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有事,玉璋和阮安特意比平时提早出门,到了神武门的时候,太阳才爬上东华门的脊兽。
琉璃瓦上一层淡金的薄光,冯舒平等人已经在寿康宫了。
负责清点旧物的工作人员们,准备了棉布手套,冯舒平看到阮安来了,也给了她一双。
“你来的正好。那些戏服做为丝织品,对光照、温度、尘埃比较敏感,以我们目前的保存手段,还远远不足。为了防止产生不可逆的损毁,虽然你被破例允许进入,但不能用手接触,因为你不是专业人员。毕竟一针之线断,即是百年之工亡。”
阮安点头答应,跟着冯教授进入寿康宫,玉璋把她送到这里,自己暂去别处忙。
今天安**政府那边也来了人,说得好听,是协助博物院清点物品,易院长沈老他们嫌这些人碍事,更怕一个不小心损毁物品,便在武英殿那边拖住他们的脚,玉璋就是过去应酬的。
久闭的宫门开启,寿康宫坐落在内廷外西路的最北端,是一座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院落。冯教授等学家领头,各自带着自己的学生,打着电筒,或煤油灯,他们就像守陵人,守着这里的一切。
“寿康宫是雍正朝建的,乾隆登基前还住过,后来一直做为太后太妃们的居所。”
冯舒平轻声向阮安解说,他们今天的任务,将里面存有的大量太后太妃用品,家具档案整理归档。
阮安要看的戏服,存放在后面长乐敷华殿的东配殿。光绪三十四年万寿节,老太妃千秋,戏唱完了,没让把行头送走,说是等着来年再用。
短短十二天后,一切都崩塌了,再没有一个来年,那些戏服就这样留在了寿康宫中。
趁着现在时间早,气温不高,他们先去后头东配殿整理那十几箱戏服跟砌末。东配殿不算大,北墙下一排低木架,上头就码着那十几只箱笼,落了一层厚灰,箱子上头依稀可见五蝠捧寿的纹样。
旁边零星一些刀枪把子,头盔等物,已经坏了。
“正殿冬冷夏热,不宜存物,后殿潮湿,这些东西最怕返潮,西配殿早年漏过雨,还没有修缮,也就属这里还能凑合用一用了。就是不知道,里头东西保存的怎么样。”
几位负责带队的学家轻声细语说着话,言语间还是遗憾和无奈,只能叮嘱自己学生都轻一点,再多仔细一点,小心一点。这已经是他们在这种时局下,又是捉襟见肘的状况下,能为这些文物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安身之地。
领头的一个工作人员年纪稍大,其他都是学生,他们先清点箱笼,上头贴了博物院的封条。那位先生蹲下身,察看封条与箱笼的外部情况,另外一些学生捧着薄籍,握着笔,等着记录。
他揭开封条,啪嗒一声解开铜扣,轻轻开启箱笼,所有人不由自主屏息。
一股沉沉的,混合着樟木与旧绸的气息,从黑漆描金的箱笼深处,缓缓升起来。这些箱笼比起寻常衣箱要深得多,约莫二尺见深。最上头铺着一层绵纸,揭开之后,还有油纸,随后再垫一层绵纸。
三层之下,露出蓝色缎面,在投入东配殿的晨光里,泛着幽微暗哑的光。蓝色缎面上用平金绣技法,刺绣整枝松鹤纹。
工作人员戴着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将其“请”出,旁边一张旧榻铺好了干净的布,两个学生举着托着,袍角下是海水江崖。
戏服已经百年,里头白绫子泛黄。随后请出来的,还有石青色龙纹的正旦宫装,以及福禄寿三星衣。
清点的流程,第一步是开箱检视,记录现状,毕竟时间久远,有些戏服存在松线情况,亦有磨损。
冯教授等人检视的十分过细,除了戴棉布手套,还在口鼻处蒙上布巾,防止呼吸对丝织实物造成损伤。
“同治十三年,升平署曾奉旨传江南各织造制作各色戏衣,以备庆典。后江南各织造共进戏服八百五十二件,以及二色金库锦、缂丝、彰绒等贡品级材料。直至道光七年裁减南府后,升平署专款由每年九千两减至二千两,戏衣制作规模随之锐减。这批戏服,大约是同治年间制作的,应该是用的时间久,所以金线部分有脱漏。”
年长些的工作人员检视完说。
冯舒平听了,微微颔首,身后学生便开始记录。
接着是衬里和夹层。
这项工作缓慢而枯燥,手探进箱子里,先托住衣领,双手的掌心朝上,从下方将衣裳托起,而后再一点一点向上提。
他们一件一件的检视,一件一件的记录,弄完一箱,再按照原样归位,最后再把弄完的箱笼合上,重新贴上签条,上头写着重检日期与检视人名。
整个东配殿里,只有这些轻微的声音,此后阮安还看到了石青纱绣八团龙单褂、杏黄色缂丝彩云蝠八宝金龙纹夹蟒袍、拼布水田衣、白色绣花卉鱼鳞纹马面裙、黄色外绣锦鸡、玉兰,内绣鸳鸯游于芦苇间的女用斗篷、八仙衣、罗汉衣。
以及最令人惊艳的,一件上绣彩色鸾凤、梧桐、牡丹,下为百褶裙和凤尾裙构成,共有82条缎条状若凤尾,底端缀着葡萄型铃铛,整件衣裳共绣248个各色人物,并错落钉缀银色金属圆片的戏衣。
其它还有各色人物头面,项圈,一些首饰。可惜,东西都不全了。
阮安整个人仿佛被擢住,这些戏衣一寸一寸重回人间,即便过去了那么久,也已经旧了,还是美得惊心动魄。
除了样式与纹样,上头的用色与配色,藕荷、秋香、银红;牙白、赭石、密合,天地万物的颜色,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搭配组合在一起,出其不意,又那样般配。
连冯教授等学家都不由感慨:“一梭经纬,藏天地四时之色;一线针脚,隐百代匠心之骨。最开始衣裳只是为了遮身蔽体,到后来做着做着,我们的祖先就发现,衣裳不只是衣裳。”
另一位两鬓花白的学家道:“是啊,虽然只是戏服,可这些实乃我中华文明之魄。华夏衣裳,千年服制,不仅仅是为了好看,而是告诉我们,我们是谁,我们在哪,该做什么。几千年了,换了多少茬人,灭了多少王朝,烧了多少回城,有些东西,还在。衣裳就是**史书,有人穿,就有人做,有人做,就有人记,文明的血脉就断不了。”
老学家这番话,引得众人频频颔首。
冯教授忽而对阮安说:“你知道中国人做衣裳,做了多少年吗?”
