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泸溪岸边

从衢州一路舟楫劳顿,入了江西地界,水势渐缓。

抵达龙虎山下时,正值午后。墨尘寻了间临河小摊,点了一钵上清豆腐脑,分成两碗。

热气腾腾间,墨尘看着平江雪,不知是不是因他心中还记挂着平四他们,感觉他这几日安静了不少。

平江雪吃豆腐脑时指尖被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般抱怨,但墨尘看见却紧张的不行,立马接过平江雪那碗,用勺子在碗沿轻轻搅动,又吹了吹,递到平江雪唇边。

平江雪见四周皆是男女老少,有些羞愤,复看墨尘一脸坦荡的表情,还是张嘴含住了勺子。

罢了,在墨尘眼里,平江雪终究只是个孩子。平江雪嚼着那口嫩滑的豆腐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吃完,墨尘和平江雪便出发去天师府,没想到却吃到了闭门羹。守门的徒弟称张天师“因公外出,归期未定”,墨尘和平江雪大有一种“看得见庙,见不着神”的挫败感。

守门徒弟见二人表情失落,又念着天下道家本一家,告知墨尘可先安顿下来,在天师府静候张天师归来。

墨尘思前想后还是拒绝了,如若只有他自己,住下即可,但带着平江雪,不管是哪种可能把在此处见过平江雪的消息传出去,都会引起骚动,朝廷现在又那么敏感,潞王南下又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他实在是不敢赌。

墨尘对平江雪大声道:“走,我们去武当。”

平江雪愕然,这是墨尘第一次用如此不容置喙的口吻对他说话。当下当着守门徒弟的面,平江雪不能无事生疑,只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二人并未走远,而是雇了竹筏,沿泸溪河顺流而下。平江雪抬头看见仙水岩崖墓群的悬棺,发出感叹:“要是以后我也死得其所就好了,葬在这般风景里,倒也不算亏。”

墨尘猛地打断,“胡说什么呢?年纪轻轻,别老把生死挂在嘴边。”

平江雪眼神幽怨地看着墨尘:“我可不跟你回武当。”

墨尘没答话,直到竹筏靠岸,船家离去,他才一把拉住平江雪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回跑,平江雪本以为墨尘要带自己出山,没想到这节骨眼突然就钻进了密林深处。

平江雪跑了好一阵,忽地甩下墨尘的手,气喘吁吁:“你这是作甚?为何走回头路!”

墨尘拨开挡路的枝叶:“什么回头路?没见到张天师就这么走了,多不值。”

平江雪屏气凝神:“不是你说要走的吗?不然为何不住下?”

墨尘漫不经心答道:“这不是带着你吗?谁知道有没有嘴碎之人会泄露你的行踪,而且只要我们在龙虎山地界,还怕打听不到张天师何时归来? 傻不傻。”

说来说去,墨尘说的不无道理,平江雪随即释然,“那眼下我们住何处?”

墨尘思忖了一番,目光扫过幽深的林子:“先找找有无猎户人家愿收留,实在没有,便在山上委屈一夜,反正你我又不是第一次住这种地方了。”

平江雪环顾四周,不由得感叹:“我们这样会不会离那些人很近?”

“那些人?”墨尘眼珠转了转,立马会意,不由失笑,“刚才是谁说的要死得其所来着?怎么这会儿反倒怕起鬼神了?”

这两句调侃惹得平江雪抬脚便踹向墨尘小腿,墨尘故作夸张,立马低头捂住膝盖,“哎呦哎呦”叫个没完。平江雪起初还笑,直到墨尘半天没抬起腰,他才踱了过去。

“没事吧?”平江雪语气带出了一丝忧虑。

墨尘这时猛地抬头,十指如钩直取平江雪腰间痒处。平江雪惊得笑喘连连,脚下踉跄间就要倾倒,还好墨尘长臂一揽,把他稳稳兜回到怀里。

骤然贴近,呼吸交错。两个人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对方,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滞。

墨尘气息微乱,忍不住感叹:“你真好看。”

平江雪脸颊轰地烧了起来,再也不看墨尘,双手却无措地搭在墨尘肩头,声若蚊蝇:“你还不松手?”

墨尘非但没放,反而收紧了双臂,使得平江雪又离自己更近了些,两人的下颌几乎相触。

平江雪身子一僵,慌乱道:“你要作甚?”

墨尘瞧出平江雪慌了,对着他眉骨吹了口气,“你眉毛上沾了飞絮,给你吹掉。”

平江雪听后,猛地推开墨尘,背过身去,耳根红透,只嘟囔了一句:“胡闹。”

或许是心理作用,这回的山洞格外逼仄阴湿,透着一股阴森。

墨尘见平江雪抱着膝盖坐着,毫无睡意,便打趣道:“怎么,怕那些人找上你?”

