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落水小孩

方蕙兰跟着田嫂子逛了几回街市后,便对这县城的主要街道和商铺熟悉了起来。

田嫂子是个热心肠,但家中杂事繁多,不能次次作陪。

方蕙兰本就不是怯懦的性子,见认得路了,便更乐意一个人出来,自在又从容。

这日,她清点了厨房,发现面粉和酱醋都快见了底。此外,她还有个采买目标——原主留下的几件亵衣,布料粗糙,磨得她细滑的肌肤很不舒服。

于她而言,外衫可以朴素些,贴身的衣物必须柔软舒适。她挎上常用的竹篮子,便出了门。

先去了米铺和杂货铺,将沉甸甸的米面酱料装入篮中。接着,她拐进一家成衣铺子,仔细挑选了两件用料柔软,针脚细密的亵衣,用布包好了,小心地压在篮子底层。

看看天色尚早,她便不急着回去,信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逛了起来。

路边的小摊贩叫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从新鲜的瓜果蔬菜,到精巧的竹编器具,再到女孩子喜欢的头绳绢花,琳琅满目。方蕙兰饶有兴致地看着,感受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热闹。

正当她在一个卖绣花丝线的小摊前驻足时,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和哭喊。

“救命,快来人啊,孩子掉河里去了!”

“有娃子掉水里了……”

方蕙兰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座横跨小河的石桥旁,已聚拢了些人,正指着桥下的河面惊慌叫喊。

河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剧烈扑腾,水花四溅,眼看就要沉下去……

岸上的人乱作一团,有的大声呼救,有的急着找长竹竿。

几乎是本能反应,方蕙兰想也没想,立刻将手中沉甸甸的竹篮往地上一放,拨开前面失措的围观者,冲到岸边。

她迅速估量了一下水流和孩子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进了初春尚带寒意的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她,激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她顾不上许多,深吸一口气,奋力朝着那孩子挣扎的方向游去。河水比看起来要急,好在落水的小孩离岸不远。

她的动作标准而迅捷,很快就接近了孩子。那孩子已经呛了水,挣扎的力气渐弱。

方蕙兰从侧后方接近,一手绕过孩子的腋下,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口鼻能露出水面,另一只手配合双腿,用力划水,带着孩子艰难但稳定地向岸边游回。

岸上的人们见状,纷纷伸出援手,有人递下竹竿,有人俯身来接。在众人的帮助下,方蕙兰终于将孩子推上了岸,自己也**地爬了上来。

方蕙兰浑身湿透地半跪在岸边石板上,春寒料峭的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发梢不住地滴着冷水。

但她此刻全然顾不上自己,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小小身躯上。

孩子约莫五六岁,穿着绸缎袄子,此刻软绵绵地躺着,嘴唇发紫。

方蕙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微弱的气息。

她想起前世在游泳班学到的急救知识,孩子呛水不多时,首要的是保持镇定,帮他清理气道。

“让开些,别围得太紧,孩子需要透气。”方蕙兰抬头对越围越紧的人群说道,声音清亮而不失威严。围观的人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翻转过来,使其腹部横卧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让他的头部低于胸部。

这个过程中,孩子软软的小手垂落,看得人心头发紧。方蕙兰稳住心神,回想动作要领,用手掌根部稳健而有力地拍击孩子的背中部。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让周围人的心跟着一颤。

“咳……呜……”终于,在孩子发出一声微弱呛咳后,一小股浑浊的河水从他口中呕了出来。

方蕙兰心中一喜,手下不停,继续拍抚。孩子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口水,紧接着,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哇——!”惊天动地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孩子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方蕙兰这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发软。

孩子的哭声让周围围观人群都松了一口气。孩子能哭出来,说明气息是通畅了。

“哭出来就没事了。” 旁边一位大娘拍着胸口连声道。

“这姑娘真是厉害,还会救人哩。” 有人赞叹。

方蕙兰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轻轻抱入怀中,湿冷的衣物贴在一起,她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安全了。”

她正想抬头问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凄惶的哭喊,带着破音:“小郎——我的小郎!”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鹅黄绫子裙衫的妙龄少女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发髻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她一眼看到方蕙兰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幸而被后面急匆匆跟上,同样面无人色的丫鬟扶住。

“小郎,你吓死姐姐了!”少女扑跪过来,一把将孩子紧紧搂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那丫鬟也带着哭腔,一叠声地喊着:“小少爷,您没事就好,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孩子见到亲人,哭声更响,委屈万分地扎进姐姐怀里,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

