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言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声音的主人，是他熟悉牌子的皮鞋，蒋晋有好几双定制款，笔挺的西裤，微微褶皱的衬衫袖子被挽到手肘上方，露出坚实的小臂，再往上——

一张标准的东方人脸庞，棱角分明，张扬大气，左边眼角有一颗泪痣，此刻脸上似乎还裹挟着一丝充满温柔的担忧让泪痣看起来都隐隐有些晕开。

在他刻板的印象里有泪痣的人似乎象征着喜欢流眼泪？

虽然自己没有泪痣也蛮爱流泪的，可是看着眼前人超过他起码半个头的身高跟健壮到恰到好处的身材，时言不免觉得有些违和。

......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时言稳了稳身子站定了用亲切的母语回复：“啊啊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不然我请您喝杯酒吧？”

“客气了，你没事就好，朋友还在等我。”对方露出适当的微笑，迈步走向了窗边。

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在朝他招手：“sol！”

sol?

他的英文名？

时言看了看对方的背影，摇摇脑袋并没有太在意的离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外面的天朦朦胧胧的透着一丝丝微光，像打碎了一条缝隙的蛋壳，流淌不出顺畅的蛋液。

讨厌的北极圈！

再望一眼依旧红色感叹号的手机，

讨厌的蒋晋…

时言不甘心，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偌大精致的房间咔咔拍照，

筛选出满意的照片，

点击朋友圈，附上定位，点击发送。

嗯，满意。

然后无聊的一条一条往下翻朋友圈

——我的好兄弟终于结婚了！

发送人：陈瑜？

照片里是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笑脸——

蒋晋结婚了？跟女生？？

时言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昨天的西餐不符合他的中国胃，实在难以消化，甚至到现在都还有些反胃。

好想吐......

他翻出最近联系人，开始打电话，

什么狗屁国际长途费！

可对面依旧无人接听...

去他妈的蒋晋！

时言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到底为什么，到底怎么了，蒋晋不是就找了个人随便聊聊天吗？

怎么会...怎么会结婚呢，还是跟一个女的？

强烈的不安感让他使劲揉搓颈间的项链，企图聚拢一丝心神。

他点开跟陈瑜的聊天框：你朋友圈什么意思？

对面秒回：哇，你前男友结婚你怎么都不献上点祝福呢？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高中都没毕业，没什么文化，不过呢也多亏了你，蒋晋提前了婚期，帅哥美女是不是很般配。

（微笑微笑）

我有大学毕业证！

时言气得把手机狠狠甩在柔软的床上，又不甘心的捡起来，点开跟蒋晋的聊天对话框，

吃吃吃火锅：你跟我来真的？

这次成功发送了出去，没过多久对面回复了

GJ：时言，我们不是分手了吗，我也要过正常的生活呀，这次带你去冰岛就是为了分手补偿你的，只不过没来得及跟你说而已，我总不可能真跟你一个男的在一起过一辈子吧？

工作你喜欢可以继续做，我也会额外给你一笔钱，不要再联系我了，我妻子会不高兴的。

是时言期待中的长长的回复，但他好像一瞬间又看不懂中文了。

吃吃吃火锅：你什么意思？

他又问了一遍，脑中闪过一道惊雷，无法接受，等不及对面回复立马拨去一个电话。

电话被秒挂，他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不停地机械地打电话。

接电话，接电话，蒋晋你这个混蛋！

蒋晋，求你了，快接我电话啊......

他的无名指又开始下意识地扣弄大拇指的那块肉，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可因为下手很重，手指上已经留下了红痕，他这才察觉到一丝清醒和变态的舒爽。

蒋晋拉黑他电话之前发来信息，

GJ：别不懂事，你不是喜欢钱？你再这样，钱也得不到的。

GJ：乖，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什么叫好聚好散？

意思是蒋晋在国内搂着新婚的妻子跟他这个前一天还在一起旅游的男朋友说分手叫好聚好散？

所以出国前蒋晋频繁的出差有迹可循，

蒋晋动不动走到阳台接通的工作电话有迹可循，

那天他亲耳听到的对话有迹可循......

时言没有挂电话，也不知道电话什么时间自动挂掉的，他不满足于指尖的痛觉，开始一口一口啃咬手指甲，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小经历太多痛苦的他，原以为被蒋晋看中，跟蒋晋在一起，会成为他期盼的“灿烂人生”的开始，虽然被人指指点点，被忽视，被当成替代品……

可事实是什么呢？他早就知道真相就是只要蒋晋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就足够了。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拥有的就是爱，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所以为的美好的世界，原来一样空无一人。

到头来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烂人生”。

几天前他还在欣喜地期待着这次的旅行，一朝就被打进泥潭里。

太突然了，太莫名其妙了......

