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闲话

林时序早上出门的时候,阿九已经醒了。他没有睁眼,听着林时序穿衣服的声音。衬衫的布料抖开,扣子从领口一颗一颗往下系,皮带穿进裤腰的金属扣里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白大褂——衣架从门后取下来,左边口袋上那支银白色的钢笔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撞击木头的脆响。

林时序走到床边,蹲下来。嘴唇落在他额头上,带着刚刷过牙的薄荷味。

“早上的粥在锅里。中午的米饭焖上了,菜切在碟子里。排骨也焯过水了,炖在灶上,你看着火不灭就行。”

阿九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林时序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把他睡乱的那绺头发拨到耳后。门被带上了。

院子里传来老周的声音:“林医生,上头寨那个老慢支又咳了,你上午去不去看?”林时序答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阿九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青了。他把林时序的枕头够过来抱在怀里,枕套上留着那个人身上的气味——皂角,草药,还有一点点昨晚炒菜时沾上的油烟。他趴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做饭这件事是他自己要求的。搬进林时序宿舍的第四天早上,林时序在做饭,阿九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忙,忽然说:“以后中午饭我来做好不好?”林时序回过头。阿九的手攥着衣角,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但眼睛没有躲。

“我想给你做饭。”

林时序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搪瓷碗放下。“好。”从那以后,每天出门前林时序把菜切好,肉焯好,调料备齐,灶台上的东西都放在阿九坐在矮凳上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阿九只需要炒,但他炒得很认真。

他把被子掀开,撑着床板把自己挪到轮椅上。轮椅的坐垫接住他,左边高一点的那块刚好填满骨盆歪斜的弧度。他把摇杆往前推,滑出宿舍门。

厨房门槛他跨不过去——把轮椅停在门槛外面,侧过身子,左手撑着门框把自己挪下来,一点一点蹭过那道门槛,蹭到灶台前面。林时序给他做的那张矮凳稳稳地接住他。

案板上,林时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白菜切成极细的丝,整整齐齐码在搪瓷盘里。旁边搁着蒜瓣、姜片、干辣椒段。排骨在灶上的砂锅里,林时序撇过浮沫了,汤色清亮,姜片和两粒花椒在汤面上翻滚。阿九抽出几根柴,把火调小,让汤保持微沸,盖上盖子。

他坐在矮凳上,左手握刀。他想加一点胡萝卜。林时序没有切胡萝卜——大概是不确定他想不想吃。阿九从篮子里挑了一根最小的,削皮,先切成薄片,再切成和白菜丝差不多粗细的丝。

左手握刀,右手按着胡萝卜,按不太稳,胡萝卜在案板上滚了一下。他把右手重新放上去,手指蜷着,指背贴着胡萝卜的侧面,把它固定住。刀落下去,片成了丝。切好的胡萝卜丝堆在案板边上,橘红色的,细细的。他把白菜丝和胡萝卜丝并排放着。

炒的时候油烧得很热。蒜瓣和姜片先下去,香味炸开来,干辣椒段下去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热气呛得他眯起眼睛。白菜丝和胡萝卜丝一起倒进去,嗞啦一声,铁锅里的热气把菜叶逼出水来。

他拿锅铲翻了几下,白菜丝从锅底翻到上面,原先在上面的翻下去。胡萝卜丝夹在白菜丝中间,橘红色衬着透亮的白绿色。他放了一点点盐,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小撮,均匀撒下去。又翻了两下,关火。

米饭是林时序出门前煮上的。

阿九掀开锅盖,米饭的热气扑出来,他把炒好的白菜胡萝卜丝盖在两碗饭上面,菜汁渗进米粒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浅浅的酱色。阿九又把排骨汤盛出两碗来,和米饭一起摆好。

林时序回来的时候,阿九正坐在厨房门槛里面等他。轮椅停在门槛外面,他自己挪到了门槛上——左手撑着门框从矮凳上蹭过来,后背靠着门框,双腿蜷着,脚上穿着灰色厚袜子,两只脚并排踩在门槛上。

林时序蹲下来,把他从门槛上抱起来,放回轮椅上。

“今天加了胡萝卜?”

阿九的左手搭上他后颈。“你看见了?”

“看见了。”

林时序把两碗饭端到桌上。夹了一筷子白菜胡萝卜丝,嚼了嚼。“加了胡萝卜好吃多了。”他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阿九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碗沿挡住他弯起来的嘴角。

吃完饭林时序洗碗。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厨房门槛外面看着他。那支银白色的钢笔别在白大褂左边口袋上,被窗外的光照着,笔帽上那颗月光石微微发蓝。

“下午画什么?”