少女紧紧抱了弟弟片刻,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救人的恩人。

她看眼前女子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模样狼狈,眼神清澈镇定。

“多谢姑娘,谢谢您救了我弟弟的性命。”少女说着,就要拉着弟弟给方蕙兰磕头,声音哽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方蕙兰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住少女,“这位小姐不必多礼,孩子没事就好。”她的声音因浑身湿透的寒意而带着轻颤。

少女这才注意到方蕙兰的狼狈,见她脸色冻得有些发白,立刻急切道:“恩人浑身都湿透了,这怎么行。春寒入骨,最易生病。

我们正要去保和堂请大夫给我弟弟仔细瞧瞧,恩人若是不嫌弃,请务必一同前去,让大夫也看看,开副驱寒的方子才好。”她紧紧抱着仍在抽噎的弟弟,眼中满是恳切与担忧。

方蕙兰本觉得无甚大碍,想婉言谢绝,目光落在孩子依旧苍白的小脸上,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孩子虽醒了,也哭出来了,但呛了河水,又受了惊吓,让大夫仔细检查一番确是应当,她担忧孩子会不会有落水后遗症。

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叨扰了。”

少女见她答应,脸上露出真切笑意,连忙吩咐丫鬟,“快,扶好恩人,我们这就去保和堂。”

保和堂是松湖县最好最有名的医馆,离得不远。一行人很快便到了。

医馆门面宽敞,药香扑鼻。

少女的身份显然不一般,一进门,伙计便恭敬地迎了上来,忙不迭地将她们引到内间安静处,同时有人快步去请馆主文大夫。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大夫便疾步而来,他先客气地对着少女拱手。

“田小姐。”然后关切地看向她怀里的孩子,“田小少爷这是……”

“文大夫,快给我弟弟看看,他方才不慎落水了。”田珍儿忙道。

文大夫示意将田小少爷放在一旁的软榻上,仔细地诊起脉来,又查看了瞳孔、舌苔,温声询问孩子可有哪里不适。

趁此机会,田珍儿的丫鬟走到方蕙兰身边,低声道:“这位姑娘,您一身湿衣,万万不能再穿了。我们马车里备着小姐备用的衣裳,若您不嫌弃,请随我到后面换下吧,保和堂有专为女眷设的静室。”

方蕙兰确实觉得寒意阵阵袭来,湿衣黏在身上十分难受,见对方安排周到,便道了谢,跟着丫鬟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整洁雅致的屋子。屋内陈设干净温馨,显然是专为女客准备。

不一会儿,丫鬟捧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藕荷色衣裙,从里到外一应俱全,尺寸虽未必完全合身,但比方蕙兰原先的粗布衣衫要舒适许多。

方蕙兰再次道谢,丫鬟放下衣物便体贴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迅速脱下冰冷的湿衣裳,用备好的干布巾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物。

柔软的布料触碰到肌肤,带来久违的暖意和舒适,她不禁轻轻舒了口气。

刚整理好头发,便有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医进来,说是田小姐吩咐,来为她请个脉,看看寒气。

方蕙兰推辞不过,便伸出手腕。女医诊脉后,笑道:“姑娘底子好,只是略感寒邪,我开一剂温和的驱寒汤药,服下便无大碍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田珍儿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轻松,“恩人可换好衣裳了,我能进来吗?”

方蕙兰应了一声,田珍儿推门而入,她脸上的惶急已被感激和庆幸取代,发髻也重新整理过。

“恩人,”她走上前,握住方蕙兰的手,眼中泪光点点,却是喜悦的,“文大夫说我弟弟已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吃两剂安神定惊的药就好。真是多亏了您,若不是您,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着,又要行礼。

方蕙兰扶住她,“小姐太客气了,孩子没事是万幸。”

“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小女子姓田,名珍儿,我家在城西田家,家父是田家家主,外面的人都称呼他一声‘田员外’。今日之恩,珍儿没齿难忘。家父若是知晓,也定会重重酬谢姐姐。”

方蕙兰听到“田珍儿”三个字时,心头微微一动。

这名字并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的存在。

松湖县大户田员外的女儿,据说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更重要的是,田员外极为赏识严朔的才干,若非严朔早已娶妻,这位田家小姐,恐怕正是最匹配他的良缘。

原主曾因这些流言暗自神伤,在深夜里,对着铜镜中那张憔悴的面容叹息,觉得自己粗手笨脚,既无才学又无家世,实在配不上严朔。

方蕙兰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她竟救了田珍儿的幼弟,此刻对方正紧紧握住她双手,满眼真挚感激。

这境况着实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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