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的回答斩钉截铁,方玉卓心里盘算着其他要紧事,也并未多想。
他淡淡扫过一眼廖宝贞身侧的牌位,道:“怎么供在这里?府里东小院后有座佛堂,叫人收拾收拾,离你的园子也近。”
他不说倒还好,一说起来,廖宝贞就恼了:“明明是大哥非要我来!”
佛堂狭小,四周顿时响起阵阵回音。
说完便看见方玉卓脸色冷淡,廖宝贞又凑上前去卖乖:“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听说这几日山路很难走呢,就我一个人在这里,你怎的不来找我呢?”
方玉卓不答,却顺势将他揽过来,揉了揉廖宝贞的头发,替他扶正了发冠:“这几日可有听话?”
这话倒像是方玉卓认准了他绝不会听话似的,廖宝贞不情不愿点点头,抱怨道:“我怎么敢不听话?我再待不下去了,这里成日吃的斋饭又寡又淡,衔珠只带了几盒点心,我早就吃完了呀!”
方玉卓听他这孩子气的话,眉眼间的阴郁散去半分,伸手掐了掐他的脸:“我看你脸上清减不少,这几日可真是委屈你了。 ”
廖宝贞眼珠子一转,卖乖道:“为了少爷,不委屈的呀。”
“亏你还记着他,”方玉卓顺了顺他的头发,推着廖宝贞的肩膀将他带入帘内,“我以为你一出了家门,就撒开蹄子什么都顾不得了呢。”
“大哥怎么能这样想我?”
廖宝贞撇撇嘴,跟着走进里间。
这深院的佛堂虽小,内里却大有不同。其间竟修了一间极其奢华的茶室,布局繁琐,金银器具四面错落堆放着,远比廖宝贞从前所见的任何一处都要奢靡,只有屋内四处可见金线绣制的佛像梵文,还能叫人勉强意识到这里仍是佛门之内。
屋内还有一人正朝外张望,看见廖宝贞走进来,脸色骤变:“大人!”
方玉卓摆摆手,道:“家里孩子不懂事,总是四处乱跑。”
那人警惕的目光落在廖宝贞身上极快地扫了一眼,正色道:“兹事体大,即便是大人的家里人,到底也是个不知事的孩子......”
廖宝贞一言不发,也偷偷观察眼前的人。
只见此人身形虽高却癯瘦如柴,身上的青色长袍几乎像是挂在竹竿上,那张面颊凹陷的脸,只有审视自己的眼神是明亮的,像一双刺刀一样扎在廖宝贞身上,让他浑身不舒服,侧身躲在了方玉卓身后。
“宝贞来,这位是曹尹曹大人。”
廖宝贞便又露了半张脸出来,小声喊他:“曹大人。”
曹尹点了点头,回称一句“小公子”,转而看向方玉卓:“这位小公子也可听得?”
方玉卓取了碟点心给廖宝贞:“没什么听不得。若是相安无事,自然护得住他。”
廖宝贞吓了一跳,仰起脸看他:“大哥......”
曹尹脸色几番变化,终是缓了语气:“大人,明日便是春闱,如无意外,二公子能顺顺利利进考场去,那便是成了。”
方玉卓犹疑道:“我只怕太子......不,我总疑心,陛下为何要召见三殿下?”
曹尹:“大人可记得陛下令崔尚书主领科考一事?崔尚书与荣国公可是姻亲,虽然崔小将军已故,但这关系却是实打实的。沈贵妃年前滑胎,不久之后,陛下便下旨许三殿下入朝。也许沈贵妃正是那时提起了三皇子,陛下才为了体恤安抚贵妃而做下的安排。如今三殿下仍未领事,莫非这一回是与春闱有关?”
曹尹说罢,又转了话题:“贵妃这一胎的确蹊跷,我听太医院的人说,沈贵妃尚且年轻力壮,脉象一直都很安稳,从未出过差错。即便如此,太医院仍是胆颤心惊,生怕伺候不好。偏偏那日见过皇后,夜里就出事了。”
去岁大雪当日,皇后设宴,各宫嫔妃皆应邀而来。那请帖是循例要送到每位后妃手中的,却并不太拘束,皇后向来宅心仁厚,嫔妃若无心赴宴,托宫人禀报便是。
只是没想到,当时已经怀胎六月的沈贵妃竟然冒雪登门赴宴,倒是将皇后宫中的人唬了一下,连着一整日都提心吊胆。
方玉卓摇摇头:“内宫之事,勿要无端猜测。”
曹尹:“下官只是不解,沈贵妃既然一直有心让三殿下入朝领职,为何干脆不求陛下让三殿下领了春闱的事?兜来兜去,崔大人本就是礼部尚书,没了沈贵妃,也是当得主考官的。莫非是陛下始终觉得三殿下年纪尚轻,履历不够?”
