把期刊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说“你不吃怎么行”或者“多少吃一点”。他只是把托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那把勺子。

“我喂你。”

三个字。和他上课讲“鼻子堵了怎么办”一样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哄,不是同情。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这么办的事情。

阿九攥着裤腿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用——”

“你右手腕扭伤,左手肌肉过度疲劳,现在两只手都不适合用力。”林时序舀了一勺饭,勺头不大,米饭和菜丁堆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弧度,“吃饭也是用力。今天这顿饭,我帮你。”

他把勺子递过来。

不是直接往嘴边送。是递到阿九面前,停住了。勺子离阿九的嘴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锈钢勺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饭粒冒着细细的热气,菜丁裹在饭粒中间,酱油色的菜汁把米粒染成浅浅的褐色。腊肉的烟熏味和鸡蛋的嫩香从勺子上散开,钻进阿九的鼻子里。

阿九看着那只勺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勺子上的热气从细细的一缕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薄雾。

然后他慢慢低下了头,不是拒绝,是把脸藏起来了。下巴抵着锁骨,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只有嘴从膝盖后面露出来,微微张开了。

很小的一口。

林时序把勺子递进他嘴里。勺头不大,一次盛的饭量只有他自己吃饭时的一半。阿九含住那口饭,嘴唇合拢,把勺子上的饭粒抿进嘴里。不锈钢勺柄在林时序手里稳稳地端着,没有被碰到,没有晃动。

他合上嘴,开始嚼。

嚼得很慢。白菜丝虽然已经切得很细、炒得很软,对他来说还是需要仔细对付的东西。他的舌头不太灵活,要把食物推到该去的位置需要花一点时间。左边嚼几下,停下来,用舌头把偏了的菜丝推回去,再嚼几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在试探着咽,没咽下去,又嚼了几口。

林时序没有催。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拿起那半碗米汤,放在手边。

阿九终于咽下去了。

喉结慢慢地、用力地往下压了一下。食物沿着食道滑下去的感觉很清晰,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团温热的、被嚼细的饭,一点一点地经过他的喉咙。没有呛。他又试着吸了一口气。气是顺的。没有呛。

然后第二勺。

林时序重新舀了一勺,同样的分量,同样的弧度。递到他嘴边。阿九张嘴,含住,抿进嘴里。嚼。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第三勺的时候,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不是哭。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饭很好吃。白菜软,鸡蛋嫩,腊肉的烟熏味和米饭的清甜混在一起,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林时序的手很稳,每一勺递过来的分量都刚刚好,不快不慢,给他留足了嚼和咽的时间。他吃得很顺利,没有呛,没有咳,没有洒出来一粒米。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越来越热。

第四勺。他把饭含进嘴里,嚼着。牙齿磨着软烂的白菜丝和细小的腊肉丁,舌头笨拙地把食物推到该去的地方。喉结上下动着。眼眶里的热意漫上来,被他拼命压下去。

他想起奶奶。

奶奶也是这么喂他的。他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刚被确诊小儿麻痹后遗症不久,父亲还没走,母亲也还没走。那时候他还能坐,不用整天蜷在板车上。

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吃得很慢,奶奶就等着。一边等一边哼歌,是一首他听不懂歌词的山歌,调子弯弯曲曲的,像山里的路。他吃一口,奶奶哼一句。再吃一口,再哼一句。

后来奶奶老了,手开始抖了。有一次喂他的时候,勺子里的饭洒在了他身上。奶奶哭了,他也哭了。那天之后他就不让奶奶喂了。他说自己可以吃。他练了很久,用左手握勺子,把胳膊肘撑在板车上保持平衡,歪着脖子去够勺子。洒出来的比吃进去的多,但他还是自己吃。

再后来,奶奶走了。爷爷走了。再也没有人等过他吃饭。

再也没有人。

他把第五口饭含进嘴里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了膝盖上。

他低着头,脸藏在膝盖后面。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在下巴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他的裤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动。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地,安静地,像黄昏时分的露水。

林时序的手停住了。

勺子递到一半,悬在半空中。他看见了那滴眼泪。看见了它落在裤腿上洇开的那个深色圆点。也看见了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把那个圆点扩大成一小片。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抽了一张纸巾。他把纸巾折了一下,轻轻按在阿九的脸上。

纸巾落在阿九的颧骨上,洇湿了,纸面变的透明。林时序的手隔着纸巾贴着他的脸,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像上药的时候托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样轻,一样稳。

“不用忍。”

他的声音很低。和讲课的时候不一样,和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也不一样。很低,很低。低得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静地照在那里。

阿九的眼泪从纸巾边缘溢出来。

他没有出声。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左手那种用力过度的肌肉颤抖,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压不住的抖。他把脸从膝盖后面抬起来一点,额头抵着林时序的手腕,眼泪顺着颧骨流下去,流到林时序的虎口上。温热的。

“没有人——”

他开口了。声音是碎的,被呼吸切成一截一截的,气声很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用力推出来。

“没有人这样……对我过。”

说完了。他把眼睛闭得很紧,额头抵着那只手腕,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蜷缩的腿,弓着的脊背,缩在身侧的右胳膊,包着纱布的右手腕。全都在抖。

林时序没有说话。

他把纸巾移开,用手背擦掉了阿九脸上的泪。不是用纸巾,是用手背。指节屈着,从颧骨到下巴,很慢很慢地擦过去。手背是温热的,带着刚才端碗时留下的温度。擦完左边,又擦右边。像那个人自己不会擦一样,像那个人不需要自己擦一样。

擦干了。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勺子。

第六勺。勺子在碗里舀起来,和前面五勺一样的分量,一样的弧度。饭已经不冒热气了,温温的。他把勺子递到阿九嘴边。阿九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张开了嘴。

很小的一口,和前面五口一样。

嚼,喉结上下动,咽下去。

没有呛。

林时序把第七勺递过去。然后是第八勺,第九勺。阿九一口一口地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没有再掉下来。他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咽得很小心。林时序每一勺都递得不快不慢,把米汤递到他嘴边让他喝一口润嗓子的时候,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碗底露出来了。

搪瓷碗底印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花,被勺子刮过的地方露出细小的划痕。最后一口饭和菜丁被仔细地拢到勺子中间。林时序把最后一勺递过去。

阿九含住了。

他吃完了爷爷奶奶去世后,第一顿被人从头喂到尾的饭。

不是因为手伤了不能动。不是因为被人嫌吃得太慢。是被人一勺一勺地、慢慢地喂完的。每一口都等过他。每一口都不急。

林时序把空碗放进托盘里,勺子搁在碗边。托盘端起来,放在书桌上。他没有马上收拾,而是把米汤碗往阿九手边推了推。

“再喝两口,润一下。”

阿九低下头,用左手去端碗。手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两只手捧着碗——左手托着碗底,包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扶着碗沿。他低头喝米汤。米汤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喝进嘴里有淡淡的清甜。他喝了两口,放下了。

林时序把碗收走。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阿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林医生。”

他停住了。

“……谢谢。”

两个字。和下午在学校门口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被打断成两截。

林时序没有回头。

“不用谢。”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夜已经完全黑透了。山里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从头顶一直铺到四面山脊线上。厨房那头的灯已经关了,老周和李同大概吃过了,各自回了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水沟里的溪水在淌,和远处的虫鸣叠在一起。

林时序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碗和勺子冲洗干净。米粒被冲走了,油渍被抹布擦掉。搪瓷碗底那朵蓝色小花又露出来了,被水冲得发亮。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