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被林时序抱上楼的时候,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林时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线。房间不大,东西却不少。书桌上摞着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卷了边。
墙上贴着一张张奖状,边角泛黄,用透明胶带粘着。靠墙的书架也塞得满满当当,有一层专门空出来放着相框——林时序小时候被林母抱在怀里的照片,一家人出去玩的照片。
床是木板床,比家里的小一些,但被褥铺得很厚。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铺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放着一只荞麦枕,枕套上留着被太阳晒过的气味。阿九侧过脸贴在枕头上舒服的蹭了蹭。
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在床沿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阿九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了一点,往她那边滑了滑。她伸出手,手背先贴上阿九的额头,停了一小会儿。
然后是手指,把他的刘海拨开,掌心覆住整个额头。那片掌心比林时序的软,手指修长,指尖有弹钢琴磨出来的一层极薄的茧,贴着他太阳穴的位置,微微发硬。
“额头不烫。”
她的手从额头上移下来,手背贴住阿九的脸颊。脸颊烫乎乎的,带着一层细细的潮润。她的手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脖子侧面,两根指头轻轻搭在他颈动脉的位置。脉搏在她指腹底下跳着,比平时快一点点,但节律是稳的。阿九的皮肤被她的手指碰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温温的触感。
“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刚才在院子里吹风着凉了?”
阿九的睫毛动了动。他把脸往枕头里藏了藏。
“……不是,没有着凉。”
“那怎么红成这样。”
林母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往下落。阿九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里有细细的蛛网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一小段。
“是高兴的,今天很高兴。”
声音很轻。林母笑了笑,把他滑到肩膀下面的被角重新拉上来,掖在他下巴底下。被角的棉布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烘得暖暖的。
“高兴就好。睡吧,他爸熬了雪梨水,放了冰糖,等你醒了喝。”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把窗帘又拉严了一些。那道金线消失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门被轻轻带上了。
阿九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闭着眼睛,脸颊还是烫的。林母问他是不是着凉的时候,手指搭在他脖子上的温度,和林时序每次试他有没有发烧时一模一样。
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林母指挥林父给梨汤加糖的声音,林时序把他的轮椅坐垫拿出去晒的声音。
水果的清甜从门缝里飘上来——西瓜被切开时那股水汽,冰糖和梨肉一起在小锅里咕嘟的声响,甜味慢慢的,不像糖那么冲,混着梨子被小火煨透之后那种温润的果香。这些声音和气味叠在一起,从门缝里漏进来,他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变了颜色。不是正午那种明晃晃的白,是偏了一点西的太阳才有的那种橘黄,给地板镀了一层浅金色。阿九侧过身,床的另一半空着。林时序的枕头上有他睡过的凹痕,枕套皱了一小片。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凉的。
门被推开了。
林时序走进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水珠。“醒了?下午太阳不错,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好。”
他弯下腰把阿九从被子里抱出来。阿九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那片心跳还是稳稳的。走廊里飘着雪梨的清甜,和睡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院子里的风停了。
腊梅树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树荫底下铺着一张厚地毯,灰绿色底子上织着本白色的菱格纹。羊毛的,织得很密。