方玉卓沉声道:“太子入朝三年,这头一回的春闱原本就应当让太子主办春闱,不论是崔景还是三殿下,都是出了差错。又或者,贵妃换的不是三殿下的前程,是自家小弟的前程。”
提起这位刚从金陵回京的荣国公第三子,曹尹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廖宝贞在一旁听着,只是隐约知道他们在说一些很要紧的公事,方玉卓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不敢开口,茫茫然往嘴巴里塞点心。
一咬下去,咸香肉汁流进嘴巴里,他才发现这是一盘子肉馅的酥饼,里头的鲜肉汤汁还冒着热气,直直钻进廖宝贞胃里去勾他肚子里的馋虫。
这放在平时,廖宝贞是绝不肯吃的——他的嘴巴被养刁了,平日吃食十分精细,再加上身体不好,时不时都要用药,日常正餐都习惯了做成利于克化的样式。
只是他在寺庙里素了好几天,都要素成小羊羔子了,哪里还顾得上平日的骄纵挑剔,大口大口地就捧着酥饼咬了起来,鼓起两颊软肉。
方玉卓看他像是饿坏了,怕他撑着,又叫他自己去斟茶喝。
廖宝贞还未动,曹尹主动上前替廖宝贞斟了一盏茶。
方玉卓也随之落座,沉默片刻,道:“春闱而已,不过三年一次,有的是时候。”
“若是如此,时间便很是充裕了,大人与方侍郎也不必太过忧心。听闻户部尚书已有告老还乡的打算,陛下迟迟不肯放人,只怕还有得拉扯一番。”
“眼下都察院把手伸到户部,我怕的正是这个,当年父亲手段粗糙,若非太子这些年也暗中打点收拾过,只怕我们方家是全都——难道陛下是要等到春闱之后才动手?”
曹尹摇了摇头。
方玉卓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来,朝廖宝贞招手:“宝贞过来。”
廖宝贞不知从哪里取了个银勺子来,正挖着馅饼里的肉汤吃。听见方玉卓叫他,连忙咽下最后一口肉馅,乖乖起身走了过去。
方玉卓看一眼案上被扒得稀碎的酥饼皮,伸出一只手擒住廖宝贞的手臂,另一只从怀中抽出帕子,将廖宝贞两只油乎乎的爪子抓过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只吃肉馅,饼皮就不爱吃了?”
“不好吃。”
“谁家公子里都不曾见过你这样挑嘴的,都怪方玉宣这几年纵你太过,我又不曾管教过你。”
方玉卓又道:“这点心是方玉宣特意叮嘱我带来给你的,为此可真是要将菩萨得罪个透了,竟然让你在寺庙里也不避荤腥。”
廖宝贞抓了抓手,讪讪道:“少爷待我真好,我在寺里也一直想着少爷呢。”
方玉卓哼笑一下,手上依旧攥着他的手指擦拭,忽然低声问:“方才我们说的,你可都听清了?”
廖宝贞兀地一颤,不知方玉卓为何突然发问。抬起头望见方玉卓严肃冰冷的目光,更不知自己该说听清还是没有听清。
“大哥......”
方玉卓仍是问:“你怎么想?”
廖宝贞惊得打了个饱嗝儿,不知方玉卓为什么要问他怎么想。
这样的事,轮得到他怎么想么?他什么也不懂的呀。
方玉卓讲他那表情看在眼里,笑了笑:“怕什么?说了便说了,又不会罚你什么。”
廖宝贞一顿馅饼下肚,早就忘掉什么春闱什么太子,哪里知道该说什么,又不想说不知道,皱着脸纠结半晌,犹犹豫豫道:“贵妃娘娘的孩子没了,一定很伤心的......”
又是一声轻笑,这回却是曹尹的笑。
廖宝贞回头看他,只觉得这个曹大人就这样看着脸就已经够吓人了,如今笑起来,怎么感觉更吓人了!
曹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笑有些冒犯,收敛了笑容:“小公子实在心性纯良。”
廖宝贞听出这不是好话,冷哼一声,扭开了头。
方玉卓又问:“宝贞,你想知道我是怎么上来的吗?”
廖宝贞点点头。
比起朝堂公事秘辛,他更在意这个。
他一点都不想留在承恩寺了,既然已经祈福过了,要是方玉卓点头同意,那他当然应该赶紧回家去呀!
方玉卓起身,示意廖宝贞跟上他。
廖宝贞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绕过几重屏风,正感慨这茶室的宽敞,就见方玉卓停在一幅几近八尺的落地佛像绣画前,拨开佛像,只露出里头的一面墙壁。
再看方玉卓伸手摸索了两下,这墙壁便动了起来,露出一道窄小的缝隙,约莫够一个人侧身挤过。
方玉卓指着这条缝隙:“我便是从这里上来的,若是想走,也从这里离开。”
廖宝贞站在那道缝隙前,看见外面是葱郁的山林,只有一条狭小的小径隐在林中。只是不知为何,山中连日大雨,这条小路看着虽然泥泞,却没有被雨水冲散。
廖宝贞盯着那条未知的曲径怔怔看了许久,猛地反应过来,一把上前抓住方玉卓的衣袖:“大哥,你不带我回家吗?”
“不是早跟你说好了吗?”方玉卓淡声道,“你家少爷明日就要考试了,一连九日,在家中也不能陪你。我也有要事在身,你留在这里多为他祈愿得个状元不好?”
廖宝贞哪能想到,方玉卓人都在这里了,竟然还不是接他回去的。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苦头啊!
廖宝贞当即裹上了哭腔:“不好!”
方玉卓自顾自道:“你乖乖的,等方玉宣来接你。”
“可是——”
“若有变故,你谁也不必理会,自己在茶室里取了盘缠就从这道缝里下山离开,绝对不要回兰京,走得越远越好。”
“大哥,你在说什么呀……”
“宝贞。”方玉卓打断廖宝贞急切的声音,淡声道,“往南一路走,会有人带你回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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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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