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轮椅

电动轮椅是给阿九检查完身体的那天晚上定制的。

他给京城医院康复科的同学打了电话。村里信号不好,他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才找到一处信号稳定的地方——枇杷树底下,靠左边一点。

同学在电话那头说,定制轮椅要量二十几个数据,最好本人来一趟。林时序说本人去不了,我来量。他把电话挂了,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卷尺。

第二天阿九来的时候,林时序没有说轮椅的事。他只是把阿九抱上床,和往常一样泡手、按摩、活动关节。按到骨盆的时候,他的手掌贴着阿九的髂前上棘,拇指轻轻按下去,感觉着两侧髂嵴的高度差——长期用左臂撑着地挪动,骨盆向□□斜了将近十五度。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按到脊柱的时候,他从颈椎一路摸到骶椎,把每一个棘突的位置、每一段脊柱弯曲的角度都记下来。按到肩胛骨的时候,他量了两侧肩胛下角的高度差——左侧比右侧高出将近两厘米。

阿九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不知道林时序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今天按摩的时间比平时久,林时序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很久。

“林医生。”他闷在枕头里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怎么老摸我骨头。”

林时序的手从他背上移开了。“没什么,翻过来吧。”

他把数据整理好,画了一张草图。骨盆倾斜十五度,腰椎后凸三十度,坐骨结节处需要减压。他把图纸和尺寸发给了康复科的同学。同学回了一句:你这量得比我们科的康复治疗师还细,林时序回他一个呲牙黄豆脸。

轮椅做好需要时间。厂家在广东,定制的坐垫和靠背要反复打样、调整,每一次打样出来同学都拍了照片发给他。靠背弧度对不对,坐垫倾斜角度对不对,头枕高度对不对。

他一张一张地看,放大,缩小,用红笔在照片上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有一次阿九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他划走了。阿九没看清,只看见一个轮椅的轮廓。

轮椅到了的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林时序借了老刘叔的代步车,专门跑了一趟镇上。快递点在镇子西头,是一间卷帘门半拉的铺面,里面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快递员从最里面把那个箱子拖出来——箱子很大,外面缠着厚厚的防水膜和打包带,用木条打了防撞框架。

林时序签了字,把箱子搬上车。箱子很重,他搬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箱子里面的金属框架发出一声闷响。他把箱子在后斗里放平,用绳子捆了两道,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箱子底下。

回村的路上他开得很慢。后斗里的箱子每颠一下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他的手指就在方向盘上收紧一下。经过那段被拖拉机碾出两道深辙的土路时,他把车速降到几乎步行那么慢,车轮从车辙里小心翼翼地碾过去。箱子晃了一下,稳住了。

回到卫生所已经是下午了。他把箱子搬进院子,拆开。防水膜一层一层地撕开,里面的纸箱露出来。他拿剪刀把打包带剪断,把零件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枇杷树底下。

阿九在屋里听见动静,撑着板车挪到宿舍门口。他没有出声,就停在门槛后面,看着院子里的林时序。林时序蹲在地上,把底盘翻过来装轮子,拿扳手把轮轴上的螺丝拧紧,拧一下,停一停,看看有没有歪。阿九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拧螺丝的样子,和给他按摩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时序装完轮子,开始装座椅。他把坐垫从泡沫纸里拆出来。坐垫不是平的。阿九远远地看见了——坐垫是斜的,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靠背也不是平的,中间有一道微微凸起的弧度,两侧往后收,脚踏板也不一样。

那是林时序量了他的骨头之后定制出来的形状。他骨盆向左歪,坐垫就左边垫高。他右脚内翻比左脚严重,右脚踏板的角度就往回多收了几度。每一处歪斜,每一处弯曲,都在那套坐垫和靠背上找到了对应的弧度。

阿九看着那套坐垫。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一下。

林时序把座椅装好,靠背卡进去,扶手拧上,脚踏板调到标注的角度。头枕最后装,他比了比阿九坐在床上时后脑勺的高度,把头枕调到刚好能托住他后颈的位置。控制器装在了左手边。全部装好了。

一辆轮椅停在枇杷树底下。银灰色的车架,黑色的坐垫和靠背,上面有一层浅灰色的记忆海绵,外面套着透气的网眼布。阳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林时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宿舍门口的阿九。

“来试试?”

林时序走过来,把他从板车上抱起来。阿九的身体落进轮椅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硬邦邦的那种落,是被接住了。坐垫托着他的臀部,左边垫高的那部分刚好填满他骨盆倾斜造成的空隙,他的身体不再往左边歪了。

靠背贴着他的脊柱,那道微微凸起的弧度刚好顶着他的腰椎——不是顶,是托。像有一个人从后面轻轻用手掌撑着他的背,不让他往下塌。

头枕托着他的后颈,颈椎不再悬着了。脚踏板托着他的脚,左脚那块高一点,右脚那块角度往回收了一点。他的脚放上去,足跟不悬空,脚掌不较劲。

他的整个身体被这套坐垫和靠背妥帖地裹住了。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碰到了那个灰色的摇杆。凉的。

“往前推。”林时序蹲在他旁边。

阿九的手指握住摇杆,轻轻往前推了一下。轮椅动了。不是板车那种一顿一顿的、需要他撑着地才能往前挪的动。是流畅的、连续的、不需要用力的动。驱动轮在枇杷树底下的泥地上碾过,发出细微的、电机运转的嗡嗡声。他往前走了大约三尺。他把摇杆松开了。轮椅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摇杆上微微发着抖。

他把摇杆又往前推了一下。轮椅又动了。他推着摇杆,轮椅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着。走过枇杷树底下,走过老周晾胶鞋的水泥地,走过窗台上倒扣着的搪瓷碗。他把摇杆往左边拨了一下,轮椅往左边转了。他把摇杆往右边拨了一下,轮椅往右边转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圈。

板车不能转弯。板车只能往前挪,要转弯就得撑着地把整个车头一点一点地蹭过去。轮椅只拨了一下摇杆就转过来了。

他把摇杆往前推。轮椅走过院子,走到坡边上。坡下面是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他以前撑着板车从这里下去的时候,要侧着身子,左手死命地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蹭。他现在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条坡。他把摇杆轻轻往前推了一下,轮椅往坡下走了。他下意识地把左手伸出去,想撑住地面。手指碰到了空气。

轮椅稳稳地往下走。他没有撑地。他的左手空悬在扶手旁边,手指微微蜷着。轮椅载着他,不用他撑,自己走下了那道坡。

他把轮椅停在坡脚。土路从这里往两边分,一条去村口,一条去老槐树,一条去后山。他把摇杆往左边拨了拨,轮椅往老槐树的方向走了。土路两边的狗尾巴草擦过轮椅的轮子,沙沙地响。阳光照在他脸上。

轮椅走得很稳,土路上被拖拉机碾出的那些坑坑洼洼,轮椅碾过去的时候只微微颠了一下,坐垫和靠背把他裹住了,颠簸被记忆海绵吸掉了大半。

老槐树到了。他把摇杆拨向右边,轮椅慢慢转了个弯,往回走。走过坡脚,走过那片长满野菊花的土坎,走上坡,走进院子。他把轮椅停在枇杷树底下。

左手还握着摇杆,没有松开。

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宿舍的窗户,他以前只能看见窗台下面的墙皮。现在他看见了窗户里面。看见了书桌上摞着的期刊,看见了搪瓷杯里插着的牙刷,看见了床上的浅灰色被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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