平江雪顺着话头往下接:“可不!我又不是证道飞升的高道,镇不住这阴气。”

墨尘继续打趣:“平教主若一直这么说,我可要道心破碎了。”

平江雪瞥了墨尘一眼,幽幽道:“为甚?我看你每日心如止水。”

墨尘笑了笑,凑近平江雪:“我心如止水,是因为你皆在我的视线之内。”

这臭道士,又来乱人心绪。平江雪只能这样想,才不至于让这暧昧的氛围彻底失控。

墨尘见平江雪不语,又问:“到底睡不睡?”

平江雪抱紧双膝:“你睡吧,我真的睡不着。”

墨尘发现平江雪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依无靠的惨淡,心头一软,不再多言,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你多大人了,还需要哄着睡啊!”

平江雪挣了挣,却拗不过墨尘的力道,索性抱怨道:“我又没让你做这些。”

墨尘下颌抵在平江雪发顶,双手合力,“是我自愿!我欠你的太多,总要一点点还。”

平江雪不再挣扎,两人这样的时刻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每一次,他们都得找个理由,好让这越界的亲密显得合情合理些。

不知过了多久,平江雪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平江雪醒来,发现自己四平八稳躺在篝火附近的干燥石台上,许是后来墨尘把他抱过来的,而墨尘却不在。

半柱香后,墨尘拎着油纸包回来,如墨尘之前所言,晨间打坐确实有助他早起。

平江雪习惯性问:“又是哪来的吃的?感觉来时也没看到猎户啊!”

墨尘晃了晃手里的热包子,“想什么呢?特意划竹筏去镇上买的,快吃。”

平江雪感动之余又生出疑问:“那我们何必非得扎根在这里,回到镇上住下多好。”

墨尘摆手,“别了,谁知道有没有潜在的危险,我觉得这里挺好,只有你和我,话说,我已经习惯我们二人相处了,你还有何不满?”

平江雪愣住,不想再与墨尘争辩。

总是静候在洞里,也不是办法,平江雪用过朝食便问:“接下来就一直这么待着吗?”

墨尘本就看着洞外,听见这句,转身回来,“不,我决定今天到后山看看,反正在哪都是伺机而动,不如我们当探险了,或者算游山玩水。”

平江雪嗔道:“游山玩水?这也不能住,那也不能露面的,我看我们更像是在逃难。”

这话还真说到墨尘心坎里去了,可不就是逃难?

墨尘点了点平江雪的额头,“你这个小公子,何时才能不抱怨,才能长大!”

平江雪听这话气鼓鼓坐回到石台上,“你自己去后山,我可不去。”

墨尘走近,“那你可别后悔啊,你现在睡的这个石台,有没有睡过那种人咱可说不好啊!”

平江雪膈应得坐起,却马上揉搓双手掩盖自己的失态,“你这人真没劲。”

墨尘呛声道:“怎么?还不让我说实话!随我去后山,我们要能发现别的猎户,讲讲价,不就可以低调住进去了吗?”

平江雪忽觉墨尘说的有些道理,跳下石台,声音比之前都清脆:“那好,我就赏脸陪你去后山。”

墨尘摇头苦笑,走在前当探路的,平江雪表现得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实际上很怕墨尘自顾自走了,把他留下,紧紧跟在后面。

去往后山的路上,墨尘回头见平江雪偶尔蹦蹦跳跳跟着,便收住以往的严厉,说话尽显温情,“雪儿……”

平江雪听到墨尘这般叫自己,步速恢复正常,紧跟上两步,“作甚?突然这么唤我名字……”

墨尘回身,握住他的手,两人突然步伐一致,“我在想,潞王会不会因你南下?”

平江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松开墨尘的手,原地站住,“提他作甚!”

眼见平江雪激动了起来,墨尘低声安抚:“怕你再落入虎口。”

平江雪浑身僵硬,尽管潞王南下可能是因为回魂令,但有了戏园那件事,很难不让他多想,任谁都不可能忘却。

平江雪硬撑着说道:“就算他来,再把我抓去,我也不会再给他欺负我的机会,我要杀了他。”

墨尘听后满心悔意,连忙回身将平江雪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攥进掌心,继续柔声安抚:“是我不好,不应提起他,我们继续走,我看前面似有炊烟,去问问能不能借宿。”

平江雪指尖冰凉,思绪没完全恢复,他脆弱的神经在听到潞王两字时崩塌,但又在墨尘重新牵起他手时感受到了一丝支撑。

墨尘:我就随口一提。

平江雪:随口一提也不行!

墨尘:行,我错了。(作者露出了姨母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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