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出师首战——驱逐溃兵

溪木村坐落在哑声丘陵南缘的缓坡上,数十间灰瓦木墙的屋舍沿着一条清澈的溪流错落分布。村口立着一座有些年头的水车磨坊,巨大的木轮在溪水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嘎吱声响,混合着谷物被碾磨的细碎声音,本是这片战乱之地难得的宁静景象。

但此刻,磨坊静止了。

磨坊周围的篱笆东倒西歪,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里面隐约传来粗野的呼喝与物品被砸碎的声响。五个衣衫褴褛却满脸凶相的溃兵占据了这里,将原本在此工作的两名村老赶到了角落。他们抢走了磨坊里储存的半袋面粉和几挂熏肉,正围着一口抢来的铁锅,煮着混杂了野菜和肉块的糊状食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油脂与汗酸混合的气味。

村口,老槐树下,烈羽一行人见到了村长。老人背脊微驼,脸上刻满风霜皱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与卑微的期盼。

“……就五天前,那伙人突然从北边林子里钻出来,说要‘借住’磨坊。”村长压低声音,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他们有刀有弓,领头的那个腰间还挂着几张符纸样的东西,看着吓人。我们不敢硬扛,只能由着他们占着。可他们这几天越来越过分,开始拦截来磨面的村民,索要‘保护钱粮’,昨天还打伤了想理论的李家小子……”

烈羽静静听着,目光越过村长的肩头,观察着磨坊的位置与周边地形。这村子和溪畔村是那么相似。他想起那些孩子和老人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样子。记忆中的家乡,被战火吞噬之前,村口的老槐树下,村长也总是为着邻里的事奔走。眼前这个村子,也是同样的安宁,同样的无辜,同样的……需要有人伸手。

“他们具体几人?武器配备如何?领头的有什么特征?”他问,声音沉稳。

“五个,都带着刀。其中两个有猎弓。领头的是个左脸有疤的壮汉,嗓门最大,腰间那叠黄纸从不离身。”村长努力回忆。

影早已消失。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侧后方一丛灌木后低低传来:“村长说的没错,五個。两个在门口打盹,两个在里面翻东西,疤脸在火堆旁。磨坊后墙有个破洞,被杂物堵着,但能挪开。侧面溪岸水流较急,有乱石遮挡,适合摸过去。”

磐蹲下身,手掌贴了贴地面,又看了看磨坊的结构:“石基木墙,屋顶铺着厚茅草。如果强攻,要注意他们可能会放火或引爆什么。正面强攻的话,我可以暂时加固那扇破门,挡住第一波箭矢。”

叶霖已经打开药箱,准备好绷带和几种应急药粉,轻声道:“我会跟在磐后面,如果有人受伤,能立刻处理。”

允谦没有说话。他独自走到稍远一点的溪边,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水流的速度、水深,又捡起几块溪石看了看,最后抓了一把岸边不同种类的泥土和植物,在指尖搓捻、嗅闻。做完这些,他回到团队旁,用一贯平稳的语调说:“溪水当前流速,涉水而过的声响会被磨坊内听到。但下游三十步处,河床较宽,有几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可以垫脚,能减少水声。磨坊东侧墙根下的土壤,最近有被翻动的痕迹,可能埋了东西,或是他们的简易厕所——前者是威胁,后者是弱点。”

烈羽点头。他看向影,又看向磐和叶霖,最后目光落在允谦身上。这几个人的认真和细致,让他心里踏实。他们是把这件事当真了——不是当成一桩买卖,而是当成一件该做的事。

“我们这样做。”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划出简图,“首要目标是驱离,尽量不让村民的磨坊受损。影,你从后墙破洞潜入,首要任务是确认并解除可能的陷阱,尤其是疤脸身上的那些符纸。潜入后,制造混乱,比如弄塌他们堆放抢来物品的架子,吸引注意力。”

