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真真假假

同样是湖水,同样是姜蕙安游刃有余的水中,同样是给楚思尧渡气,她却觉得客栈后面的那片湖冰冷得瘆人,令她不寒而栗,心间冷涩。

她还记得,她当年纵身跃入听雨河救楚思尧的那次,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子这样亲密无间。

对于姜蕙安来说,那是多年前发生的事,但其实发生在今年年初。

今年年初。

杭州府罕见落了雪,给人间披上一层素纱,也给江南水乡留下一片清雅。

姜蕙安与静姝和雪蝶穿梭在大街小巷与街市中,她的头上,身上洒落着星星点点的晶莹,桃花般粉白莹润的脸庞笑意盈盈,步伐轻快,像要急着去见什么人似的,活脱脱一个天真机灵的千金大小姐模样。

听雨桥上人来人往,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一个个油纸伞之上,却淋了姜蕙安满头,她乐在其间。

“姑娘慢些跑,雪天路滑,摔着了可怎么办。”静姝撑伞小步跑着追姜蕙安和雪蝶。

“姐姐你太慢了。”雪蝶紧跟在姜蕙安身后,回头冲着静姝呲牙咧嘴地笑。

姜蕙安脚步慢了些,微微喘着气,“你俩都是跟屁虫,甩都甩不开的那种。”语速有些快,听着有些微不忿。

雪蝶笑说:“姑娘说对了,我们就是要缠着姑娘。姑娘金贵,总是一人离府外出,教人如何放得下心来。”

姜蕙安撇了撇嘴。自从她跟爹娘说了自己心悦宋逸,爹娘先是几番反对和阻挠,紧接着又是将她困在府里。她好不容易翻墙溜出来去找宋逸,却被静姝和雪蝶逮个正着。

她们究竟是谁的丫头!真是胳膊肘朝外拐……

想着想着,便有一簇小火苗悄然烧了起来,却在看到前面景象的同时,火灭了,心间一凝。

拱桥尽头处“噗通”一声,一抹靛青色衣袂消失在拱桥下,湖水翻起浪涛。

落水的一刹那,一张俊逸至极的脸一闪而过。

姜蕙安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投身入水。

她划臂抱水,朝楚思尧而去,她看到他很快没有再挣扎,闭上了眼。

她将他拉至自己身前,只匆匆看他一眼,便凑到他脸颊前,唇覆了上去,一下一下地为他输送她的气息。

楚思尧很快睁开眼,对上姜蕙安充斥着焦急的眼眸,很快消去忧色然后透出喜色的眼眸。

姜蕙安要松开,可楚思尧却发了狠,反客为主,近乎侵略地吻她的唇,姜蕙安只当是他畏水至极,内心强烈的求生**驱使他攫取她的气息。

姜蕙安被他一双手臂环紧在挺阔的身子前,姜蕙安有些喘不上气来,整个人闷得很,见他好多了,便使劲划水带他上浮,这个过程中楚思尧并没有一下放弃过向她索取,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姜蕙安自小水性好,多亏楚思尧,姜蕙安才体验到何为濒临溺亡,这才将她的人生大道拓宽了些许。

她不是个没脾气的,但一想到爹娘曾讲过的楚思尧这个旱鸭子令人心惊与扼腕的惨不忍睹糗事,她便心中默念心宽之人长命百岁。

拖着他上了拱桥,两个人都湿漉漉的,静姝急忙脱了自己的薄氅给姜蕙安披上,扶着气喘吁吁的她起身。

楚思尧则是无力靠在桥边一块石头上,掀起眼皮,用发红的双眼仰望着她。

眼里有悲愤,有悔恨,有无可奈何,还有些微颓废,姜蕙安从未在一向端然冷静的楚思尧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心中对他这个表哥还是景仰的,所以在他身前蹲下身去,正要开口,却被他攥住一只手,这一举止不为外人所看到,只有他们彼此知道。

他的手很冰冷,攥紧后生出一股钻心的热。

姜蕙安见他抓着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心很快软了下来,另一只手覆在他透出青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握住。

“表兄,没事了。”

楚思尧怔然良久,低下头,忽然笑了,“多谢。”

姜蕙安从这笑里品出几分苦涩,然后看到他的手松开她的,颤颤巍巍地起身,颤颤巍巍地离去。

他的背影有些落寞,姜蕙安总觉得他是受了什么大的打击。因为她舔了舔自己有丝丝酒气的唇瓣,知晓不胜酒力的楚思尧罕见饮了酒。

所以才会失足跌入湖中吧。

她回头时看到了宋逸,他就那么背手立于来往的人群中,冲她淡淡一笑。姜蕙安也笑着看他,然而很快就收了嘴角,因为她看到他的笑意不及眼底。

宋逸后来问过她:“倘若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落了水,你也会嘴对嘴为他渡气吗?”

