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分发喜糖

细细算来,自那天撞见后,她跟许嘉吟已经两周没怎么说过话了。

午休过后,她从厕所回来,半路上遇见教导主任,他让她帮忙将试卷拿到理一班,她想都没想答应下来。

年枝到理一班的时候,还有小部分同学在午休,许嘉吟正坐在最后一座写题,她到讲台上放下试卷时,往他那看了眼,恰与许嘉吟的视线接触。

年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快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许嘉吟也顾不上手上这道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解法,看见她快步离开皱了皱眉,搁下笔追出去。

“小短发。”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称呼,她本想装没听见,可脚还是不受控制地停住了,心里暗道一声不争气,她回头讪笑,“有事吗?没有的话,我急着回去写题呢。”

许嘉吟唇线抿直,到嗓子眼的话全数被她堵了回去,这个紧要关头他不能耽误她学习,沉默了两秒,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没。”

“那我先走了。”年枝丢下这句话,转身往云沓楼里走。

三步后,她听见了连淇喊许嘉吟的声音,对方让他去拿东西。

她不自觉脚步放慢,果不其然,她听到了他答应的声音。

她垂下头抬手按了按心口。

明明刚才能跟他说话的机会也是她亲自拒绝的。

可,为什么还是很难过。

·

几日后的下午。

漉漉的湿气浸没了每一处角落,蕴热被突来的雨冲散了些,嘈杂的喧嚣也终得以沉寂片刻。

“祝总。”年枝小跑着从楼上下来。

祝迹衍循声转身望去,“慢点。”

她三步化作两步到他身边停下,将手里的大叠资料交于他,“这个可是林老师独家的作文秘籍,我特意跟她要来的,给你。”

祝迹衍垂头双手接过资料,作文算是他的弱项,“谢谢。”

年枝弯着眼睛笑了笑,“没事没事。”

祝迹衍又恢复成不说话状态,年枝早已见怪不怪,他的感谢从不在语言,都在行为上体现,她跟着祝迹衍往云晟楼里走。

年枝走了会突然问:“祝总,你说我是不是该及时止损了?”

年枝一直以来都是个藏不住难过事儿的人,可自从那天去大院球场后找许嘉吟后,她就有点变了,以前总是张口闭口的许嘉吟,现在只字不提。

他们还发现,年枝来理一班的次数少了,以前买喜欢的小玩意儿习惯性想给许嘉吟带一份。现在她会看着手里拿着的两个东西发呆,然后都放回去不买了,在学校看到许嘉吟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

祝迹衍难得沉默了一下,他根本不会哄女孩儿,枝枝也不会经常需要他们几个哄,偶尔一次有陆岁迁和陈寄哄就够了,他生硬地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尽力而为。”

不管结果如何,你不留余力地去做了,纵使结果不如意,但不后悔就行了。

年枝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弯唇笑了笑,“好,知道啦。”

也不知道是不是祝迹衍的话,她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同祝迹衍换了把伞,祝迹衍低头看着手里的雨伞一时语拙,原因无它,就是许嘉吟没带伞,而她的是一把小巧粉嫩的伞。

浑身上下都写着“与粉色不搭”的祝迹衍:“……”

年枝本来是想借一下他的伞,他二话不说答应了,又因为自己把人家伞拿了,只得将自己的给他。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这伞是我表妹的,她上次忘在我家了,哪知道我爸居然把它装我书包里了。”

他神色凝固了三秒,摆手让她去给许嘉吟送伞,又简单说了声他们几个在校门口等她。

年枝背着书包拿着伞神色如常往许嘉吟所在的地方走,近段时间第一次主动叫他,“许嘉吟。”

许嘉吟侧头,瞥见是她时极轻地笑了笑,眼里露出惊喜,他仍然没再问前段时间她的异常,“还没回去?”

她也莞尔而笑,走近道,“没带伞吗?”

许嘉吟想起此时自己放在书包最里层那把伞,笑而不语。

年枝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介意跟我撑一把伞吗?”

许嘉吟微愣,弯腰双手接过伞柄,眉眼弯了弯,“荣幸之至。”

两人撑着同一把伞出了云晟楼,伞面总是倾向女生那边,男生半边袖子微湿,贴在手臂上,隐约可见线条。

年枝瞥见他的袖子也有点不忍心,“你往你那边打点。”

“我没事。”他没动,“你的衣服别弄湿了,你感冒了不容易好。”

年枝心中一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

身后传来连淇的声音,带着她跑过来溅起的水声和脚步。

心里刚起的小确幸被淹没,许嘉吟回头停了下来,年枝不知为何心里很乱。

只记得连淇很着急,许嘉吟皱着眉听,她没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到他将伞还给她,才确切地听到他说:

“小短发,抱歉。我现在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语气里带着急切,他身旁的连淇不知怎么泪眼婆娑。

她紧捏住伞柄,喉中苦涩,强做淡定地开口,“好。”

他跟着连淇走了,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半晌,她张了张嘴,轻声喃喃,“许嘉吟。”

声音忽然哽住,停了停,又念了一个词。

“再见。”

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

原来,“Year”是“连”,不是“年”。

·

初夏前的梅雨季到了。

小雨和大雨交替着进行,不休不止。有人喜欢,有人厌烦,有人选择聆听雨声,有人选择抱怨纷纷。

雨季并不是你说想停止,就能停止的。

至少,年枝的雨季还看不到头。

年枝没去问那天许嘉吟去做什么了。

本就残弱的枯枝,是不能反复用力弯折的,那样会让它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她和他就像两条相交的线,过了所谓的交点,终会分开,不是吗?