地毯上搁着一只矮矮的竹编托盘,里面码着切好的水果。西瓜切成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小方块,装在大碗里。橘子剥好了,一瓣一瓣分开,白色的橘络去得干干净净。
苹果削了皮切成薄片,边缘有一点点氧化之后的浅黄,但不影响它的脆。托盘旁边是一只白瓷壶和几只小杯子,壶里盛着雪梨水,汤色是极淡的琥珀色,几粒枸杞浮在壶口。
林母坐在毯子上,正把杯子一只一只摆开。杯底在竹托盘上轻轻磕出细密的声响。
林时序把阿九抱过来,弯下腰,将他轻轻放在地毯上铺好的一只软靠枕上。阿九的背被托住了,双腿蜷在身侧。他的腿伸不直,蜷着的时候膝盖朝两侧打开一点,两只脚掌对着脚掌,像一个合不拢的括号。
从出门到现在,他的肌肉一直是绷着的。
不是他自己想绷。从车拐进巷子看见那扇铁栅栏门开始,从腊梅的冷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开始,从林父的手垫在他头顶护着他不被车门框碰着开始——他全身的肌肉就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阿九太想表现好了。太想让林时序的父母看见,这个从草棚里被抱出来的孩子,是干干净净的、是懂事的、是值得他们儿子带回家的。
他把脊背挺得比平时直,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规规矩矩的,吃饭的时候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咽得很小心,不让任何一点汤汁从嘴角溢出来。这些全是用肌肉撑着的。
现在有点撑不住了。
林时序把手掌覆在他右腿的膝弯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大腿后侧的筋膜在他掌心里绷得像一根弦,带着不正常的张力。他顺着膝弯往大腿根的方向慢慢推,那片筋膜在他指腹底下突突地跳着。
阿九咬着下嘴唇。林时序推到膝弯内侧的时候,酸胀感从腿窝一路窜上来。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
林母看见了,从旁边掏出一包湿巾。包装上印着小小茉莉花,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极淡的茉莉香气。她把湿巾展开,叠了两折,轻轻按在阿九的额头上。凉凉的,带着茉莉的清香,把汗一点一点吸走。
湿巾擦过他的太阳穴,擦过颧骨,擦过脖子侧面。茉莉的香气在他皮肤上留了一层极淡的印记,被体温一烘,散成若有若无的甜。
“酸不酸?”林时序问。
“……酸,今天一直绷着。”阿九的声音带着一点喘。
“我知道。”
林时序把他的右腿放下来,换左腿。左腿比右腿好一些——平时重心总在左边,左腿的肌肉代偿性地发达了一点,但今天也一样绷得紧紧的。
他从膝弯开始往上推,推到小腿肚,又推到脚踝上方。跟腱比在九里村的时候软多了,但还是紧,像一根被拉到最大限度的皮筋,弹性还在,但不敢再拉了。
“时序,你轻一点,看把小九疼的。”
“不疼的。”阿九抢着说。“就是有点酸,想流汗。”
林母笑了。她把湿巾翻了一面,擦掉阿九脖子上的汗。“酸就是肌肉在放松。以前时序参加完运动会腿疼,他爸给他按,时序喊得可大声了。”
林时序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我没有。”
“你有,隔壁你姚婶子都听见了,还过来看看是不是我们在揍你。”
阿九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林时序的手正按在他左腿的跟腱上,酸胀从脚后跟传到小腿肚。他吸了一口气,嘴角又收回去了。
“哎,小九,我突然想起你画枇杷树的那张画,叶子用了几种颜色啊,看着怪立体的,我看了好久,是什么色叠什么色画的啊?”林母换了一张湿巾,拭走新冒出的汗珠。
阿九的呼吸停了一拍。林时序的手正推到他大腿后侧,紧绷的肌肉在拇指底下慢慢松开。
“……深绿是直接用彩铅画的。墨绿是在深绿上面叠了一层蓝色,橄榄绿是又叠了一层黄。卫生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叶子正面是深绿,被太阳照透的地方是黄绿,风翻过来的时候背面是灰白。我也是试了好多次才试出来。”
“哦~我看见那片灰白了。原来是叶子的背面,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枇杷树呢,在小九的画上是第一次见。”
“嗯,枇杷叶子背面还有小绒毛。”
林时序的手移到他腰侧。阿九侧过身让他按,脸朝着林母的方向。林母把用过的湿巾放在竹托盘边上,重新抽了一张新的,茉莉的香气又漫开来。
林父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在林时序旁边蹲下来。
“腰怎么回事?”
林时序的手正停在阿九后腰上。那片腰椎在他掌心里微微弓着,两侧的竖脊肌不对称,左边比右边厚实。他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往上推,推到胸椎后凸最厉害的那一段,拇指在棘突两侧的筋膜上画着圈。
“他平时坐轮椅,坐垫左边垫高了,骨盆歪斜能矫正一些。但腰椎的代偿性侧弯还是有的。”林时序的声音不高,手下动作不停。“晚上睡觉,床垫的腰托顶在这个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阿九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间,“能托住,但托一整夜,周围的软组织会酸。”
“阿九能自己翻身吗?”
