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家(下)

“书房还没看。”

阿九把轮椅转过来,跟着他往走廊另一头滑去。门推开,灯亮了。

这间房靠窗的那面墙前面,摆着一张矮矮的宽大的桌子。桌面的高度刚好是他坐在轮椅上、胳膊肘弯成九十度、手握着压感笔时最舒服的那个高度。桌子底下是空的,没有抽屉,没有挡板,轮椅可以直接滑进去,扶手刚好和桌面边缘齐平。

窗台上并排放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被地暖的热气烘着,叶片油亮油亮的。绿萝旁边,蹲着一只白色的智能音箱——和客厅那只一样。

左手边靠墙立着一只敞开的木架子,空着。书桌另一侧也空着。整个房间的墙面都是空的。

阿九把轮椅滑到窗边,伸出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和卧室窗台上那盆一样是真的。他把手收回来。

“这个房间,等你来放东西。”

阿九把轮椅转过来,滑到客厅。门厅里靠着那只行李箱、背包、纸袋。他把纸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糖,葱,野菊花。他把轮椅滑进书房,把糖拿出来放在木架子最上面一层。

纸包边缘被火车上的颠簸磨出了一小道口子,露出一小块核桃糖的断面,琥珀色的,裹着碎核桃仁。他把口子朝里转了转,让糖的香气对着墙壁。

两棵葱从纸袋里拿出来。葱白上干泥在火车上蹭掉了一些,落在纸袋底上。他把纸袋底上那些碎末倒在掌心里看了看——九里村的泥,深褐色的,带着小菜地旁边那丛野菊花的枯叶碎屑。他把泥倒进绿萝的花盆里,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让那片泥和盆土融在一起。两棵葱放在木架子最下面那层。

两枝野菊花。他拿起一枝——花瓣边缘卷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但花心还立着,那一小团深褐被金黄色的花瓣托着。他找林时序要了一只杯子。他把两枝花插进杯子里,和那盆绿萝并排放在窗台上。

木架子中间那层空着,等着放他以后画完的画。

林时序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那摞素描纸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他把信封放在木架子中间那层,挨着将来要放的画。铁皮饼干盒放在糖旁边。那盒水溶性彩铅的盒子、素描本——阿九接过来,放在桌面左上角。压感笔、数位板连上充电器,放在桌面正中间。

木架子最下面那层的角落里,阿九放了一样东西——那双断了带子的蓝色拖鞋。李校长送的。他用左手把断掉的带子卷了卷,塞进鞋帮里。拖鞋并排站着,鞋底磨穿的那个洞朝着墙壁,从外面看不见。只看见洗得发白的蓝色鞋面,干干净净的。

林时序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行李箱里剩下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期刊、那支银白色的钢笔。他把期刊放在客厅书架上,和阿九的木架子隔着一面墙。钢笔别在衬衫口袋上。

最后收拾完,阿九把轮椅滑到客厅中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加湿器的白雾从角落里漫出来,细细的,被地暖的热气托着,散在空气里。他把左手伸进那团白雾里。

“小A同学。”

“在。”

“关闭客厅灯。”

灯灭了。暮色从白纱帘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灰蓝色。白雾还在角落里漫着,被他轮椅的轮子碾过去,散开,又合拢。

“打开客厅灯。”

灯亮了。他把灯关了又开了三遍。音箱每一次都应他。

林时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只搪瓷碗。是他们在九里村用过的。他把碗放在餐桌上。

餐桌的高度和阿九的轮椅扶手齐平。阿九把轮椅滑到餐桌边上,胳膊肘搁在桌面上,不需要抬肩膀。碗里是热好的牛奶,林时序从冰箱里拿的,微波炉热过,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阿九端起碗喝了一口。奶皮贴在他上嘴唇,他用舌尖舔掉了。

“小A同学。”

“在。”

“……没事。”

音箱安静下去。

那天夜里,林时序给阿九在京城的浴缸里泡了第一次澡。

浴缸比九里村的木盆深。阿九被林时序从轮椅上抱起来,左手搭着他的后颈。林时序跨进淋浴区,把他慢慢放进浴缸里。热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蜷着的膝盖。水温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红,但不难受。

他坐在浴缸里,后背贴着那道为他脊柱定制出来的弧度——不是木盆那种需要林时序用手掌一直托着的临时支撑,是陶瓷烧制成型的、永远在那里等他的弧度。他把后脑勺靠上头枕的位置,颈椎被接住了。

