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纸脊

“冯教授,您来的正好。”玉璋举步朝冯舒平迎过去。

偏殿里的众人还在讨论日常和工作,玉璋不想惊动他们,步下阶梯,与冯舒平面对面站在几株老槐树下。

“小王爷您找我?”冯舒平微讶,保持目光平稳,刻意不再朝阮安看。

玉璋颔首,视线刚好扫过冯舒平臂弯抱着的册函,便问:“您今日得空吗?”

冯舒平也看了眼册函,应道:“这是我们新检出的一些旧档,里面有一些虫蛀严重,先送过来给易院长他们过目,看是修还是誊。小王爷,您有事直说便是。”

阮安和明玉立在玉璋身后,闻言,目光也落在那些册函上。

旧锦做的函套,藕荷色底,暗金纹样,然而锦缎早已褪色,金线也尽脱,边角的地方也磨损破了,露出内里层层裱褙的旧纸。纸色发暗,不知裱过几重,上头还有蠹虫啃食的遗迹。

明玉忍不住开口:“以前在王府里,阿玛的书房每年入夏必要晾晒,抖蠹,更换樟木。怎么这宫里还不如我们,不是有专人保管看守么,还能变成这个样子?”

“你是明玉格格吧。”冯舒平对上明玉难以释然的困惑,露出温和的笑。

明玉立刻叫人:“冯教授好。”

“格格说的没错,以前是有人看的。乾清宫每逢朔望有专人检视,每年四月初一,十月初一,内务府也会派员晾晒,更换防虫药材。只不过到了光绪二十六年以后,宫里就不似从前了,宫里的人裁撤了一批又一批,很多东西都顾不上。像这些纸质的档案,文献,还有书籍,就成了时间的遗孤,雨雪一点点渗透,潮湿,纸页就慢慢粘合,发黄,变脆,更难免被虫蛀。”

明玉发出遗憾的轻叹,偏头看向阮安,“不知道升平署的旧档还能不能看。”

冯舒平惊讶说:“你们想找升平署的旧档吗?”

玉璋说:“是。”

冯舒平下意识的说道:“那就得进档库了,怎么突然想找升平署的旧档,谁要去唱戏吗?”

“我要帮梅先生做戏服。”

冯舒平随声移目,看到阮安上前一步,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朝自己规规矩矩一鞠躬。

“梅先生心心念念曾在宫里穿过的戏服,外头坊间难以复制,我就想来寻寻看,能否从过去升平署的旧档里,找到一些什么,特来叨扰。”

她行完礼,直起身,平平直视着冯舒平,眼眸深处一点漆光藏笑。冯舒平因此便想起当日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样子——

在孤山的柏堂里,她被俞知凡引荐给自己,这个女孩有一双平静的眼睛,可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又会教人感觉到重量,眼神是有力度的。

冯舒平对阮安的印象太深刻了,这么一个看着纤纤细细,内秀的小姑娘,不仅思维敏捷,在众多大家面前不怯弱,大大方方,不卑不亢,还有超强的记忆力。

他还记得那天,俞知凡说,她喜欢画衣裳样子。

转眼已过去一载有余,今日在此地偶遇,冯舒平惊讶阮安身上惊人的变化。

倒不是模样变了,或者姑娘大了,更好看了。她眉眼依旧还是旧时,只是眉宇之间所承载的份量,却仿佛换过了一重天地。所以方才初见第一眼,冯舒平也是愣了一下,旋即刚要叫她,被阮安摇头制止。

冯舒平不清楚阮安跟玉璋之间是怎么回事,但听说她要给梅先生做戏服,由衷感到高兴。

“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想要查阅升平署的《戏衣档》?”

一高兴,就忘了别的,顺手就把臂弯里抱着的破烂册函塞给了玉璋。

“升平署的相关旧档都在掌故部,就在西华门那边,离这儿不远,我可以带你们过去。除了《戏衣档》,升平署还保留了一些别的档案,脸谱和戏画,还有剧本和道具,哦,还有戏服呢!”冯舒平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度,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欣悦的明亮。

