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应

林时序也一夜未眠。

他在村子里走了很久。从卫生所走到村口,从村口走到老槐树,从老槐树走到那扇锁着的院门前面。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院门还是锁着的,铁皮上的挂锁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停,拐进窄巷子。

草棚里黑着。他站在墙外面,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是睡着的那种平稳,是哭过之后、累极了才勉强睡过去的那种——吸一口气,停一下,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

他在棚子外面站了很久。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草棚后面的泥地上,长长的一道。

回到宿舍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没有开灯,在床沿上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彩铅的铁盒微微发亮。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翻动叶子,后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草棚在哪个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通了。

这一整夜,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梯田边上第一次看见那个蜷在板车上的孩子开始,到卫生课窗子底下的那一声摔倒,到第一次喂饭时掉进碗里的眼泪,到雨里把他抱回来时他左手指尖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温度,到油菜花田里他看着花说“好看”时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到昨天下午他的右手在他掌心里发抖。

他想起自己在李校长办公室里说的那个“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他知道了。他只是不敢认。

天边泛出第一道青灰色的光时,林时序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山里的清晨是青灰色的。雾气从梯田里升起来,漫过土路,漫过老槐树的枝丫,把整个村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湿润的青灰里。林时序的白大褂下摆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膝盖上。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院门开着。

刘建军家的院门,那扇他每次经过都锁着的、挂着黑色挂锁的木门,今天开着。半敞着,门板上的铁皮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院子里没有人。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羊圈的门倒是关着的,但羊不在。

他穿过院子,拐进窄巷子。

草棚里黑着。和昨晚一样。

他走进去。

泥地坑坑洼洼,墙缝里塞着的破布条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石棉瓦顶上的窟窿里漏进来青灰色的天光,照着干草堆上蜷着的那个人。

阿九双腿蜷着,右胳膊缩在身侧,左手搭在干草上。脚上的灰色厚袜子只剩一只了,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露着的那只脚上,足跟的茧子在青灰色的光线里灰白灰白的,脚踝向内弯着,脚趾蜷在一起。

他的脸侧过来,贴在干草上。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颧骨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被晨光照着,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往下弯着,像在梦里还在哭。呼吸很浅,断断续续的。

林时序在他面前蹲下来。

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珠,能看见他颧骨上那道泪痕的纹路,能看见他嘴角往下弯着的那一点点弧度。他的左手搭在干草上,手指微微蜷着。

昨天晚上这只手攥过林时序的袖子——在他把板车拼命往门口挪的时候,左手从床单上收回来的时候,攥了一下林时序白大褂的袖口。很轻,很短,然后就松开了。林时序当时没有感觉到。他后来回想的时候,才想起袖口上那一点极短暂的、被拽住的触感。

他把手伸过去,很轻很轻地,覆在阿九搭在干草上的那只左手上。

阿九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林时序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认出了那片温度。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林……”

只有一个字。像他在画纸上写的那样。

林时序把那只手握住了。

很轻。像握住一只刚出壳的幼鸟。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不再动了。他把另一只手伸过去,从阿九的背下穿过,托住他的腿弯。干草在他膝盖下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阿九从干草堆里抱起来。

他的脸贴在林时序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林时序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咸味。左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了,垂在身侧。林时序把他的手轻轻拿起来,搭在自己后颈上。那只手贴上他皮肤的时候,阿九醒了。

他睁开眼睛。

青灰色的晨光从石棉瓦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林时序脸上。他看见林时序的眉骨,鼻梁,下颌。看见林时序的银框眼镜上沾着一小片雾气。看见林时序正在看着他。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左手在林时序后颈上僵住了,手指微微蜷着。他想把手收回来。林时序没有让。他把阿九往怀里拢了拢,把阿九身上滑下去的旧卫衣领口拉了拉,然后低下头,把嘴唇印在阿九的额头上。

很轻。轻得像枇杷树的叶子落在水面上。阿九的额头是凉的,沾着清晨的雾气和干草的气味。林时序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片皮肤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嘴唇移开。阿九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被青灰色的晨光照着,亮亮的。他的嘴唇在发抖。

