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按摩(下)

“好了,转过去吧,我看看后背。”

阿九没有动。林时序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扶住阿九的肩膀,帮他把身体转过来。阿九没有抗拒,他的身体顺着林时序的手转了方向,变成背对林时序的姿势。T恤被拉起来了。

脊背露出来了。

和上次看到的一样。左肩胛骨外侧那块陈旧的青色瘀痕还在,但颜色比上次浅了很多——红花油起了一点作用。脊柱两边的竖脊肌不对称,左边比右边厚一些,因为长期用左手撑着地,左边的肌肉代偿性地发达了一点。右边是薄的,肌肉萎缩了,皮肤裹着肋骨,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显出来。

林时序把双手搓热,覆在阿九的肩胛骨上。掌心的温度贴上去的时候,阿九的脊背动了一下——脊柱两侧的肌肉同时收缩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松开。林时序没有动,只是放着,让温度透进去。等阿九的呼吸平稳了,他才开始动。

拇指沿着脊柱两边的竖脊肌,从肩胛骨下缘开始,慢慢地往上推。推得很轻,不是按摩那种用力,是比抚摸重一点点、比真正的推拿轻很多的力道。

他感觉着拇指下面的肌肉纹理,左边那一束还算有点弹性,右边那一束几乎是松的,拇指按下去就陷进去了,触到下面的肋骨,硬硬的。他把右边的肌肉轻轻捏起来,在指腹间慢慢揉。阿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林时序把手松开。

“疼?”

“……不是。”阿九的声音闷闷的,从前面传过来。“你的手好烫。”

林时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搓过之后,掌心微微发红,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凉了一点,重新放上去。

这一次阿九没有往前倾。他把右边竖脊肌揉完了,又揉左边。然后从脊柱往两侧,沿着肋骨的走向,把肋间的肌肉一条一条地轻轻按过去。

按到肋弓下缘的时候,阿九的身体又动了一下——那里是那一道道浅褐色横纹所在的地方,是长期蜷缩着皮肤折叠处的敏感地带。

林时序的拇指抚过那几道纹路的时候,阿九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疼,是被碰到了一处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地方。像一间黑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条门缝,光漏进来了。

林时序把手收回来。

“好了。”

他把T恤拉下来,盖住那片脊背。T恤的下摆拉到腰际。阿九没有转回来,还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单上松开了,搭在蜷着的膝盖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那一截突出的颈椎骨,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林时序站起来,把取暖器挪开了一点。石英管的橘红色光从床单上移到了地板上,照着地板上一小块磨损的痕迹。他把手伸到脸盆里洗了洗,擦干。

“转过来吧,好了。”

阿九慢慢转过来。他的脸是红的。不是整张脸红,是从颧骨开始,漫到耳根,再漫到脖子。像一滴红墨水落在一杯清水里,从中心往四周洇开。颧骨上的红最深,耳垂红得透明,脖子上的红淡淡的。他没有看林时序,低着头,左手把T恤的下摆攥在掌心里,攥出一个深深的褶。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

林时序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垂。那一点点透明的、被阳光照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细小血管的红色。他把目光收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期刊。期刊翻开,字在纸页上排列着。他看了一会儿,一页也没有翻。

房间里的安静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各自有各自的河道。现在的安静是两条溪水汇到了一起,水面变宽了,流速变慢了,底下有暗流在动。

阿九靠在床头上,左手攥着T恤下摆,红着脸,呼吸比平时快一点。林时序坐在椅子上,期刊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取暖器的石英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阿九的后颈移到林时序的手背上。

“林医生。”

阿九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明天……还检查吗?”