玉璋抱着破的快要散落的册函,无语看着他丢下自己,直接带着阮安明玉就走。

都快走到院子门口了,冯舒平才终于想起他,回过身,对着玉璋说,他好些天没来上班了,易院长他们找他有事,其它的,就交给他去办了。

人就这么被带走了,冯舒平的两个学生也跟着回转,玉璋抱着那俩册函,只好无奈的往偏殿里去。

掌故部所在,就是曾经内务府下属的文书处理衙署,紧邻着军机处,是典型的三进四合院式官署建筑。

一入门厅,即显得风格肃穆。

穿过一道窄廊,从里头传来油墨的味道。跨过窄廊尽头一道门,便是第二进,掌故部的人员主要在这里办公,两侧厢房里都是人在伏案誊写,一台铁皮油印机置于东厢,有人在刻蜡纸,有人在印刷,油墨味道弥漫整院。

这里没人讲话,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明玉不禁压着声音问:“冯教授,他们在做什么呢?”

冯舒平答道:“在刊印《掌故丛编》。”

明玉奇道:“你们要出书啊?什么内容的书?”

冯舒平朝里头扬扬下巴,“是抢救性公布,为了防止档案散佚,也是回应学术急需。”

说着,冯舒平将她们带进一间三开间的庑房,里头陈设长条木案,案上铺着毛毡,上头摊着数册敞开的线装书。旁边还有一叠叠的素笺,几方砚台,十余支错落搁置的毛笔。

“没关系,你们可以随意参观。”见阮安和明玉有些束手束脚站在门口,冯舒平笑着招手让她们进来。

其间一条长案,几个人伏在案边,他们以毛笔抄录、校勘、编目。其中一位老先生,花白短发,穿软塌塌磨损的旧长衫,眼镜推到额上,一边俯身凑近一册泛黄的旧档,一边执着放大镜,另一手握笔悬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屏息凝神,仿佛在倾听那些旧档里微弱的呼吸,良久,方在纸笺上写下一行小字。

另外的几位,最年轻的也是中年,都穿着洗褪了色的衣裳,戴着护袖。靠窗的那位看着最年轻,正弯腰伏在一张特制木案前,案上嵌着一块透光的玻璃板,板子下面置一盏灯,灯光透过玻璃,上头是一张残损的旧档,他专心致志持笔,沾着浆糊,给破裂的地方加固。

每一条长案皆是如此,案面已磨出温润的凹陷。

日坐案头,手披万卷,墨染十指,不觉寒暑。

不知怎的,阮安就有些喉间发紧。谁能想到,这些饱读诗书的先生,做着这样日复一日的工作,却连养家糊口的薪津都领不到。

但没有一个人糊弄自己的工作,甚至抱怨。他们孜孜不倦的伏案誊写,字迹工整如刻,每册必钤“故宫博物院掌故部藏”朱印。

“从博物院成立那天起,这些档案资料就是天下公器。学术界需要我们加速公布资料,这些第一手的材料,也需要交给全国学者共同研究,更能推动史学范式革新,从以前的书斋考据,到材料实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保护。”

冯舒平一边领着她们参观,一边小声解释。

“毕竟这些宫廷档案长期封存,管理一度混乱,出现过‘八千麻袋事件’,导致一些档案被当做废纸变卖,还有一些被收入私囊,流失海外。所以我们决定,每月出一册,节奏紧凑,就是时间太紧。”

在这里连呼吸似乎都不敢重,更是时刻注意自己脚下和身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人家添麻烦。

“那这些书已经面世了吗?”阮安已经决定必须要买。

“还没有呢,本来想要八月就面世,但……”资金实在困难,所以延误了,冯舒平不想说的太沉重,笑了笑,“我估摸着,最晚年底应该能面世。”

阮安默默记下。

冯舒平带着她们慢慢穿过这间庑房,在里头角落的地方,那里也有一张旧案。

“请稍候,进库房需要办理一下手续。”冯舒平对阮安和明玉叮嘱一声,低声唤旧案上埋首的人。

不多时,那人起身从后头橱柜里取出一册薄籍,又将一张纸推到阮安面前,上头有一行字:故宫博物院文献部掌故科藏品查阅报备单。

在冯舒平的指导下,阮安填好报备单,冯舒平在下面还填上自己名字,拿着这张单子才能准入。

库房设在第三进,打通的庑房便是存放旧档资料的库房。无窗,厚墙,铁皮门,一切都显得那样沉重。

阮安交了准入单,明玉瞧着库房死气沉沉的样子,临时决定自己不进去陪她,打算去别的地方逛逛。

“去吧,要找什么,先到档房去登记索引。”