她没有删了许嘉吟的联系方式。

但她重新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

有些事情,并不是只靠运气的。

如果说与一个心仪的人相逢是一种幸运,那她已经遇见了。

这个道理她知道。

所以,幸运,也不幸运。

幸之,抽到了刻有他名字的上上签;不幸,他不属于自己。

是夜,没有月亮,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年枝在房间书桌窗前种了一株海棠花,彼时将近5月,枝间花正开的茂盛。

什么时候种的呢?

大概是发现自己喜欢许嘉吟的时候。

海棠花,暗恋,许嘉吟。

还有一个很奇妙的就是,一向种不活花草的她,并破地天荒地养活了这盆海棠花。

她伏案在书桌前刷完自己买的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心满意足地合上它。

抬眸扫了眼放在书桌上的倒计时,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

之后就要形同陌路了。

如此一想,眸光暗了暗,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她停了几秒,还是慢慢地翻开了它。

内页上的笔迹时轻时重,大部分的字迹都已然被晕开,算不上美观,甚至可以说是糊成一片,但隐约又可见写的什么。

——是胆小鬼吗?

是。

——他好像有喜欢的女孩了。

不是我。

——你怎么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在学校遇到她了,我想,应该是那个女生。

——我是不是不该喜欢他了。

——能不能只对我好?

——从今天开始,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可是,我要怎么做,要怎么才能不喜欢。

好难,我做不到。

——我告诉橙子他们,我不喜欢他了。他们都没信。我也没信。

……

——我说的是再见。不是拜拜,是再也不见。

可我在心里忍不住期待能再次相见。

——原来,“Year”是“连”,不是“年”。

——在球场遇到他了,没有跟他打招呼,我看见她拿着他的校服外套。

——他问我是不是在躲他,我笑着说没有忙着高考呢。

我撒谎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的鼻子变长。

……

她沉默了半晌,提起笔,翻了一页新的写,是川端康成《花未眠》中的话:

——凌晨四点钟,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总觉得这时,你应该在我身边。

她盯着笔下的两行字看,又画掉最后一行,你不应该在我身边的,我不能这么自私。

一念及此,又在最后一行多画了几横,合上本子,将它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里。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呓语,柜子上的条纹图案在她眼中模糊。

许嘉吟,希望你岁岁欢愉。

·

生活仍在继续着,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日复一日的教室——食堂——寝室的三点一线,每天雷打不动的考试、改错、讲题、做题,有些同学开始焦虑的睡不着觉。

为此这周返校,云烨又把高三年级集合到大礼堂上了节心理辅导课,专门请了心理专家。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节心理辅导课起码有两节晚自习那么长,陈寄作为体育特长生上周刚集训回来,陈妈心疼他,又给偷偷塞了零花钱,这不他拿来给他们五个买吃的了。

祝总不吃零食,他那份就自然而然落到年枝手里,陈寄因为快考试也不敢乱吃东西,如此一来,年枝拥有了三份快乐。

他们偷偷装在口袋里,带去了大礼堂,心理专家是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中年大叔。大部分女生坐在前面,几个男生坐在后面,年枝则跟陈寄和白叙也坐在了班里的后排。

年枝带了包水果糖去,她一个人吃不完,就悄悄分给了旁边班上的同学。

陈寄虽不能吃,但他没闲着,帮忙悄悄跟别人发,忙里抽闲地问她,“枝枝,你怎么又剪回了短发?”

“快考试了,短头发洗起来方便。”她垂了下眼睫,刻意没将左手移向身后,下一秒佯怒,“我短发很丑吗?橙子,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没没没,短发也好看。”陈寄连连摇头,想也没想就把锅扔给白叙,“白美人,你说对吧?”

“嗯。”白叙点头,拿了一小把往在旁边的理一班的慈禧和陆老师递,“你们给周围的分一下。”

理一班体委耳尖,听到“分一下”的字眼瞬间转头过来问,“分什么分什么?”

陆岁迁抓了一小把给他,“你跟身边的分一下,枝枝给的。”

体委笑着答应接过,拿了两颗往旁边许嘉吟手里递,“嘉哥,枝妹给的。”

许嘉吟一愣,回头朝文一班最后一排看。

她剪回了短发,微垂着头,浅刘海遮住些眉眼。

年枝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只是默默看了会。

他转头回去,分了颗给谢焕。

下一秒,谢焕压着声音“大呼小叫”:“嘉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对我这么好了?”

他懒得搭理他。

“我知道啦!”

“?”

“是喜糖吧,你跟枝姐的?”

“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余光中《听听那冷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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