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阿九还是习惯去捡废品,开着轮椅去捡废品。他把摇杆轻轻往前推。轮椅无声地滑出宿舍门,滑过枇杷树底下,滑出院门。坡还是那道坡,但下去的时候他不用再侧着身子死命撑地了。轮椅稳稳地载着他,速度不快不慢,风吹过他的脸,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
他捡废品的路线和从前一样。后山的水沟边,梯田的田埂下,老槐树后面的土坎。但这一次他不用撑地了。他的左手握着摇杆,右手搁在扶手上,长柄夹横放在膝盖上。那是林时序给他做的。
一根细长的竹竿,一头绑着个从老刘叔那里买来的铁夹子,握柄处缠了布条。阿九把轮椅停在水沟边,左手拿起长柄夹,伸出去,夹住沟底一只踩扁的易拉罐,提起来,放进车斗后面的帆布袋里。弯腰都不用。
他在村子里的新座驾很快引起了注意。
先是在村口小卖部,老刘叔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板凳,听见电机声抬起头,嘴张开了就没合上。阿九把轮椅开到小卖部门口,从帆布袋里倒出攒了好几天的塑料瓶和纸壳。
老刘叔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绕着轮椅走了一圈,蹲下去看轮毂,又站起来看扶手。“电动的?”阿九把手里的摇杆往前推了推,轮椅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电动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嘴角弯着。
消息在九里村传得比山风还快。阿九开着轮椅从村口到后山的这一路上,身后跟了一群孩子。他们追着轮椅跑,布鞋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地响,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到轮椅前面,倒着走,一边走一边盯着轮椅的轮子看。阿九把轮椅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阿九把轮椅往前开,他们又跟着跑。
有女人端着洗衣盆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件滴水的衣裳,目光追着那辆银灰色的轮椅拐过土坡。有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轮椅经过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拿烟杆敲了敲鞋底,跟旁边的老伴说了一句什么。
轮椅停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扶手。
阿九回过头。一个男孩,十岁上下,穿着领口松垮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一点的,其中一个阿九认识——赵小虎。卫生课上问“用嘴巴喘是不是就行了”的那个。赵小虎看见阿九回头,往后退了半步,但带头的那个没有退。
“让我玩玩。”
不是问句。阿九的左手握着摇杆,手指收紧了。男孩的手握在扶手上,指节用力,指关节泛出白来。阿九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想把右手抬起来去推那只手,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右手能握住摇杆了,但还推不开一个十岁男孩的手。
男孩把轮椅往前推了一下。阿九的身体随着轮椅的移动歪了一下,左肩撞在靠背上。轮椅被推出了老槐树的树荫,推到土路中间。另一个孩子从另一边跑过来,两只手都握上了扶手,把轮椅往另一个方向推。
轮椅在土路上被推来推去,轮子碾过碎石子,碾过一摊干了的泥洼,电机没有启动,电池安安静静地待在座椅底下,摇杆在阿九手边空悬着,被推得微微晃动。阿九的左手攥着摇杆,指节泛白。他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他没有叫。和卫生课那天被围在窗子底下的时候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土坡上传下来。不高,但所有的孩子都停住了。李校长站在坡顶上,手里拎着一袋作业本,老花镜挂在胸前,镜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花花的。带头的那个男孩把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他让我们玩的。”
“他没有。”李校长从坡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但每走一步,围着轮椅的孩子就往后退一步。他走到轮椅旁边,低下头看了看阿九。阿九没有抬头,左手还攥着摇杆。
李校长弯下腰,把阿九歪斜的身体轻轻扶正,把他的腿在脚踏板上重新放好,把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他两只手伸到阿九腋下,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的背重新贴住靠背的弧度。全部弄完,他直起腰。
“谁先动的?”