时言没有再打电话或者发信息试图挽回他可笑的感情和另一半，他的脸颊已经烧成两团火烧云，蒋晋的话仿佛把他扒光衣服示众，他无谓的自尊在剥削着他，他何尝不知道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三个人在意他和蒋晋的事，在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可是那件事之后他就习惯这样，哪怕低头在路上正常行走都觉得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

出轨，又是他妈的，该死的出轨，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欺骗我离开我？

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

起码，起码他还有钱，对吧。

时言点开看着手机里并不算小的余额想方设法宽慰自己。

冰冷的数字此刻却成了唯一可以安慰他的良药。

可是眼睛怎么突然看不清了？

他囫囵擦拭着眼眶里流出来的滚烫的水珠，我才不会为了抛下我的男人哭...

时言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把行李箱翻得一团糟终于找到了一颗之前遗落在洗漱包里的药。

他急切地吞下一颗强迫自己入睡，这样才能不去想这些天发生的事，不需要去直面他是真的爱蒋晋还是爱那些他舍不得放手的生活。也不需要他立刻马上做出什么人生分叉口该向左还是向右走的抉择。

可是，蒋晋现在在干嘛呢......

时言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没出息的家伙！

原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为了钱才和蒋晋在一起扮演什么我崇拜你我好爱你我离不开你的角色，‘死到临头’才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就动了感情。

他是那么讨厌被抛弃，可是他隐藏不了自己那颗不知何时开始蠢蠢欲动的真心。

一颗真心尚未交代，现在又要马不停蹄的剥离出去。

没有开灯的房间漆黑一片。

药效上来，黑暗中他好像朦朦胧胧又看到了蒋晋那晚递来的温暖的手掌，时言又一次伸出手想反握住，可这次只是抓到一片空气。

陷入沉睡前他恍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令他恐惧的脸，笑着张着血淋淋的大嘴一字一句：言言，你活该。

再次醒来的时候时言决定回国。

酒店的车送他到机场的时候明明已经快上午十点，可冰岛的十二月似乎没有阳光，外面依旧深夜的模样。时言抬头看着机场的灯火通明和外面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心想：真应景啊。

机场的vip服务不需要他有流利的外语，他没有想象中被抛弃的狼狈和无措，反倒是轻松顺畅的登了机。

钱真是好东西啊，他由衷感叹。

在座位上安顿好后，他戴上眼罩准备再眯一会儿。

“抱歉，借过。”

时言听到一句英文，不知道对方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他只能摘下眼罩，

“是你？”

那个什么来着，

哦，sol。

“好巧啊！”

时言这下是真有些激动了。

中国人不是常常喜欢说缘分天定吗？在这个人口本就不算多的冰岛，他居然遇到了对方两次。

男人朝他礼貌地点点头，侧过身坐了下来。

“哎你也是从赫尔辛基中转到海市啊，真是太巧了，你知道吗我在这里语言不通都快憋死了。”

时言张着嘴巴说了一通又一通，对方礼貌微笑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龟裂，

好吵的男人...

“你是去冰岛旅游还是？哦哦对了我叫时言，时间的时言而有信的言，你叫什么呀，我跟你说我其实很少坐飞机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商务舱好豪华...”

对方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昝贺昭。”

“什么？”

“名字。”

“啊？昝？好特别的姓，哪个昝呀？”

“晚泊昝公溉，船头余落晖，祝贺的贺昭华的昭。”

昝贺昭说出一句古诗，奈何时言水平有限没有听懂，只能扭过身子偷偷百度。

‘处加日，原来是这么写的...’

“哇，果然好特别的名字。”时言坐直身子称赞，感觉自己很有文化。

“你要不眯一会？还得至少三个小时才能到赫尔辛基呢。”昝贺昭冲着他笑了笑，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半眯着有一股亲切感，泪痣随着笑容的扩散上移了一些，时言觉得这位名字充满文化的同胞非常帅气，说话语气也不自觉降低。

“好啊好啊，你也眯一会吧，真是太开心了能遇到你了。”

这句话他是真心的，在异国失恋的时候能对着熟悉的脸孔讲几句中文已经让他好受许多。

时言继续戴回眼罩，心里有些感动，这个男人挺体贴。

他当然没有看到体贴男深皱的眉头和不耐烦的表情...

昝贺昭内心一阵腹诽。

他实在对什么异国他乡有缘偶遇的同胞没半点兴趣，更何况还是个男人，一个非常聒噪的男人。

昝贺昭瞥了一眼时言，拿出电脑开始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