“……林医生。”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时序又把唇移到阿九的嘴角。阿九没有躲。眼睛里透着一点忐忑,一点疑惑。

“阿九,我也喜欢你。对不起,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林时序看着他。眼镜片上雾气散了一点,露出镜片后面的眼睛。

“走吧。”他说。“搬去我那边。”

阿九愣在那里。林时序抱着他,转身往棚子外面走。阿九的脸贴着林时序的胸口,听见那片布料底下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他听了一会儿,眼泪忽然涌出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流。从昨天下午起就堵在胸口里的东西,被那几下心跳声敲碎了,化成水,从眼睛里漫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林时序的胸口,左手攥住了林时序白大褂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的东西。”

声音闷在林时序胸口,带着鼻音。

林时序停下脚步。

“爷爷的饼干盒。奶奶缝的被子。”阿九的声音很轻,“还在棚子里。”

林时序低下头。阿九的眼眶红着,颧骨上挂着泪,但他的眼睛看着林时序,不是刚才缩在他怀里不敢动的那种眼神。

“我想带走。”

林时序把他放回板车上。板车停在棚子口,阿九的左手撑住板车边缘,把身体挪了挪,挪到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青灰色的晨光从石棉瓦的窟窿里照进来,把棚子里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从干草堆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草料垛。

“那个饼干盒。”他指着草料垛最里面,“爷爷的。”

林时序走过去,把手伸进草料垛里,摸到一个硬硬的铁皮盒子。他抽出来,递给阿九。阿九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把盒盖打开。爷爷的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奶奶的顶针,生了锈。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一卷皱巴巴的零钱,用橡皮筋捆着。

饼干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阿九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照片的边缘卷了,颜色发黄。照片里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老人瘦,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孩子三四岁,被老人抱在怀里,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露出一点怯生生的笑。

“我爷爷。”阿九说。他把照片轻轻放回饼干盒里,盖上盖子。

林时序又去拿别的东西。搪瓷碗,磕掉了漆,碗底残留着干了的粥渍。阿九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和饼干盒放在一起。一小袋米,塑料袋装着,大概两斤。贴着墙根搁着半包盐,用一节塑料绳绑着口。他把米和盐拿过来,阿九把它们拢在腿边。

墙根底下,并排放着一双拖鞋。断了一根带子。阿九的目光落在那双拖鞋上。

“李校长送的。”他说。

林时序把拖鞋拿起来。鞋面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断掉的那根带子用尼龙绳接过一次,又断了。鞋底侧面磨得很薄,左脚的那只足跟处几乎磨穿了,能看见里面垫的一层硬纸板。阿九把拖鞋接过去,放在膝盖上。左手摸了摸那只断掉的带子。

“穿不上了。”他的声音很轻。“脚变形了,塞不进去了。”

林时序把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磨穿的那个洞,又翻回去。然后把拖鞋放在饼干盒旁边。

干草堆上那床露了棉絮的薄被。林时序走过去,把被子叠起来。被子很轻,棉絮结了疙瘩,被面上留着阿九蜷着睡过的凹痕。他把被子拿过来,阿九接过去,抱在怀里。

“奶奶缝的。”他说。“里面的棉花是奶奶种的。”

他抱着那床薄被,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已经没有奶奶的味道了。只有干草的气味,泥土的气味,和他在棚子里住了四年染上去的、他自己的气味。他埋了一会儿,把脸抬起来。

“收好了。”

林时序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老刘叔给的那只蛇皮袋里。蛇皮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字。饼干盒在最底下,搪瓷碗挨着饼干盒,米和盐放在旁边。拖鞋放在最上面,断掉的那根带子搭在袋口外面,像一只伸出来的手。薄被叠不好,鼓鼓囊囊的,阿九用左手按了按,把它按下去。

林时序把蛇皮袋拎起来。袋口扎紧了,瘪瘪的,不重。他把袋子拎在左手里,右手伸过去,把阿九从板车上抱起来。阿九的左手搭上他后颈,右手缩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目光越过林时序的肩膀,看着那个棚子。石棉瓦顶上的窟窿,墙缝里的破布条,泥地上被他坐出来的那个凹坑。晨光从窟窿里照进去,落在那床薄被压过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贴在林时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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