影点头,嘴角微翘:“明白,搞乱他们的老鼠窝。”

“当内部混乱发生时,”烈羽继续指向溪岸,“磐,你和叶霖从允谦说的下游大石处过溪,绕到磨坊侧面。磐,你的任务是保护叶霖,并在必要时,迅速在磨坊侧面或正面建立一道临时屏障,隔离溃兵与村民屋舍方向,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冲向村子。叶霖,你跟在磐身后的安全距离,准备救治可能出现的伤者——尤其是如果咱们动作快,或许能先救出那两位被关的村老。”

磐沉稳应是。叶霖握紧了药箱的背带。

“我从正面靠近,”烈羽最后指向磨坊大门,“当影在里面制造混乱,溃兵注意力被吸引时,我会从正面施压。目标是逼他们从磨坊里出来,沿着溪岸向北边林子方向撤退,而不是往村子里跑。他们慌起来,应该会选择看起来阻力最小的方向——也就是背对村子、往荒野逃的路。”

他抬起头,看向允谦:“允谦,你留在这里,陪着村长。你的任务是观察全局,注意有没有我们遗漏的溃兵,或者他们是否有同伙在附近接应。另外,”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的行动出现意外,比如他们试图点燃磨坊或使用那符纸,你需要判断,有没有什么‘环境因素’能……降低损害。”

允谦平静地点头。烈羽知道他懂——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总能在关键时刻,用最小的动作,护住最重要的人。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准备。影像一缕青烟,绕过村舍,悄然向磨坊后方飘去。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战锤和皮甲,叶霖再次确认药品。烈羽将短刃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闭目凝神片刻,让因计划而略显躁动的心绪沉静下来。

允谦走到村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村长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几个胆大的村民,准备了一些水桶和沙土,堆在远离磨坊但又能快速支援的位置。

烈羽看着村长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些村民已经受够了苦,他们不该再受一次。

午后的阳光斜照,磨坊外的溪水潺潺。影已经无声无息地挪开了后墙破洞处的杂物,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滑了进去。

磨坊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霉味和溃兵身上的臭味。两个溃兵靠在堆面粉的麻袋上打鼾,另外两个正在角落里争抢一件从村老身上扒下来的半新棉袄。疤脸壮汉坐在火堆旁,拿着一个抢来的锡杯灌着劣酒,腰间那叠黄纸符咒用皮绳系着,符纸上暗红的朱砂纹路在火光下偶尔闪过一丝不祥的光泽。

影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他首先盯住的,就是那叠符纸。疤脸坐得离火堆太近,符纸边缘已有焦卷痕迹。他又看向支撑屋顶的一根主梁,上面挂着几串玉米和一些杂物,结构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

他无声地移动到那两个争抢棉袄的溃兵身后不远的阴影里。那里堆放着几个空木桶和破损的箩筐。他伸出脚,极其轻微地勾住一个木桶的边缘,然后用一块小石子,弹向斜对面堆放杂物的架子。

“嗒”的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一个争抢棉袄的溃兵警觉地抬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影勾动木桶。

“咕噜噜——砰!”

木桶倾倒,撞翻了旁边的箩筐,里面一些生锈的铁件和碎木块哗啦啦撒了一地,在寂静的磨坊里发出惊人的巨响!

“妈的!怎么回事?”疤脸壮汉猛地站起,酒意醒了大半。

两个打盹的溃兵也惊跳起来,慌乱地抓起身旁的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吸引到那个角落。就在这一刹那,影动了。他如同鬼魅般闪到那根主梁下,手中一枚边缘锋利的薄铁片划过悬挂杂物的草绳。

哗啦!

几串干玉米、一捆旧渔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劈头盖脸地砸向下方的火堆和围在旁边的溃兵!

“哎哟!”“什么东西!”