林时序蹲在浴缸旁边。他没有撩水,阿九现在不需要他撩水了——浴缸有恒温功能,水不会凉。他只是把手伸进水里,把阿九的右手轻轻拿起来。这只手今天还没按摩。它被热水泡着,手指在水里微微张开,比在空气里张开的幅度大了一些。热水把筋膜的僵涩一点一点泡软了。

林时序把那只手从水里托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从拇指开始,一节一节地轻轻牵拉。关节在水里发出极细微的、湿润的声响——不是干涩的咯吱声,是被热水润透之后的柔韧。他把每一根手指都牵拉到最大角度,维持片刻,再轻轻放回去。

阿九看着自己的手在林时序掌心里被打开。这只手画过枇杷树,画过野菊花,画过站台上往火车走的人。现在它在京城的水里,被同一双手握着。水很热,手指被泡成了微微的粉红色,指甲盖底下今天按了无数遍按钮的那一小片皮肤不再泛白了。

林时序把他的右手放回水里。然后把手掌覆在他膝盖上。热水从膝盖上淌下去,顺着小腿流回浴缸里。阿九把膝盖往水里沉了沉,林时序的手跟着沉下去,始终贴在他膝盖上。

“这个浴缸真好。”

“怎么好?”

“水不会凉,你不用一直加水。”

林时序把另一只手也伸进水里,两只手把阿九的右手拢在掌心里。

“以后冬天也不怕了。京城的冬天长,外面下雪,你在里面泡着。水一直是热的。”

阿九把脸转向窗户。卫生间也有一扇小窗,磨砂玻璃,外面路灯光透进来,把整扇窗照成一整块柔和的橘黄色。他看了一会儿那块橘黄色,想象雪落在上面的样子。

“下雪的时候,我在这里泡澡,你在哪里?”

“我蹲在这里。”林时序把他的手从水里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拿浴巾裹住了。“给你揉手。”

阿九低下头。林时序把浴巾翻开,把他的右手擦干。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指根到指尖,从拇指到小指。

林时序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阿九身上裹着浴巾,被放在浴缸旁边的扶手椅上。椅子是林时序专门放的,高度刚好。他坐在上面,看着林时序把浴缸的水放掉。水从底部的排水口流走。

阿九把浴巾裹紧了一点。京城的秋夜,从浴缸里出来的一瞬间,空气是凉的。但浴室被地暖烘着,凉意只在皮肤上停了一停,就被浴巾的绒毛吸走了。林时序转过身蹲下来,把阿九的头发用干毛巾擦干。

阿九坐在扶手椅上,头发被擦得乱蓬蓬的。他把林时序别在衬衫口袋上的那支银白色钢笔抽出来,拿在手里。笔杆被林时序的体温捂热了。他把笔帽拔开,笔尖对着灯光看了看——铱粒还是圆圆的,没有被写秃。他把笔帽套回去,别回林时序的衬衫口袋上。

林时序把他抱起来。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走廊里加湿器的白雾漫过来,散在他光着的脚背上。卧室的床等着他。他睡的那一侧,床垫的弧度已经调好了——头侧微微升起,腰托,膝盖弯处都有柔软的弧度。

林时序把他放进那片弧度里,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阿九侧过脸,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从亚麻色窗帘的边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条窄窄的光带。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细细的,把那条光带晕成毛茸茸的一小团。

林时序躺下来,在他那一侧。床垫是平的,枕头是普通的荞麦枕。他把右手从身侧挪过来,搭在林时序的腰上。

林时序翻了个身,把那只手握住,藏进被子里。

“小A同学。”

“在。”

“晚安。”

音箱安静下去。窗帘缓缓合拢,把那条橘黄色的光带也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极细微的水雾声,和林时序在他身边暖暖的体温。

门厅的钥匙串上,那把铜钥匙和另一把串在同一根蓝色钥匙绳上。画室的窗台上,两枝野菊花在玻璃瓶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木架子旁边,两棵葱并排站着。他闭上眼睛。

京城的夜比九里村安静,没有羊咩咩地叫,没有枇杷树叶子在风里翻动。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林时序的心跳,贴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把那声音收进心里。明天,他要画这幅画。名字已经想好了,就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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