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漫，屋内烛火昏黄，映得一室寂静寒凉。

沈清秋说完那句咫尺天涯，便重新转过头，视线落回窗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再也没有多看顾云舟一眼。

她的态度冷淡漠然，像一潭冻死的寒水，不起半点涟漪。

顾云舟蹲在她身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良久没有起身。男人挺拔的脊背微微紧绷，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晦涩痛楚，喉结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习惯了强势、习惯了掌控，从来不懂如何温柔求饶。

沉默僵持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你当真以为，我囚禁你，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他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冷硬霸道，裹挟着一丝沉沉的疲惫。

沈清秋睫毛轻颤，却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波：“不然呢？”

在她眼里，他偏执、自私、占有欲爆棚，将她困在牢笼，不过是满足自己荒唐的执念。除此之外，别无理由。

顾云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缓步走到桌边，抬手捻灭了桌上多余的烛火，屋内光线骤然变暗，更衬得他周身孤寂落寞。

“三年前沈家出事，从来都不是意外。”

轻飘飘一句话，像是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屋内。

沈清秋浑身一僵，僵直地坐在窗边，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三年前沈家一夜倾覆，商贾被扣上谋私罪名，家产查抄，族人流放。所有人都告诉她，是沈家行差踏错，触怒权贵，唯有顾云舟出手，保下沈家仅剩的族人，也强行留下了她。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朝堂寻常倾轧。

却从未想过，另有隐情。

顾云舟背对着她，玄色衣料在昏暗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声音低沉悠远，像是在诉说一场尘封多年的风雪。

“当朝丞相忌惮沈家富庶，暗中勾结藩王，捏造罪证，蓄意扳倒沈家。彼时我羽翼未丰，权势微薄，若我明目张胆保下沈家，只会让丞相痛下杀手，沈家满门无一活口。”

他当年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极限，就是保全沈家旁支流放保命，唯独留下她。

留下她，却不能放她自由。

“丞相早就盯上了你。”顾云舟缓缓转过身，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他知晓我年少心悦你，便打算将你掳走，以此拿捏我，牵制我顾家势力。”

沈清秋瞳孔微缩，怔怔看着他，一时间失语。

她从不知道，自己竟被人当作棋子。

“我别无选择。”顾云舟一步步走向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隐忍多年的无奈，“我只能把你锁在身边。侯府是牢笼，可也是这京城之中，唯一能护你周全的地方。”

外面豺狼环伺，杀机四伏。

他不敢放她走。

一旦她踏出侯府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他偏执、他强硬、他不择手段，世人皆骂他冷血无情，囚禁心爱之人，可无人知晓，他是以牢笼为盾，硬生生替她挡下了所有暗处的刀光剑影。

三年禁锢，三年非议，三年咬牙独自扛下所有阴谋算计。

他从不敢告诉她真相。

只因丞相眼线遍布京城，只要她知晓分毫，便会被敌人拿捏心思，成为最大的软肋。

沈清秋怔怔望着他，心口酸涩发胀，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席卷全身。

她恨了他整整三年，怨他霸道，怨他冷血，怨他折断她的翅膀。

可到头来，这困住她的金丝笼，竟是他拼尽全力为她筑起的避风港。

“那你为何不说？”她嗓音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若是他早说，她何必受尽委屈，何必日日心生怨恨，何必拼命想要逃离？

“说了，你便会装作懂事，小心翼翼留在我身边。”顾云舟眸色泛红，语气偏执又认真，“我宁愿你恨我、怨我、想方设法逃离我，也不愿你为我隐忍克制，活得拘束不安。”

他宁愿背负所有骂名，宁愿被她永世记恨，也不要她知晓险恶人心，终日惶恐不安。

他宁可让她恨，也不要她怕。

屋外晚风穿廊，吹动窗纱，烛火摇曳不定。

顾云舟抬手，轻轻握住她还带着淤青的手腕，这一次，力道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她半分。温热的触感贴在肌肤上，驱散了几分寒凉。

“清秋，我从没想过要困住你一辈子。”

“我在等，等我手握大权，等我扫清朝堂奸佞，等我彻底拔除所有隐患。”

“等到那一日，我会亲手打开笼门，给你想要的自由，送你去看山河万里。”

他的愿望从来简单。

护她一世平安，换她一世无忧。

沈清秋鼻尖发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三年恨意，三年隔阂，三年冰冷的拉扯。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藏在冷酷外壳下，笨拙又深沉的爱意。

他是阴鸷狠戾的永宁侯，杀伐果断，冷漠无情，唯独对她，小心翼翼，倾尽温柔。

“那……那日我出逃，你为何那般生气？”她哽咽着轻声询问。

那日他暴怒癫狂，险些将她彻底碾碎。

顾云舟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腕的淤青，眼底满是后怕：“侧门守卫空虚，是丞相故意设下的圈套。你若真的逃出去，不出半里地，便是死局。”

他不是怒她背叛，是怕她送死。

那一刻的失控暴怒，是极致的恐惧。

怕他费尽心思护住的人，就此消失在他眼前。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女子压抑的哽咽声轻轻回荡。

原来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所有的禁锢都是守护。

这只被困在笼中的回笼鸟，从来都不知道，困住她的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为她挡下了无数场腥风血雨。

顾云舟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缱绻，和往日的偏执判若两人。

“再等等我，好不好？”

昏暗烛火下，男人眼底带着卑微的祈求，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等我平定风波，换你一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