“翻不了,腿垫着自己不好翻。以前在九里村,半夜疼醒了就忍着,后来我醒了帮他翻,翻过去揉一会儿,他才能再睡着。”
林父把茶杯放在草地上。他伸出手,隔着卫衣的布料,手掌覆在阿九的腰椎上按了一会。然后移开,落在阿九蜷着的右膝上。膝关节在他掌心里,髌骨的轮廓圆圆的。他轻轻把膝盖往外推了推。关节打开到大约九十多度,推不动了。不是阿九喊停,是关节囊本身的延展性到了极限。林父把手收回来。
“髋关节屈曲挛缩。双侧。右侧重一些。”
“嗯。”
“跟腱呢?”
“每天泡完澡牵拉。比在九里村的时候软多了,但踝背屈的角度还是不够。”
林父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今天抱他的时候,我觉得阿九腰椎的弧度比你在电话里说的又大了一点,最近可能弧度有扩大。得注意注意他平时的坐姿。我看轮椅靠背的弧度定制的没问题,能撑住。但不在轮椅上的时候——沙发、床、地毯——他都是蜷着腿歪着坐。左边屁股着力,右边悬空。时间长了腰椎会越来越歪。”
林时序的手停在阿九腰上。他没有说话。林父说的他都清楚。阿九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林时序每次都会在他腰后面塞一只抱枕,把他的脊柱顶住。但阿九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滑,滑着滑着抱枕就偏了,腰椎又歪回去了。
他发现了就把阿九重新抱正,抱枕重新塞好。过一个小时又歪了。阿九不是故意的,他的骨盆就是歪的,像一把四条腿不一样长的椅子,放在再平的地面上也是歪的。
“你按吧,我看看。”
林时序继续按。他的手从阿九后腰移到右髋外侧,把臀部的筋膜一点一点揉开。那块肌肉长期代偿左侧的负重,紧得像一块压实的冷面团,拇指按下去要停很久,才能感觉到纤维在他指腹下面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
林母的湿巾又落在他后颈上。汗珠沿着脊椎的沟槽往下淌,她把卫衣领口往旁边让了让,沿着他的后颈擦到肩胛。湿巾经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凉意,被风一吹就散了,只剩茉莉的冷香。
“小九,泡澡那张,水面上那几片艾叶画的水润润的像真过了水似的,这是怎么画的?”
阿九喘了一口气。林时序的手正按在他臀上,酸胀从髋关节外侧漫开来,整条右腿都酸了,从屁股一直麻到蜷着的脚尖。他把声音压住。
“艾叶煮过之后边缘会变深,中间的叶肉被热水泡透了,颜色就浅了,还有点透光。我用深绿色画边缘,中间用淡绿,趁彩铅还没干透的时候用棉签蘸了一点水晕了一下,颜色就透出来了。”
“蘸水晕?那纸不会破吗?”
“林医生给我买的素描本纸厚,不会皱的。数位板更方便,有专门的水彩笔刷,可以直接画。”
“你那张是手绘的,不是数位板画的。我看见了纸的纹理了。”
阿九愣了一下。“……是,那张是手绘的,用林医生买的水溶彩铅。那时候还没有数位板。”
“但阿九画的很好啊,感觉手绘的艾叶比数位板画的更润一点。”
林时序的手按到他大腿外侧。阿九蜷着的腿抽动了一下,是那条筋膜被推开的酸胀太直接了。汗从他的鬓角淌下来,沿着耳朵轮廓流到耳垂。林母的湿巾跟过来,把那道汗迹截住了。
“臀大肌上缘。”林父说。“对,就是那里。”
林时序的手移上去,拇指按进臀大肌和髋骨连接的凹陷处。阿九把脸埋进毯子里,灰绿色羊毛的绒面贴着他的颧骨,经纬线的纹路印在皮肤上。汗从发际线渗出来,洇进羊毛的纤维里。
最后,林时序的回到阿九后腰上。他在那里多揉了一会儿。手掌贴着那片腰椎,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筋膜慢慢揉。揉了一遍又一遍。阿九的呼吸变深了,蜷着的身体在毯子上微微起伏着。林时序把手收回来,把阿九的卫衣下摆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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