库房不设自由查阅,进去第三进的门,需先至库房东侧的档房小间,里头也有博物院工作人员。阮安向他们说明来意,她想要查找升平署戏衣相关档册。工作人员翻开一部厚达三寸的《掌故部档案总目》,找到升平署条目,找到档案所藏序列号,这才带着阮安进入。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揭开一道缝隙。

一进去,阮安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档库内光线如雾,只有煤油灯悬于梁上,灯焰微颤,投下昏黄的光晕,仅能投下三尺见方,其余空间沉入浓重的阴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深邃的气味,一排排厚沉沉的木架子,直接到顶,每一架上都整齐码放着带封套的档案卷册。

管档的工作人员,动作极轻,按照索引找到升平署旧档所在木架子。

这里的木架子都有编号,他领着阮安指给她看,“您要找的升平署旧档,有《穿戴提纲》、《戏衣档》。这里头还包括《钱粮档》、《旨意档》、《恩赏日记档》等。”

他从架子上抽出外裹函套的《穿戴提纲》,一函两册。上册记节令戏,弋腔剧目,下册专录昆腔杂戏,每出戏下列角色、行当、所穿戏衣、颜色、纹样及砌末(道具)。

阮安对他所说的这些内容不懂,可她瞧着这位年青的工作人员,动作小心翼翼,宛若捧着珍宝,递给阮安的时候,细心的以指腹将浮尘抹去。

库房里没有风,却有尘,在油灯微弱光照下缓缓浮动,如同星辰游弋于寂静夜空。

“您若是专注戏服制度,建议优先查阅《穿戴提纲》与《钱粮档》,二者互为印证,一载形制,一记实价,恰好可以还原过去宫廷戏衣从设计到落地的完整性。”

年青人不知道她要查阅这些做什么,笑着向她建议。

阮安道谢,末了,工作人员又说,库房内严禁私自抄录或携出任何纸张,若是需要留存内容,可向档房申请油印副本,由工作人员核对后,交东厢油印室刻蜡纸印制。每印一页,收费铜元二枚,印毕须签字留档。

“这个需要多久?”阮安问他。

“东厢油印室每日可完成30页的蜡纸刻写和印刷,具体时长取决于档案页数,内容复杂程度。一般需要1到3个工作日,但若遇《掌故丛编》集中印制期,可能会有延迟。”

都问清楚了,也交代完毕,工作人员先行离开,把这里完全交给阮安。

她缓缓打开那本《穿戴提纲》,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小小签条,上头写着:道光拾玖年,检。

紧接着旁边还有一张,字迹变了,写着:民国十五年三月,重检。虫蛀,已修。原档不完整。

两张签条之间相隔百年。

阮安的手指摸过签条边缘的毛边,两张相隔百年的签条,宛如一场跨越时空的握手,一下子便连接了古今。

在这中间,隔着鸦片战争的炮火,太平天国的烽烟,英法联军的劫掠,甲午的耻辱,庚子的血……隔着一个王朝从衰落到覆灭。

可这两张跨越百年的签条,如今并排贴着,像一场跨越百年的接力。即便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国家档案,不是巍峨的宫殿,不是煊赫的典章,更没有能写入正史的名字,可就这样依旧被许多人视若珍宝的保存下来。

这一刻,阮安再看这间档库,她觉得自己不是置身在一间库房里,而是一个国。

排山倒海的木架子,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它们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密密匝匝,像列阵的兵伍。

中国,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从甲骨到青铜,从竹简到帛书,从卷轴到册页……

这就是文明的纸脊,它脆薄而坚韧。

这一章可总算写完了,其实做戏服不重要,给谁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让阮安意识到,这些档案文献的重要。

说起来,只是关于宫里的消遣和戏衣,不是什么重要国家档案,可依旧被许多前辈视若珍宝,更何况那些重要的档案文献和古籍呢。

一说到珍贵的古董,我们就联想到价值连城的字画珠宝,其实对于我们的文化命脉来说,档案文献更重要就是了。

关于故宫博物院掌故部,怎么个流程和场景,查了不少资料,主要还看一些过去的照片,然后又自己发挥了一些,所以不是那样严禁。我虽然去过故宫好多回,可没去过存放档案的地方,可千万不要较真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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