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官闭关半月新编折子戏,全城传的沸沸扬扬。
思忖良久,定由隔江楼排演,今日头一回登台开锣。
隔江楼外游人驻足,入耳丝竹无人入心,众人目光聚焦戏楼头魁枕舟。
这名头魁艺名枕舟,坊间私下传他为季予,生得一副清隽温润的东方骨相,一双含情脉脉桃花眼,清丽而有韵。眼尾轻扬时,半分没有梨园脂粉堆砌出来的艳俗气。
便是一身素色水袖登台,唱腔亦有神有韵。今日管辖长安街的沈长官沈聿特意钦点他登台唱曲。
消息一出,戏楼外堵得水泄不通,拉黄包车的车夫都要绕路而行,从长安街绕到沧溟路远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心里憋着一口气,面上依旧对这位新上任的沈长官言听计从。
车夫啧了一声,谁让对方位高权重。
彼时一名魁梧壮汉途经此地,瞥见楼内那道纤长身影,当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走狗。”
声音隐在击锣打鼓声中,并无人察觉。
身旁女子一双手轻轻攀上男人的胸膛,另一只手缠着他的臂弯:“哎呀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我可心疼着呢。”
她一身裁剪合身的紧身旗袍,绫罗绸缎衬得婀娜多姿,说花间惹得周遭看戏的人频频侧望。女子却像没看到似的,自顾自拉着男人往路边走。
“那是自然,都听夏言姑娘的”。
二人一同往街对面的醉春阁走去。这地方名头听着雅致,实则不过是专供达官权贵寻欢作乐的销金场所。
眼见那两个惹眼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围观众人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戏台上。
台上那人身形颀长,身姿挺得笔直,侧身拂袖,水袖一抛一收,正唱到《牡丹亭·惊梦》的**片段。
季予启唇唱出【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曲唱罢,台下静了短短一瞬,片刻后,震天的喝彩和掌声轰然响起,锣鼓喧天。
“好!”
“美人再来一曲”
“美人一曲值千金”
……
戏楼外人声鼎沸,众人各持说辞,□□声不绝于耳,季予颔首致谢,瞥见前排大名鼎鼎的沈长官神色依旧平淡,弯了弯眉眼,捻着衣袖就往台下走去。
立在沈聿身侧的手下眯着眼望向缓步走来的戏子,色迷心窍,弯腰凑上前:“长官,这人模样生得极美,您瞧瞧……”。
他话音未落,便被身侧长官摆手驳回:“不必。”
“那我就……”,手下顿了顿,正要接下一句,沈聿冷冷开口:“高桥君”
“皇军管辖之地,得守规矩”
台下一众坐着的日本军官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平时对沈长官向来言听计从,其中缘由众人心知肚明。佐藤队长的女儿倾心这位中方投诚的军官,事事顺着这位沈少校。
就算暂且不提佐藤队长那边,单是沈聿刚到时发生的事也叫手下军官不敢叫嚣。
沈聿就任时铁面无私,大家只认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过些日子就消停了。
直到有一回底下人出言顶撞,被当场处死,血流成河,连尸骨都落个抛尸郊野的下场。
自此再无人敢违逆。
高桥烈也是如此,在听到皇军的说辞,咂了咂嘴,只好从腰间摸出一盒侨牌晃了晃:“长官,这样可以了吧?”
说话间季予已经穿过戏台长廊缓步走上前来,纤细的脖颈系着一根红绳,下面松松系着一枚长命锁。
本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但这人生得白净,红绳挂着就格外惹眼,衬的肌肤透亮的不真切。
他瞥见高桥烈手中的侨牌,动了动眉梢,直起身拉长语调:“两位副官爷好。”
他口中这两位副官爷,一人是握着侨牌的高桥烈,另一人是立在沈聿身侧不动声色的松本忠。
松本忠点了点头便移开视线。
留一旁的高桥烈悠悠开口:“美人,我瞧你生得清秀,不如来玩个游戏。”
话语听着是征询,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季予只得拉过身侧椅子落座。
高桥烈将侨牌抽出,拿在手中戏耍,手法熟稔:“这瞧着是玩乐的牌,其实能上桌博弈,一般三四人才能开局”。
一旁沈聿仰靠在台下椅子上,双腿散漫分开,漫不经心扫了眼对话的两人,指尖无聊地敲打座椅。松本忠给洗侨牌的高桥烈递了个眼神,对方见状便将侨牌全数摆到四方桌案上。
这家戏楼的桌椅都是新打的,涂了黑漆。上面摆着卖茶用的细口瓷壶,侨牌放在上面反倒增了一丝古色古香。
高桥烈指尖拨散桌上侨牌,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慢条斯理讲起玩法:“四人对局,每人先分五张牌,余下堆在桌中作底牌。轮次依次摸牌、弃牌,凑齐同花色或是顺牌便可成局。牌面大小定输赢,赢下的人,桌上所有侨牌尽数归他。”
季予刚要点头示意听懂,高桥烈话题一转,添了句:“但是”
“我们不赌钱财。”
高桥烈斜斜瞥了季予一眼,语气慢悠悠:“我们三人和你对局,你若是赢了,桌上侨牌折算的银两,一分不少全给你;但要是输了……就得随我去府上一趟。”
松本忠早就知道对方的下言,他看了眼依旧神情自若的季予,无奈叹了口气。
只见季予将椅子拉近了些,凑近对方勾了勾唇角,笑道:“能副官伺候好了,我也不亏。”
说完他抬手将自己的侨牌取走,拢在掌心,低眉摸索着每张牌面的花色,捻了捻侨牌,眉眼弯弯:“那么”,而后抬眼望向对面的三人,轻声开口:“赌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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