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砾峡谷,如同大地被某位暴怒的巨神用斧头生生劈开的伤痕。两侧是高耸、布满风化皱褶与突兀岩刺的峭壁,谷底乱石堆叠,一条被车轮与兽蹄反复碾压出来的小径蜿蜒其中。阳光仅在正午时分能短暂直射谷底,其余时候,峡谷都沉浸在阴冷与漫长的阴影里,风穿过岩缝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烈羽走在小型商队的前方,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两侧的崖壁与前方拐角。他身后跟着五辆驼兽拉曳的货车,载着铁砧镇出产的粗铁锭、皮革和一些药草,目的地是两日路程外的“灰岩堡”。货物不算特别珍贵,但在这战乱频仍、盗匪四起的年头,任何能换取粮食与物资的流通都值得雇佣护卫。
影的身影时隐时现。他很少走在明显的路上,更多时候像是峭壁阴影的一部分,或是某块巨石后倏忽掠过的模糊轮廓。他负责侦查前方与侧翼,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总能先一步捕捉到岩鹰起落的异常、风中气味的细微改变,或是远处石砾不自然的松动痕迹。
商队的主人,一个精瘦的中年商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中间的货车旁,神色紧绷。而走在货车侧后方,步伐沉稳如磐石的那位,便是这次雇佣的另一名护卫——磐。
他年纪看起来比烈羽稍长,身材并不高大,但异常结实,肩背宽阔,穿着耐磨的灰褐色粗布衣,外罩一件简单的皮甲。一张国字脸,肤色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深麦色,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与专注。他腰间没有佩戴花俏的武器,只有一柄厚重的短柄战锤,和几个鼓鼓囊囊、看似装着工具与材料的皮袋。他是商人通过镇上铁匠铺介绍雇来的“防御专家”,据说擅长应对峡谷这类易遭伏击的地形。
烈羽对磐的第一印象是“稳”。不是迟钝,而是一种扎根于地的、令人心安的稳固感。影私下评价过一句:“这家伙,站在那就像长在地上似的。”烈羽心里暗暗认同——出发前检查货车时,磐连每一根捆货的麻绳都要拽一拽,确认结实了才点头。这样的人,靠得住。
队伍安静地前行,只有驼兽的响鼻、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以及风声。峡谷越走越深,光线愈发昏暗。
走在最前的烈羽突然举起右拳,握紧。
整支队伍瞬间停下。商人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影从左侧一片岩荫中无声浮现,对烈羽摇了摇头,示意前方视野内未见异常。但烈羽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侧耳倾听,不只是用耳朵,更将一丝意念沉入脚下——并非深度的共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对环境振动的捕捉。
太安静了。连风声在某一瞬间都似乎凝滞了。岩壁上的砂砾,有极细微的、不属于他们这支队伍的窸窣声。
“右侧崖壁,中段,有东西松动。”磐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有惊慌,更像是确认某项观察。他不知何时已蹲下身,一只手掌贴在地面。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隆……!”
右侧峭壁中段,一片原本看起来牢固的风化岩层骤然崩裂!数块头颅大小、边缘尖锐的岩石混杂着大量砂土,朝着商队中段的位置倾泻而下!这不是自然塌方,岩石滚落的轨迹过于集中,目标明确。
“护住货车!”烈羽低喝,人已向侧面抢出几步,但他距离落石区域稍远。
磐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大步,直接面对滚石来袭的方向。双脚分开,稳稳扎入地面碎石中,仿佛生了根。他没有抬头直视那些呼啸而下的石块,而是将双臂交错于胸前,掌心向下,猛地朝两侧地面一按!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难以听闻、却能让人感到脚底微微发麻的震鸣响起。以磐为中心,前方扇形区域的地面,那些松散、大小不一的碎石,连同底层较为坚硬的土岩,竟在同一瞬间被解开了束缚——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虚影,空气与大地交界的轮廓随之荡漾、模糊。
紧接着,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几块呼啸砸下的岩石,在接触到那片区域的瞬间,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它们撞上的并非坚硬地表,而是一片突然变得极度松软、近乎流质的“地面”,直直陷了进去。滚动的速度急剧减缓,边缘锋锐的棱角没入其中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伴随着砂石流泻的细密沙沙声,如同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湿厚流沙,缓缓下沉、最终止住去势。扬起的砂土尘埃被某种无形的约束力笼罩,大部分未能扩散,只在翻涌的区域内滚动升腾。
与此同时,磐双脚微微一晃。他额头瞬间沁出细汗,脸颊肌肉紧绷,显然维持这种大范围的“缓冲”绝非轻松。但他稳住了——那几块最具威胁的岩石,最终只是沉重地陷在地里,未能伤及货车与驼兽分毫。
烈羽看着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人……不只是来赚钱的。他是真的在守。出发前检查绳索时的那份仔细,此刻挡在落石前的这份沉稳,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直在用行动说话。
“敌袭!”影的警告声尖锐响起,撕破了短暂的寂静。
落石只是序幕。两侧峭壁和前方巨石后,猛地窜出二十几个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山贼,手持弯刀、铁斧和粗糙的弓箭,嚎叫着冲杀下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持一柄夸张的双刃战斧,而他身旁,一个干瘦、眼神阴鸷的男人,双手正从崖壁方向收回,指尖还残留着一抹未散尽的、与岩石同色的微光——正是他制造了刚才的落石。一名初阶的、野路子出身的地之谐律使用者。
商队顿时大乱,驼兽受惊嘶鸣,商人吓得瘫坐在车辕下。
“影,左翼游击,弓箭手!”烈羽语速极快,命令清晰。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短刃,但目光锁定的是那个独眼首领和阴鸷男子。“磐,稳住中段,护住货车!别让他们分割队伍!”