姜蕙安想了想,应道:“不然呢?”她盯着他的眼,“阿逸,你介意我这样对别的男人,是吗?”

宋逸:“没有。”口是心非。

她在问他之前,就已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是个男人都介意,遑论宋逸这样性子热烈又年轻气盛的男子。

“救人是救人,亲嘴是亲嘴。”她倾身上前揽住他的脖颈,迫他低头与他唇舌相缠,中途停下来重重喘了一下才柔声说:“这才是亲嘴。”

姜蕙安虽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可再怎么心宽和坦然,也是个女子,那次在湖中为楚思尧渡气,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嘴对嘴,不可避免地记忆深刻。

对于楚思尧起初在水下的无措挣扎是尽收眼底的,她确信他不会水。

可此时她坐在回杭州府的马车上,不断回忆起昨日在客栈背后那片湖里,她刻意下沉而楚思尧游去捞她的自如姿态,他会水。

姜蕙安如此想着,不由蹙起了眉,额头却被一只手敲了一下,姜承宇问:“怎么了宁丫头,茶饭不思的,得相思病了?”

姜承宇胳膊肘往车窗大剌剌一搁,姿态闲适,摇了摇头,打趣这个如同食了几石粪的妹妹,“应当不是,因为我就在你面前。”

姜蕙安半眯着眼,歪着嘴唇,然后猝不及防地飞出去一只脚。

姜承宇侧身一躲,然后大笑。

自从姜蕙安今岁从爹娘口中得知自己身世,姜承宇便不时逗这个与他没有半分血缘的妹妹。虽次次乐在其中,言语挑逗,但内心对她可是光明磊落得很。

姜蕙安的注意力被拉回到姜承宇身上,冲他饱含深意地一笑,然后一字一顿说道:“姜—承—宇。”

“嗯。”

“钱塘县事罢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钱塘县着实诸事已平,何序衡与虞澹渊正在被押送至杭州府的路上。大靖律法规定,地方官员犯了大案的,须押送至路的首州,由司理参军和通判审判,最后再到提刑司终审。

其余相关涉案人员都留在钱塘县受了相应刑罚,譬如叶蓁因受虞清曜蛊惑间接害死顾无忧被判了重杖,流放两千里。张炳受叶蓁的指引替换顾无忧所食的假死药为砒霜致使他中毒身亡,受重杖加流放。而虞清曜的生母崔容知情不报反用将手帕给了虞清曜助他混淆案情迷惑试听,被施了脊杖,并且要赔偿顾无忧母亲张娘子大笔钱财以示歉意与安抚。

至于藏匿朱齐势力的虞家焙茶园,已被扫却污秽,重归虞濯春之手。里头那些暗卫,一部分被何序衡派出作用于虞清曜葬礼上对楚思尧姜蕙安他们的围剿,最后却被反将一军,被暗影司的人给灭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余下那一部分,相信时机成熟后自会出现,楚思尧并没有刻意去追。

姜承宇咽了下口水,眼皮覆盖了眼眸一大半,默然片刻,车厢内空气也随他寂然,外头的声响却愈发清晰起来。

抬眼迎上姜蕙安的视线,她有着全然不容忽视的认真,眼里犀利的审视让她不像是一个不及十七岁的女子,不由得让姜承宇心中惊了一惊,他心里又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不像她,可她又是她。

姜承宇被这种近乎无措的迷茫与不解折磨得惶惶不安,像是有一把钝刀子磨他的心,到了此时,才察觉心已经被磨得生疼不堪。

于是他不顾她的疑问,由着自己的心意质问她:“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

人为何会突然有一天变得判若两人?为何所有的纯真与柔软化为乌有,从此只余硌人的硬骨头,令人脊背发凉的城府与通透?