林时序的手指在期刊页面上停住了。他把期刊合上,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阿九还是低着头,左手攥着T恤下摆,耳垂还是红的。但他问出了这句话。

“检查。”林时序说。“明天检查腿。今天腿只做了前面,明天做后面,腘绳肌和跟腱都要看一看。”

阿九点了点头,下巴在锁骨上蹭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但攥着T恤下摆的左手慢慢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期刊。这一次他翻了一页。

傍晚的时候阿九回去了。林时序把他抱上板车,看着他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过枇杷树底下,拐过老槐树,往村尾的方向去了。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被暮色吞掉了。

他回到宿舍,把取暖器收起来,把床单抻平。枕头边上有一根头发,短短的,黑黑的,是阿九的。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夹进那本慢性病管理档案里。

那天晚上,林时序没有睡着。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干了的河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碎碎的,摇摇晃晃的。

他想起自己的手覆在阿九膝盖上的时候,膝头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的样子。他想起拇指按在阿九肩胛骨上的时候,那块陈旧的瘀痕在指腹下面温热的感觉。他想起阿九的右臂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萎缩的手指蜷着,像一只收不拢翅膀的鸟。他想起阿九红到耳根的样子。

他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放在眼前。月光照在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汗毛染成银色。就是这只手。今天下午托着阿九的右手腕,把那只蜷缩的手掌翻过来,看掌心里那块淡黄色的茧。拇指按上去的时候,阿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的纹路在月光里显得很深。生命线从虎口延伸下来,在中途分了一小段岔。他想不起那个岔是什么时候有的了。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掌心里空空的,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留在上面。

那是阿九右臂的重量。萎缩的肌肉裹着骨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又重得他托不住。

他把手放下来,搭在眼睛上。月光从指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看见阿九红着脸,低着头,左手攥着T恤下摆。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检查吗?”

他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也有月光,白白的,凉凉的。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阿九也没有睡着。

他蜷在草棚里,膝盖抵着下巴。石棉瓦顶上的化肥袋子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斑。他看着那个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从泥地上移到他的板车轮子上,又从轮子上移到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林时序的手。那只手覆在他膝盖上的时候,是热的。不是取暖器那种烤人的热,是活的、有脉搏的、一下一下透进皮肤里的热。那只手托着他的右手腕,把蜷着的手指一节一节掰开的时候,力道轻得像风落在油菜花瓣上。拇指按在他肩胛骨上揉那块瘀痕的时候,指腹是软的。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碰过。

奶奶给他揉过腿。那是很久以前了,他还没被赶到草棚里的时候。每天晚上奶奶坐在床沿上,把他的腿抱在怀里,用两只手慢慢地揉。奶奶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揉在腿上的时候沙沙的。

他疼,缩腿,奶奶就把手松一松,说“乖,忍一下”。他忍了。奶奶揉完了腿,又揉他的右手。把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他喊疼为止,然后涂上药酒,用布条松松地缠住。第二天手指又缩回去了,奶奶就再掰开,再缠。后来奶奶走了,再也没有人给他揉过。

他把右手从身侧挪出来,放在月光底下。手指蜷着,指节微微泛着淡青色。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指,学着林时序下午的样子,试着往外掰。掰不动。不是力气不够,是角度不对,自己给自己掰,怎么都使不上劲。他把手放下了。

月光从窟窿里慢慢移走了。草棚里全黑了。他靠在墙上,蜷着腿,下巴抵着膝盖。闭上眼睛。眼睛闭着,但眼前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林时序蹲在床边,把他的右臂放在摊开的掌心里。那只手那么稳。不像奶奶的手那样粗粝,也不像爷爷的手那样干枯。是一双干净的、修长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手。

那双给他炖骨头汤、给他切白菜丝、把油菜花枝放在他掌心里的手。那双把他从雨里抱回来、用毛巾擦干他后背的手。那双今天下午把他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轻轻摸过一遍的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在黑暗里烧起来,烫得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他想起林时序把T恤拉下来盖住他后背的时候,指尖划过他腰侧,轻得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他把膝盖抵得更紧了。

羊在隔壁咩了一声,蹄子踩在粪泥上咕叽咕叽地响。风把化肥袋子吹得哗啦哗啦的。他把左手从板车边缘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天晚上,九里村的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躺在卫生所宿舍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一个蜷在羊圈旁边的草棚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月光是一样的月光。枇杷树的影子从窗户移到宿舍的墙壁上,又从草棚的窟窿里移走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后山的梯田吹得沙沙响,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两个人隔着半个村子,在同一片月光底下,都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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