“明白!”影的声音还在原地,人已如鬼魅般向左侧掠去,那边有三个山贼正张弓搭箭。他的身形在奔跑中疾速闪烁、飘忽不定,如同一个不真切的幻象,变得难以锁定。
磐深吸一口气,从地面收回双掌,迅速移动到最可能被冲击的两辆货车之间,背靠车轮,战锤横在身前。他的防御并非被动挨打,目光紧盯着冲来的山贼,尤其是他们脚下的地面。
烈羽则正面迎上了独眼首领和阴鸷男子。
“找死!”独眼首领怒吼,巨斧抡圆了当头劈下,势大力沉。阴鸷男子则阴冷一笑,并未直接攻击烈羽,而是双手再次按向地面——目标是烈羽脚下的土地!他想故技重施,制造局部塌陷或岩石突刺,干扰烈羽的脚步。
烈羽在巨斧临头前的一刹,身形骤然向侧面滑开半步,步伐轻盈诡异,如同踩在无形的气流滑梯上,恰好避开斧刃。就在他侧滑的同时,左脚脚尖精准地一挑、一弹——
一块边缘尖锐的碎石应声激射而出,发出短促锐响,直取阴鸷男子毫无防备的面门!
男子大惊,下意识地猛然后仰闪避,与土地建立的专注“联系”瞬间被打断。他试图“搅动”的地面失去了持续的引导,只是微微拱起一个无害的小土包,便平息下去。阴鸷男子惊疑不定地看向烈羽,脸色难看。
烈羽没给他机会。避开巨斧的同时,他短刃已如毒蛇出洞,贴着斧柄滑向独眼首领的手腕。首领急忙回撤,烈羽却虚晃一招,脚步一错,借着身法带起的残影,瞬间拉近了与阴鸷男子的距离。这野路子的谐律使用者明显更擅长偷袭和环境破坏,近身格斗并非强项。
“保护法师!”独眼首领急吼。
旁边两个山贼挥刀砍来。烈羽身形一矮,从双刀缝隙中穿过,短刃划出一道冷光,在一名山贼大腿上开了口子,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另一名山贼的肋下。惨叫声中,他已经到了阴鸷男子面前。
烈羽的刀尖抵住那人的喉咙,没有刺下去。他想起千夫长下令焚村时的眼神——冰冷、没有犹豫、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抹去的数字。而眼前这张脸,惊恐、扭曲、在刀锋下瑟瑟发抖。不一样。这人眼里只有恐惧,没有那种理直气壮的残忍。烈羽不由得收了收刀子。
阴鸷男子大骇,仓促间再次凝聚精神,双手泛起微光拍向地面,试图在身前升起石刺。但烈羽的速度更快,他没有直接攻击对方身体,而是将短刃猛地插向阴鸷男子双掌正下方的地面!
“锵!”
刃尖刺入岩土的瞬间,一股熔岩般凝聚的灼热自刀身灌入地底,自下而上轰然爆发!
阴鸷男子拍下的双掌还未触地,掌心下的土石便猛然炸开!一股灼烈的高温自地面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他的双臂与前胸。
“呃啊——!”