火星与灰烬被杂物砸得四处飞溅,烫得几个溃兵哇哇乱叫,视线也被扬起的灰尘和纷落的杂物遮挡。疤脸壮汉下意识地后退,挥手驱赶眼前的灰尘,腰间的符纸剧烈晃动。

混乱,达成了。

几乎在磨坊内响动传出的同时,烈羽从磨坊正前方的一片灌木后现身,大步向前。他步伐沉稳迅速,带着明确的压迫感。同时,下游方向,磐魁梧的身影护着叶霖,踩着露出水面的巨石,迅速涉过溪流,抵达磨坊侧面。磐双脚踏实地面后,低喝一声,双手按向磨坊侧墙与地面相接处。叶霖则目光紧锁磨坊内部,尤其是那闪烁的火光与符纸微光,她双手在袖中悄然结印,调动着附近溪流的水气。

一股沉闷的震感传来,磨坊侧面墙根处的泥土与石基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变得更加致密、牢固。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察觉的湿润水汽,如同无形的雾,悄然从墙缝、地底向火堆方向渗透、弥漫。

磨坊内的溃兵被内部的混乱弄得晕头转向,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就听到正面传来一声沉稳的喝问:“里面的人!立刻放下武器,离开磨坊!”

疤脸壮汉透过破门看到外面站着的烈羽,虽然只有一人,但气势沉凝,绝非普通村民。他再一转头,又从墙缝瞥见了侧面磐那如山的身影。

“被包围了!抄家伙!冲出去!”疤脸又惊又怒,以为来了大隊人马,一把抽出腰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拿起那叠符纸。

就在他举起符纸的瞬间——

“咻!”

一枚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极其精准地打在他手腕的麻筋上!

“啊!”疤脸痛呼一声,手指一松,那叠符纸脱手落下,飘向一旁仍在冒烟的火堆余烬!

“不!”疤脸目眦欲裂。

就在符纸即将飘入火星的刹那,一阵恰好吹来的穿堂风,将符纸卷向火堆旁那片早已被叶霖悄然渗透的水汽所浸润的地面。符纸飘落在这团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嗤”声,边缘焦黑了一点,但并未燃烧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其他溃兵看来,就像是老大自己手滑没拿稳符纸,而符纸“凑巧”掉在了一块湿泥上,哑火了。

“老大!符纸!”一个溃兵惊叫。

疤脸又惊又疑,但已没时间细想。侧面的磐开始用战锤沉重地敲击磨坊外墙,发出咚咚巨响,仿佛在破墙。正面烈羽的脚步声也在逼近。

“从后面走!冲出去!”疤脸顾不上符纸了,捡起刀,指向后墙破洞的方向——那里背对村子,通向荒野林子。

溃兵们早已无心恋战,听此言,争先恐后地踹开后墙堆着的杂物,狼狈不堪地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向林子里,连抢来的一些零碎物品都顾不上了。

影早已在他们冲出前,就从另一处阴影中脱身,回到了团队预定的汇合点。

烈羽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的是驱逐,确保村庄安全,而非追杀。他快步进入磨坊,先确认了两位缩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的村老安然无恙,然后仔细检查了一下磨坊内部。除了被溃兵弄得乱七八糟,以及影制造混乱时弄倒了一些杂物,主体结构并未受损。那叠危险的符纸,静静躺在湿泥里。

磐和叶霖也走了进来。叶霖立刻去安抚和检查两位村老的身体状况。磐则查看了一下磨坊的结构,特别是主梁和墙体,点了点头:“稳固,没有暗伤。清理一下就能恢复使用。”

允谦也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本总是随身的皮面簿子,似乎记录了什么。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湿泥和符纸,什么也没说。

战斗——如果这能算是一场战斗的话——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没有激烈的刀剑相交,没有炫目的谐律对轰,只有精准的时机把握、环境利用和心理压制。五名溃兵被灰鸦小队以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驱离,磨坊保住了,村民无恙。