没有人说话。带头的男孩看着自己的鞋尖。赵小虎缩在最后面,半张脸藏在同伴的肩膀后面。李校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他没有再问,把作业本夹到腋下。“赵小虎。”赵小虎的肩膀抖了一下。“你哥哥摔断了胳膊,给他接上的那个人,就是给他做这辆轮椅的林医生。”
赵小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带头的男孩抬起头,看了李校长一眼,又看了看轮椅上缩着的阿九,把手从身后拿出来了。李校长看着他们走远。一群小小的背影,在土路上越变越小,拐过老槐树,被土坡遮住了。
阿九的左手从摇杆上松开了。手指在微微发抖。李校长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轮椅旁边站了一会儿。
“李校长,这事别告诉林医生。”阿九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怕他担心?”阿九的下巴在锁骨上蹭了一下,算是点头。
李校长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阿九吃得很少。林时序做了冬瓜排骨汤,他把冬瓜吃了,排骨剩在碗里。林时序看了他一眼,把他碗里剩下的排骨夹过来,撕成细丝,又放回他碗里。阿九低下头,把排骨丝一口一口地抿完了。
睡觉的时候阿九的脸朝着墙。林时序照例把他拢在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脊背,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阿九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林时序以为他睡着了。
阿九没有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起下午轮椅被推来推去的时候,摇杆在他手边空悬着,晃来晃去。他只要把手指收紧一点,轮椅就能开走。他没有。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他把手指慢慢张开,拇指,食指。指关节微微泛白,挣扎着抬高,又重新缩回去握成拳。他把拳头放下来,缩回被子里。
那天夜里,林时序被一阵极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轮椅的声音,不是风声。是呼吸声。被压住了的、拼命忍着却还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呼吸声。阿九的脸还朝着墙,脊背贴着林时序的胸口,但脊背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喘不上气的时候胸腔拼命想要扩张、却被挛缩的呼吸肌死死拽住的那种抖。
他的左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在忍。忍那个从他两岁起就认识的东西——夜里忽然醒过来,气管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吸不进气,呼不出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从小就认识它,但他从来不让别人听见。
奶奶在的时候他忍着,爷爷在的时候他忍着,现在他还是忍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把呼吸压成一丝一丝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林时序坐起来。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把阿九从侧躺的姿势轻轻翻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把气道打开,另一只手覆在他胸口上,感觉到那片胸腔在他掌心里急促地、无力地起伏着。频率很快,幅度很小。
“用鼻子吸气,慢一点。”
阿九的鼻子吸了一下。很短,气只进到喉咙口就被堵住了。
“没事,再吸一次,跟着我。”
林时序把覆在阿九胸口上的那只手故意夸张地抬起来,让阿九能感觉到他手的起伏。阿九的胸腔跟着他的手,慢慢鼓起来,比刚才多吸进了一点气。
“好了,呼气。慢慢呼。”
阿九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不是好了,是这一阵过去了。他的脊背不再发抖了,左手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林时序的手还覆在他胸口上,感觉到那片胸腔在他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他把阿九拢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数他的呼吸。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脖子。过了很久。
“以前也这样。”声音闷在林时序的颈窝里,很轻。“忍一忍就过去了。”
林时序的手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时序就出了门。他跟老周说去镇上一趟,借了老刘叔的代步车。阿九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枕头边上放着保温杯,盖子虚掩着,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轮椅停在床边,摇杆在他左手够得到的位置。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水,甜得很淡。
下午林时序回来了。代步车停在院子门口,他从后斗搬下来一个纸箱。不大,比轮椅的箱子小得多。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枇杷树底下,看着他把箱子搬进宿舍。
林时序拆开纸箱。里面是一台呼吸机。白色的,不大,面上有一块小小的显示屏,连着一根透明的软管,软管的另一头是一个面罩,面罩边缘裹着一层硅胶垫。他把呼吸机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显示屏亮起来,淡淡的蓝光。他把面罩拿起来,比了比阿九的脸。硅胶垫贴着脸颊、鼻梁、下巴,刚好扣住口鼻。不太紧。
“试试。”
阿九看着那个面罩。他认得这个东西。爷爷带他去镇上看病的时候,卫生院里有个比他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一个差不多的东西。那个孩子后来没有了。他有点怕。
林时序蹲下来,把面罩轻轻扣在阿九脸上,硅胶垫贴着他的皮肤。呼吸机启动了,发出极细微的、平稳的气流声。空气从软管里流进来,带着一点点湿润,温温的,不是医院里那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是被机器加温加湿过的,像春天早晨的雾气。
阿九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着气道滑进去了,不费力。他又吸了一口。胸口里那块压了他一夜的石头,被这股温温的气流轻轻推开了。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气流一下一下地送进来,不用他自己费力去吸。他从来没有这样不费力地喘过气。
林时序把面罩取下来。阿九的嘴唇微微张着。鼻梁上被硅胶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着床头柜上那台白色的呼吸机,显示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用。”林时序把面罩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软管盘好。他把呼吸机调到待机状态,显示屏暗下去,那一点蓝光熄了。阿九看着那台白色的机器。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床头柜上,像一只蹲着的、白色的小动物。
林时序在床沿上坐下来。
“阿九。”
阿九抬起头。
“不舒服要叫我。”
阿九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阿九看着林时序。林时序的白大褂领口有一点皱,是早上赶路的时候被安全带勒的。银框眼镜的鼻托上沾了一小片干了的泥点,他自己大概不知道。阿九看着那片泥点。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蜂蜜水,温的。想起床头柜上那台白色的呼吸机,里面的气流像春天早晨的雾气。想起昨晚自己缩在被子里忍了那么久的喘息,林时序的手覆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数他的呼吸。他把目光从林时序脸上收回来,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好几下。
“……嗯。”
声音很轻。他慢慢把脸转向床的方向,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后颈露在外面,颈椎骨一颗一颗地凸着。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攥住了枕头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林时序看着那片后颈。他伸出手,没有碰那片后颈,只是把手放在阿九攥着枕头的那只右手旁边。手背贴着手背。阿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进林时序掌心里。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的枇杷树在午后的风里翻动叶子。床头柜上的呼吸机安安静静地待着,显示屏暗着,只在一角亮着一颗极小的绿色的指示灯。那颗绿色的光点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着亮,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那天晚上,阿九第一次戴着呼吸机睡觉。面罩扣在脸上,硅胶垫贴着他的皮肤。气流从软管里流进来,温温的,湿润的。他吸了一口气,不费力。又吸了一口气,胸口里那块石头没有了。林时序把他拢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的左手搭在林时序腰侧,手指贴着他的衬衫。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阿九的额头。阿九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林时序腰侧蜷了一下,把那片衣服攥住了。攥得很轻。呼吸机发出极细微的、平稳的气流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
此章可跳,没什么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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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呼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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