阮安回说:“我只知道,三千年前的周朝,把服制写进了礼书。”
冯舒平便说:“是至少七千年。”
这个数字把阮安给震了。
“你提到的周朝服制,确实在《周礼》中记载,但若论中华服饰的源头,还需要追溯至更早。中国衣裳之始,不在王宫礼坛,而在黄土之下、桑林之间。七千年前,我们的先民就已经以丝为线,以针为笔,缝制出最早的织物。”
谈到学术方面的话题,诸位学家和学生们就来了兴致。他们已经小心翼翼工作了半日,也需要放松一下,缓口气。
“去年清华学堂的李济先生,带队在山西夏县西阴村,掘出了半颗人工切割的碳化蚕茧,初步断定,距今大约5500年。虽非织物,却证明先民已经驯养桑蚕,抽丝剥茧,非为偶然,而是系统化生产。还有更早以前在河南发现,先民已用蚕丝编织衣料,他们用骨针穿针引细线,缝缀成衣,不是为御寒,而是为尊严。”
冯教授的声音渐缓,他说罢了,那位花白头发的老学家忽然笑出声,接着往下续道:“这个穿衣裳,从周朝开始,历朝历代,都把它写进了法律。穿错了要罚,穿僭了要杀,我们现在只知道,过去封建王朝**,等级森严,却忽略了,为什么我们的祖先要这么做。”
这些教授学家把东配殿变成了课堂,学生们握笔聆听老师们讲古,阮安也一圆自己的大学梦。
“天子穿衮服,就要知道敬天法祖;官员穿朝服,就要知道忠君爱民;百姓穿布衣,就要知道安分守己。我不是说封建王朝好啊,这些制度不该成为驯化人的手段,让人乖乖跪着,而是我们应该明白,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才是对的,从哪来,该往哪去。”
大家又说了些别的,东配殿的窗格上,光线缓缓移动,一缕光落在阮安脚边。
她听到一个学生说:“我们的传统服饰这么美,现在这些绝顶的技艺,绝美的配色,只能拿来做戏服,太可惜了。”
老学家顿了顿,对学生们说:“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就跟它们一样。”
“好了,咱们继续,抓紧,还有不少工作要完成呢。”冯舒平拍了拍手,“先把这些清点完,抬到档库去。”
众人忙重拾状态。
在这些箱笼里,阮安终于看到梅先生戏班管事说的那件虞姬帔。
帔上绣折枝梅花,疏疏落落从肩头斜伸下去,漫进裙摆,藤黄的花蕊,细得像头发丝。月白的帔,缎面泛着幽幽的光,即便阮安不懂戏,也一下子能够想象到,虞姬这个人物,她穿着这样一袭月白的帔,站在戏台上,等着她的霸王。
“我想看看这件虞姬帔的水袖。”
冯舒平依言,让学生向阮安展示虞姬帔的水袖部分。
虽然不懂戏,可阮安却观察到,虞姬帔的水袖,比起别的戏服水袖要略长,白绸完全展开,形成扇面状,且水袖与戏服袖口的缝合点极其讲究,袖口紧,袖身松,这样应该是便于发力。
最重要的是,这袖子不是一层,而是两层。外层月白的缎,与帔身同料,光洁柔滑,里头却多了一层,比外层质地略挺。
应该是宫里独有的做法,用了一截夹袖。
阮安如愿以偿,她也带了纸笔,快速比照着画下来。冯教授等人对她开了方便之门,也是希望这些传统技艺,能够流传下去。今日所见寿康宫中所存百年戏服,让阮安知道,衣裳是有魂的。
但正如那名学生所言,如果这些传统技艺,乃至于配色之美,只用来做戏服,还是太可惜了。
最好的传承,还是应该有人把这些技艺,这些绝美配色,穿上身上,走在街上,活在日子里,长长久久。
衣魂来自百工之精粹,来自匠人之倾注,以身为渡。魂欲传,必须入民间,入日常,入千万人身畔,始得不亡。
李济先生是中国现代考古的奠基人,被誉为中国考古学之父。后来在1928年,他被聘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主任,后来主持河南安阳殷墟的系统发掘。与梁思永等人合作,将中国有文字可考的历史向前推进了数百年。
在1927年以前,中国以有多个新时期时代遗址出土了与服饰起源直接关系的实物证据。
另外,关于宫里戏服虞姬帔,这个有我个人的创作,资料不好查,我也没看过实物,夹袖做法不算什么稀奇,还有说用了很细的竹篾子,我就自己发挥了,没那么严谨。
为什么要通过写戏服来展现传统服饰之美,当时我们经历了多重朝代更迭,从民间到殿堂的戏服上,融汇了许多朝代积累下来的技法,还有织物的集合,算是可以一体呈现。就当一个集大成的载体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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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衣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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