村长带着几位村民赶来,看到安然无恙的磨坊和解救出来的村老,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道谢。当村长拿出约定好的酬金时,烈羽只收取了原本说好的部分。

“村长,”烈羽指着有些凌乱的磨坊和损坏的篱笆,“这些修复也需要花费。剩下的钱,请用来购买必要的材料吧。”

村长一愣。他从未见过做完任务还主动少收钱、并关心任务目标后续状况的佣兵。他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

影在一旁耸耸肩:“老头,别发愣。我们头儿的意思是,与其把钱全给我们,不如把这磨坊弄好,村子早点恢复生气。咱们以后路过,说不定还能来磨点面粉呢。”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村民感到一阵陌生的暖意。

“各位恩人……若不嫌弃,就在村里住下,让我们招待一顿便饭吧?”村长诚恳邀请。

烈羽看了看伙伴们。影无所谓,磐点头,叶霖微笑,允谦则已经在观察磨坊水车的轴承结构,似乎在想着怎么修。

烈羽看着村长那双眼睛,心里一软。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问“这样真的可以吗”。他忽然明白了,村长是觉得欠了太多,需要做点什么来还这份情,哪怕只是一顿饭、一句谢谢。

他本来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眼睛,他说出口的却是:“那就打扰了。”

当天傍晚,溪木村难得地飘起了饭菜香气。村民们拿出自家储存的腊肉、鸡蛋、新鲜蔬菜,凑在一起,在村中空地上摆开了几张桌子。虽然菜色简单,却充满诚意。

席间,村民们好奇地问起烈羽他们的来历。烈羽只简单说是四处行走、接些活计的佣兵。一个年轻的村民忍不住问:“那你们佣兵团叫啥名啊?以后我们也好跟人说道,是哪路好汉帮了我们。”

烈羽与伙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们啊,叫‘灰鸦’。”

“灰鸦?”村民们有些疑惑,这名字听起来不怎么威武。

“对,灰鸦。”烈羽接话,语气平静却有力,“就像那种随处可见、不起眼,但总在认真清理田地里的害虫、有时也能预警危险的鸟儿。我们不求多响亮的名头,只想踏踏实实地做事,在能帮忙的时候,尽量帮一把。”

他说的,是自己,也是他们每一个人。

这解释,让淳朴的村民们听懂了,也记住了。灰鸦,一个奇怪却让人心生好感的佣兵团名字。

饭后,磐主动提出去看看磨坊水车。他发现水车的轴承因为长期缺乏保养,加上溃兵可能粗暴对待,有些磨损和偏移,运转时噪音很大,效率也受影响。他脱下外衣,和村里懂点木工的老师傅一起,借着火把的光亮,开始检修。

允谦不知何时也走了过去。他虽然没有动手,但在磐需要确认某个零件尺寸或寻找合适的木料时,他总能指出某处堆放旧料的位置,或者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几段不同粗细、质地坚韧的兽筋,适合用来临时捆扎加固。

叶霖则在帮几位白天受惊的村老和孩童把脉,安抚他们的情绪,并留下一些宁神的草药茶配方。

影靠在一棵树上,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烈羽低声道:“头儿,咱们这哪像是刚干完活的佣兵,倒像是来走亲戚、帮邻居修房子的。”

烈羽望着火光中伙伴们忙碌或专注的身影,望着村民们脸上渐渐消散的恐惧和重新浮现的生气,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他心里清楚,他们做的事,从来不只是为了赚钱。

“这样……没什么不好。”他说。

是夜,灰鸦小队在村民腾出的屋舍中休息。躺在坚实的床板上,烈羽能听到隔壁磐均匀的鼾声,窗外溪流潺潺,远处修复后的水车传来平稳的转动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白天那些村民的脸——他们从恐惧到庆幸,从警惕到感激,从小心翼翼到愿意拿出自家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们。他想,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跑那么远、扛那么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这些脸不用再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心里很踏实。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赶路。但今晚,他是安心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