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霆按照正常的路线,为了不让对方起疑,从北海出来先往东开,往通州方向,这是最合理的路线,去天津最快的路。
夜里路灯稀疏,路上渐渐没有行人,车辆也很少,大约开了三十分钟,前方路口一辆翻倒的板车,木材散了一地。两个穿着棉袄,抄着手的中年汉子蹲在板车旁边,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路被堵死了,华东霆不做任何停留,车速不减,调转车头就往南走。
南线,永定门方向。
沿着城墙根往南继续开,大约一刻钟,远远就看见城门洞开着,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提着灯,正在盘查一辆路过的马车,后头还有排队出城的马车。
华东霆将车停在队伍末尾,降下车窗,听见赶马车的抱怨,不知道什么原因,今晚突然设卡,盘查什么可疑之人,所有人今晚都不能出城了,要被先带去警察署排查,明天才能放行。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他继续调转车头。
广安门方向。
车子绕了一大圈,这边属于城关,路远也更偏,快到广安门的时候,前方一阵嘈杂。荒凉的内大街,往来的大多是拉骆驼运输煤炭的队伍,还有一些小酒馆,有几个看不出身份,但喝的醉醺醺的人,相互之间正在拉扯,甚至拽着赶骆驼的驼户,显然是借着醉酒寻衅滋事。
几头骆驼卧在路上,或者懒洋洋站着甩尾巴,驼户忙着拽骆驼的鼻绳往一边拖,那几个人上去把人推开。
华东霆的车子停下来,引擎没熄,车头灯照过去,几个喝的醉醺醺的人,就走过来把他的车头砸的邦邦响,嘴里大声叫骂。
有人试图往他车头上爬,华东霆面无表情的挂倒挡,油门一踩,车子猛地往后退,把爬了一半的人狠狠摔在地上。
车轮摩擦着地面,他重新挂上前进挡,松开油门,原路返回。通过后视镜,看到那些醉醺醺的人,指着他的车子大骂。
三条常规路线全部封死,很好。
今晚为了能留下他这条命,那边显然下了血本,也尽可能把他在北京这边的人分散开,让他们顾不上自己。
既然花了这么大力气,总得选一个最好的伏击位置,东南西三条路既然都走不通,那就还剩下最后一条。
正阳门东站,车站南侧有一条路,沿着铁路线往南,再拐向城外。
车子重新开回城内,从珠市口西大街过去就是前门,再从东大街往西转,就是正阳门东站。
要拐到那条路上,需要走煤市直道。那条直道上,两侧房屋低矮,大多是棚屋和空地,属于煤场与货栈,还有几个骡马大店与车行。
视野在这里变得开阔,冬夜的幕布深处,一座水塔的黑影从夜色中缓缓浮现出来。
它耸立在铁路调度线附近,塔身笔直往上,像旷野里的一根烟囱。
华东霆把车灯熄灭,车子停在黑暗中,与那座水塔遥遥对视。
果然很会选地方,一切地形皆有利于他,对自己却是致命的考验。这条直道上虽然没有路灯,但两旁有商号大门口挂着煤油汽灯,有一片光铺展开,平均每隔一两百米左右,就有这样的光源。
从水塔那边往这边看,这些光源把路切成明暗交替的段落,一旦华东霆的车子驶上直道,经过一段光亮,会被短暂的托出黑暗。车身轮廓清晰,速度、距离、方向都会在那一瞬间被瞄准镜锁定。
“怎么样?”