他惨嚎一声,整个人被这自下而上的热浪狠狠掀翻,双掌与前襟瞬间焦黑卷曲,皮肉发出刺鼻的焦糊味。他踉跄倒退,狼狈地滚倒在地,拼命拍打灼伤的部位,却再也无法凝聚半点施法的念头,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
另一边,影有若穿花蝴蝶,在左翼山贼中穿梭。他很少硬拼,总是在对方挥刀的瞬间,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开,同时手指轻弹,一枚枚边缘锋利的薄铁片激射而出,精准地划伤山贼握刀的手腕、或是射穿皮甲薄弱处。他重点关照的弓箭手,更是被他用诡异的气流扰乱了箭矢轨迹,甚至让射出的箭莫名回旋,伤到了自己人。左翼山贼被他一人搅得阵脚大乱,无法形成有效攻击。
中段,磐面对五六个冲来的山贼,沉稳如山。他牢牢守护在货车之间。当山贼冲近,他一脚跺地,前方一块区域的碎石猛地“跳”起,劈头盖脸砸向敌人面门,虽不致命,却有效阻滞了冲势。一个山贼悍不畏死地跳上货车,想从高处攻击,磐看也不看,反手一锤,沉重地叩在货车车轮旁的辕木上。
“咚!”
一声沉闷却异常深邃的撞击声响起。声音响起的瞬间,那辆货车连同周边一小片地面,化为一面被敲响的巨鼓,传来一股短促而剧烈的不规则震颤。那跳上货车的山贼只觉脚下猛地一空一颠,立足之地突然变成了狂浪中的甲板,整个人惊叫着失去平衡,重重摔落下来,正好迎上磐顺势挥来的锤柄,闷哼一声便被敲晕过去。
战斗节奏很快。烈羽解决了最具威胁的谐律士后,与独眼首领缠斗数合,凭借更精妙的战技和对气流的利用,逐渐占据上风,最终一脚踢中对方膝弯,短刃架上了他的脖子。首领一被制住,剩余山贼的士气顿时崩溃,在影的骚扰和磐稳固的防御面前,很快死伤数人,其余的一哄而散,逃入峡谷深处的乱石堆中。
峡谷重归寂静,只留下血腥味和呻吟声。商队除了受惊,货物基本无损,只有两个赶车的伙计受了轻伤。
商人战战兢兢地从车底爬出来,看着被烈羽制服的独眼首领和满地狼藉,脸色发白,但更多的是庆幸。“多、多谢三位!多谢!”
烈羽收起短刃,将独眼首领捆了个结实,扔到一边。他看向磐,点了点头:“防御得很稳。”
磐抹了把额头的汗,神情平静:“地形适合,他们人也不算多。”他看了眼那几块陷在土里的岩石,便走向货车,蹲下仔细检查了车轮、辕木与货物捆扎处,确认刚才的落石与震动有没有造成隐患。目光在略有松动的轮轴处一停,便从行囊中取出随身的工具,着手进行加固。他的手法专业而熟练,显然精于此道。
影则不知从哪个晕倒的山贼身上摸出个钱袋,掂了掂,撇撇嘴:“穷鬼。”他走过来,看看烈羽,又看看磐,笑道:“配合还行?头儿指挥得当,大个子盾牌够硬,我嘛……挠挠痒痒。”
烈羽没理会他的调笑,对商人和磐说:“这里不能久留,简单处理一下,尽快离开峡谷。”
众人点头。此时,磐已将轮轴加固妥当。影则溜达到前面去探路了。
烈羽看着磐收起工具、检视成果的沉稳侧影,又看了看影消失的方向。这次突如其来的战斗,虽然规模不大,却像一次粗糙的磨合。命令下达,有人执行,有人补位,尽管生疏,但框架初立。在这危机四伏的边境之地,这样的组合,或许真的能比独自挣扎,走得更远一些。
他想起刚才战斗时,影和磐的每一个动作——影在前面牵制敌人,磐牢牢守住后方,而他负责正面突破。三个人,三个方向,却像练过很久一样,自然而然地补上了彼此的缺口。这种不用开口就能互相照应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忽然想起,如果刚才他一个人面对这群山贼,会怎样?能赢,但会更狼狈,伤更重,可能还会死人。那个商人,那两个赶车的伙计……现在他们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身边多了两个人。
他抬头望向峡谷上方那一线天光。午后的雾气散尽,前路清晰地自脚下延伸,却又在不远处没入深谷的浓荫,灰岩堡便在那阴影的彼端。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工具的磐,又望向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把后背交给这样的人,好像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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