“画胡萝卜。”

林时序把手擦干低下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嘴唇是凉的,空气中飘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下午,阿九把数位板搁在膝盖上,压感笔握在左手里。画了案板上的白菜丝和胡萝卜丝,橘红色并排放在透亮的白绿色旁边。画了灶台上的砂锅,盖子缝里冒出一小缕白气。画了门槛上坐着的人,后背靠着门框,双腿蜷着,两只脚上穿着灰色厚袜子,并排踩在门槛上。那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

他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等饭。传上主页,很快有了评论。一颗红色爱心,后面跟了三个字:好温暖。

阿九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轮椅调了个头,往村口开。盐快用完了。

小卖部门口站着三个人。老刘叔的儿媳妇靠着门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旁边是两个阿九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女人,一个包着蓝头巾,一个穿着碎花衫。阿九把轮椅开过去的时候,穿碎花衫的那个正拿手背掩着嘴笑。

“王大芬亲口说的,四万块。那林医生连价都没还,掏钱就走了。”

蓝头巾的把胳膊肘捅了捅她。“你说,那小瘫子够不够暖?”

老刘叔的儿媳妇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嘴角往下一撇。“城里来的大夫,谁知道图什么。一个瘫子,听说吃饭都要人喂,还能干什么。”她的话断在那里,眼睛往坡下瞟了一眼。穿碎花衫的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拿手背把嘴掩得更紧了。

阿九的轮椅停在坡脚。野菊花在他膝盖旁边开着,新开出好几朵,花瓣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微微卷着。土路上的碎石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轮椅的轮子碾在上面,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摇杆松开了。

风从坡上灌下来,把那几个女人的话刮散了,只刮过来几个词。“四万块。”“暖床。”“小瘫子。”零零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瓜子皮,落在地上,落在野菊花丛里,落在他身上。

他把摇杆往前推。轮椅无声地往坡上走。

小卖部门口的声音在他靠近的那一刻齐齐断了。老刘叔的儿媳妇把手里的瓜子往围裙口袋里一塞,转身进了店里。蓝头巾的低下头去拍裤腿上的土,碎花衫的那个把脸别过去看墙上的什么东西。阿九的轮椅从小卖部门口开进去,买了盐出来。

他没有看她们。他看着前方的路。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的左手搭在摇杆上,指节没有泛白,呼吸没有变快。他只是把摇杆往前推着,轮椅稳稳地走着,走过小卖部,走过老槐树,走过那扇从前锁着的院门。院门今天开着,羊在圈里咩咩地叫。他没有往里面看。

回到卫生所,他把轮椅停在枇杷树底下。数位板的屏幕上是他中午画的那幅《等饭》。他看了一会儿,把压感笔握起来,在右下角又添了一笔。那两只并排踩在门槛上的灰色厚袜子旁边,他添了一双沾着泥的胶鞋。不是画进去的,是让那双胶鞋的影子落在门槛上,和袜子的影子挨在一起。

他把这一页重新传上去。标题还是那两个字:等饭。

晚上林时序回来的时候,阿九正把下午添过一笔的画看了又看。

林时序把白大褂挂在门后。左边口袋上那支钢笔被门框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把每一根手指轻轻牵拉了一遍。药汁泡了这些日子,又每天按摩,手指软多了。

“不开心?”

阿九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被揉着。

“小卖部门口,几个人。”

“说了什么?”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取暖器的橘红色光吹得微微晃动。

“说大伯家四万块钱把我卖给你暖床,在讨论我够不够暖。”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阿九几乎没察觉。然后那只手继续揉着他的虎口,力道没有变,一下一下的。

“嗯?谁给谁暖床?”

阿九想起每天晚上把自己护在怀里暖着的林时序,突然笑了:“林医生给我暖床。”

阿九把右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不太紧,只是松松的搭着。他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林时序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今天早上把他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中午回来吃他炒的胡萝卜丝,傍晚在门槛里面蹲下来亲他的鼻尖。现在这只手摊在他面前,掌心的纹路被取暖器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们说你图我什么。”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指蜷着,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林时序的掌心。

林时序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把那只手慢慢收拢,握住了阿九的右手。

“我图的可多了。”

阿九抬起头。

“我图你中午坐在门槛上等我的样子。”他把阿九的手捧起来,在那蜷缩的指头上挨个轻吻。

“我图你开心。”

“我图你幸福。”

“我图你爱我。”

阿九的眼睛忽然有些涩,他连忙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片布料底下的心跳声。

“阿九大厨,明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番茄炒蛋。”

“好。”

阿九把脸往那片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窗外的风把枇杷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取暖器的石英管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单上,叠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林时序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碗米饭,番茄炒蛋盖在上面。鸡蛋是嫩黄色的,番茄的汁水渗进米粒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浅浅的橘红。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阿九坐在轮椅上,隔着矮桌看着他。

“今天的番茄有点酸。”

“我去小菜园摘的,还不太熟。”

林时序又夹了一筷子,把碗里的米饭和番茄汁拌匀,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阿九低下头,嘴角偷偷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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