水塔顶层外头环形走道上,林芊茨问趴在缺口处瞄准的小个子。
“现在是西北风,风力减弱,最佳射击地点在那里。”小个子指了指,“六百米开外最合适。”
太早开枪,虽然他对自己一向自信,但为了十拿九稳,需要华东霆的车身暴露充分,他也需要对他的行车轨迹有一定的掌握,可击中的面积大。太晚开枪,距离缩短到三四百米,以华东霆的实战经验,只怕会注意到水塔这边,万一把鱼给惊了,今晚的行动就白费,白白浪费大好机会。
“交给你,我放心。”林芊茨就站在后面,她知道小野寺就在下面,等那一声枪响过后的结果。
自己这边的人也分散了出去,眼下水塔这边就剩下她跟鹗,底下小野寺倒是带了几个人手,要是不能保证得手,被华东霆的人反扑,小野寺可不会管他们死活。这里距离东交民巷不太远,若是发生意外,枪响会惊动使馆区里英美等国的军警,北京城里的军警也会出动。
林芊茨的心也提着,尽管她无比相信鹗的实力,不到尘埃落定,她也不敢松心。华东霆不可能一直都有好运气,这一次他就只有一个人,没人能帮他。
那边车里车外都在一团黑暗里,忽然,黑暗里亮起一点火星。
华东霆擦着一根火柴,借着火光看了看腕表,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再过不久就是午夜,没有太多时间留给自己。他如果在这里停留太久,对方就会察觉他已经知晓,可能是在等待救援,很可能调整部署。
唯一对自己有利的是,枪响会惊动使馆区的外国驻军,但他得先有命活到枪响以后才行。
华东霆用剩下的半截火柴点上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从暗格里摸出楚毅为他准备的枪。一把毛瑟驳壳枪,十发固定子弹,是他当前所有能够自保的手段。
水塔上现在有一支枪,那支枪在等一个位置,在到那个位置之前的路段,他都还是安全的。所以,煤油汽灯就成了关键,他需要突然快速往水塔那边开,经过煤油汽灯的时候将其射灭。
等到水塔处,十发子弹还剩下六发,水塔下面应该布置的有人,应该不会多,解决掉一两个之后再捡枪,他最终需要解决的最大麻烦,就是水塔顶上的神枪手,他手上的子弹应该也不会多。
倒还有一些胜算。
几口抽掉一支烟,烟雾从敞开的车窗散出去,华东霆一手握枪,一手搭着方向盘,正要打着引擎,陡然察觉车外有细碎的动静逼近。
是脚步声踩在煤渣地面上,有好几个人。
“是华先生吗?”一个年轻友善的声音。
华东霆收枪,看到巷口里涌出来七八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你们是……”
年轻友善的声音说:“您不用多问,我们是来帮忙的。华先生,请您下车。”
学生们让开,从他们身后过来一辆人力车。
拉车的说:“华先生,我送您穿胡同,绕到水塔后面去。这边我路熟,您放心。”
饶是华东霆一贯沉着冷静,这下也有点懵。
年轻的学生替他拉开车门,示意他抓紧,时机不等人。华东霆刚出驾驶室,那个年轻男学生就坐了上去。
“这不是闹着玩,这是要送命的!”华东霆挡住即将关上的车门,沉下声音,他怎么可能让这个学生替自己上去送死。
年轻人看着他说:“您放心。”又示意他往煤市直道上看。
一个背着工具箱的大爷,看上去像个修表匠,朝前头第一盏煤油汽灯走过去,走到灯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朝汽灯的气门和喷嘴里塞进去。他弄完第一盏,就又往前走去。
“您再看那边——”
顺着年轻人的话,华东霆先是听到骆驼脖子上报安铃的声音。
几只骆驼排成一列缓慢行进而来,每只骆驼身上驮着200多斤煤垛,整体高度超过两米。
拉煤垛的驼队,在华东霆车子前头停下来,赶驼人给骆驼整理煤垛的捆绳,朝这边说了声:“快!”
年轻的男学生再看华东霆一眼,无需多言,华东霆松手,车门关上,这个学生打着引擎,发动汽车,汽车跟在拉煤垛的骆驼后面驶上煤市直道。
这一章字数不多,卡在这里合适。在1927年,北京是有水厂的,1910年就有了,京师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
多年以前,我在北京跑八仙项目,每天往返住处和制作方之间,经常在路上路过一个很老旧的水塔,不过跟文里写的水塔还不一样,下面更窄,上面像个遮阳伞,还刷了彩色竖条纹,我坐在车上总是看它,因为那种竖条纹让我想起夏天小时候卖汽水的。所以写到这里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水塔。
前面经过重新修改调整,已经看过的朋友,麻烦重新看一下,真是抱歉啊。
最近除了看资料,就是看历史纪录片,还有李亚平老师讲历史,好像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除了我写的慢以外,目前感觉还好,就是累。
现在外头台风天,狂风如涛,一声一声,回想在那个冬夜,或许小华同学坐在汽车里,内心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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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围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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