或是在炼狱里遭了一番彻骨灼痛,或是在某个瞬间乍然意识到从前种种皆与今日的自己无关,所以自碎筋骨,只为重铸一身新的劲骨血肉。无论是因为什么,都少不了伤痕累累与心力交瘁。

姜承宇太清楚人为什么变,但他对姜蕙安悄无声息,翻天覆地的变一无所知。

“阿宁,你告诉哥哥好不好?”一个大男人,说话时近乎哽咽。

“我不。”姜蕙安的声音也哽咽,眼一圈都红了,但依旧倔强,“是我先问你的。”

姜承宇闭上双眼,他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无非是他与杨靖瑶,楚思尧三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与楚思尧明面上分道扬镳私下却来往密切的因由,以及他自己当年旦夕之间变了个人是为何。还有暗影司,这个神秘而强大的江湖碟者组织,它有什么故事,又会牵连到什么。

“阿宁,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他倾身向前,眼神幽幽的,可眸子泛着水光,彷佛能够一眼看透。

姜蕙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清晰的冷铁交鸣声,紧接着马车骤然停下,他们二人跟着一晃。

但无一人慌张,都淡定地拉开两侧车帘朝外看去,一群黑衣人将他们一行人的马车重重包围。

一共三乘马车,姜蕙安兄妹的马车走在最后头,中间是景鸿景在云父子的,最前头则是楚思尧的。在三乘马车的后面,则是分别囚着何叙衡与虞澹渊的两架囚车。

马车两侧以及最后,走着约五十来个右腰佩剑的衙役,这都是跟着景鸿从杭州府到钱塘县的。此时皆握紧刀柄,时刻准备向外拔刀。

而黑衣人不知有多少个,放眼一看,黑压压的,绝对要多于五十,并且是多得多。

想来便是朱齐在茶园里余下那一部分不知所踪的暗卫了,这些人埋伏在他们回杭州府的山路上。

姜蕙安看到,楚思尧从最前面的马车下来,身形颀长挺阔而不壮,下车不慌不忙,稳健从容。仅一个背影,就莫名令人心安。

“诸位这阵仗有些许大了吧。”楚思尧嗓音一贯冷峻,此时更甚。

在楚思尧正对面的那个黑衣人听闻这话,以为他怕了,以为自己拿下他们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冷笑一声,“楚大人,你觉得你们眼下还能逃得了吗?”

两方眼下僵持不动,空气也僵凝,寂静得诡异,似乎有一只蓄势以待,时刻准备要吞噬掉什么的野兽。

黑衣人都以为,自己是那势在必得的野兽。

楚思尧径自往前走,身上不佩任何刀剑,平静淡漠,就好像面前指向他的那把长剑压根不存在。

姜蕙安眉心一紧,下意识要走出去,被姜承宇横臂一挡不能再动,“别动!”

姜蕙安喊了声:“楚思尧……”

楚思尧脚步顿住,对黑衣人说:“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你们把我绑了,囚车里的人也给你们,放其他人走。”

黑衣人迟疑一下,“别想打什么鬼主意。”续道:“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命和我谈条件吗?”

楚思尧失笑一声,“这是自然,毕竟你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就动手吧。”

不知为何,中间那乘马车两侧的衙役往马车旁靠了靠,一脸戒备,手上力道加重。

景在云在马车里一脸严肃地对景鸿说:“爹,别怕,儿子一定会保护你的。”

景鸿蹙着眉头,“可是思尧他会有危险。老夫黄土埋大半截的人了,到万不得已之时,若是能以这条老命换你们离开,也是最值不过的。”

若是外人听到此话,多半会心中动容,可景在云却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爹下了马车,定定地看着他朝楚思尧的方向走去。

景鸿没看到,在他快下车时,景在云对着马车两侧的衙役摇了摇头,所以他才能顺利走出去。

“思尧……”

黑衣人一言不发地看着景鸿快步走来,那样的眼神,像是在等他过来,期待他的步子能再快一点,仿佛他们的目标不是楚思尧,而是景鸿。

眼神却不带杀气。

如果说他是在等景鸿安然无恙到了他们的队伍中,他们才能彻底没有软肋地对这些人大开杀戒,那么貌似能说得过去,虽然景鸿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事听起来令人一时难以接受。

待景鸿走到距楚思尧背后大约十尺之地时,楚思尧眼眸深邃了,瞬息之间往后退了几大步的同时,喊道:“把景鸿给本官拿下!”

接下来的一声似有穿透山野的力量,能呼风唤雨前来助他扫灭周身密布乌云,只消一息便能让他逆转局势,转危为安。

“可以出来了——”

暗影司的人闻声而出,手持利剑从山的背阴处跃身而出。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每一个都身形挺健,手脚动作轻巧,却有不可阻挡,仿佛能让山川为之倾倒的气势。

暗影司暗卫同衙役对黑衣人内外夹击围攻,几息不到,这场早已定了输赢的混战就结束了。

真正的野兽,并非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黑衣人,而是隐匿在暗处蓄势而动的暗影司暗卫。

狗血不?

今天是冷峻男神·熹煜

明天是可爱萌神·熹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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